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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第三夜世子骤亡让我陪葬,我怒极攻心,捏唇俯身渡气强行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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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永安侯府那口为冲喜新娘备下的薄棺,还未等来正主,倒先装进了世子爷。

白幡在寅时三分的秋风里抖索,灵堂烛火映着王妃沈氏那张比纸还惨淡的脸。她指尖的翡翠戒指重重磕在棺椁边缘,声音冷得淬冰:“我儿既去,黄泉路孤寒,你这新妇……理当同往。”两名健仆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那跪在蒲团上、一身大红喜服未褪的女子肩头。

女子缓缓抬眼,眸底竟无半分泪意,只烧着一簇幽暗的火。她忽然挣开束缚,扑到棺前,在满堂惊骇的抽气声中,竟一把捏开世子青灰的唇,俯身狠狠渡了一口气。下一瞬,她转头,对着王妃,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可怕:“他不是命尽,是有人……要他的命。婆母,此刻该诛的,是贼,不是媳。”



第一章 血色合卺

冰冷的铁箍似要碾碎肩胛骨,苏落被粗暴地从蒲团上提起,拖向那口敞开的薄棺。棺木劣质,透着阴湿的木头气味,混合着灵前线香的腻,直往鼻子里钻。眼前是一片晃动的惨白——白幡、孝服、王妃沈氏那张保养得宜却此刻扭曲如恶鬼的脸。

“且慢。”

声音不高,甚至因三日夜未进水米而沙哑破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割断了灵堂里压抑的啜泣与脚步。所有目光,惊疑的、嫌恶的、漠然的,齐刷刷盯在苏落身上。

拖拽她的健仆下意识松了力道。苏落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她身上那件匆忙缝制的大红遍地金喜服,在满堂素白中扎眼得近乎讽刺。三日,仅仅三日。从边陲小镇被一纸婚书强行抬入这深似海的侯府,红盖头未及自己掀开,就换了夫君病危的噩耗;合卺酒未曾沾唇,先尝尽了冷眼与药渣的苦涩;第三夜,更鼓刚过,世子所居的“澄心堂”便传出濒死的悲号,紧接着便是宣告气绝的钟鸣。

冲喜?分明是送葬。而她,便是那个被选中的、最合适的殉品。

王妃沈氏眯起了眼,翡翠戒指在棺木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响。“苏氏,你还有何话可说?克夫之命,入门便带来血光。此刻伏法,全你与我儿夫妻名分,侯府还能予你娘家几分体面。”话语里的施舍与威胁,裹着冰碴子。

苏落抬起头。她没有看王妃,目光越过那些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直直落在堂中那具黑沉棺椁上。烛火跳跃,映着棺头“永安侯世子萧绝”几个描金大字,晃得人眼晕。萧绝。她的夫君。一个只在昏沉病榻上见过侧影、听过断续咳喘的名字。如今,成了她催命的符。

胸膛里那股烧了三日的郁火,终于冲破了恐惧与虚弱的桎梏。不是悲,不是惧,是怒。怒这吃人的规矩,怒这草菅人命的贵胄,怒自己蝼蚁般的命运。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她陪着这连面容都未看清的陌生人,葬身冰冷墓穴?

那怒火灼烧着她的喉管,给予她一种近乎癫狂的力量。

就在两名健仆再次上前,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臂膀的瞬间,苏落动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矮身,从两人手臂间的缝隙滑脱,像一尾决绝的鱼,扑向那具棺椁。

“拦住她!”沈氏厉喝。



但苏落的动作太快,太不合常理。她扑到棺边,半个身子几乎探了进去。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寂灭后的空洞气息扑面而来。她看到了萧绝。面容青白,双颊凹陷,嘴唇是黯淡的乌紫色,静静躺在锦褥之中,确是一副死透了的样子。

可苏落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的脖颈。喜服交领之下,那苍白的皮肤上,一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放大。那不是尸斑,位置不对,形态也不对。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昨夜子时,最后一次被允许进房喂药。帐幔低垂,她端着药碗的手腕,曾被一只滚烫而无力、骨节分明的手,极轻、极快地碰触了一下。当时只道是病人无意识的动作,此刻回想,那指尖落下之处,似乎正是……颈侧?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伴随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轰然炸响。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苏落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萧绝冰凉的下颌,用力一掐,那紧闭的牙关竟被撬开一丝缝隙。右手则毫不犹豫地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掌心触及一片惊人的高热,与她指尖所感的冰冷截然不同!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满堂骤然爆发的惊呼、怒斥和倒吸冷气声中,俯身,对准那微启的唇,将自己胸腔里最后一缕灼热的气息,混着这三日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愤怒,狠狠渡了进去。

一口气渡尽,她猛地抬起头,唇上沾了死寂的冰凉,眼底却燃着骇人的光。她转身,不再看棺中之人,而是直直望向惊怒交加、已从椅上站起的王妃沈氏。喉间的腥甜被强行压下,字句却像淬了血的钉子,一根根砸在寂静的灵堂地面:

“他不是命尽,是有人……要他的命。”

她喘了口气,肩背挺得笔直,那身刺目的红,此刻竟有了几分浴血而战的凛冽。

“婆母,此刻该诛的,是贼,不是媳。”

死寂。

连穿堂而过的秋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像一副荒诞的群丑图。王妃沈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身旁嬷嬷的肉里,那嬷嬷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妖……妖妇胡言!”一个穿着素色锦袍、腰系麻绳的年轻男子猛地踏前一步,是世子庶弟,萧焕。他脸色涨红,指着苏落,“我大哥分明是病重不治,御医、府医皆已诊过,气息全无,身僵体冷!你竟敢在此装神弄鬼,玷污兄长遗体,扰乱灵堂!母亲,此等祸害,应立即处置,以安大哥在天之灵!”

“对,立即处置!”

“拖下去!”

几个依附萧焕的管事、族人纷纷出声,灵堂内一时群情汹汹。健仆再次围拢,目光凶狠。



苏落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抬手,轻轻拭去唇边并不存在的污迹,目光扫过萧焕,掠过那些叫嚣的面孔,最后仍落回沈氏脸上。

“身僵体冷?”她缓步,竟主动走向棺椁。无人敢再轻易碰她。她伸出指尖,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探向萧绝的颈侧。这一次,她停留了片刻,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移至他的鼻端。

“气息全无?”她重复,尾音微微扬起。

然后,她收回手,转向府里那位一直缩在角落、须发皆白的老府医:“陈大夫,您行医四十载,可曾见过,人死不过两个时辰,尸身便凉透如冰,但……颅顶百会穴周遭,却仍烫手如烙铁?”

老府医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昏花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苏落,又惊恐地瞥向棺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苏落不等他回答,目光如刀,刮向萧焕,“二叔口口声声御医诊过。敢问是哪位御医?何时诊的?下的何论断?脉案何在?世子爷‘病逝’不过一个时辰,为何如此急切入殓?这侯府规制,世子薨逝,难道不该先行小殓,停灵中堂,待宫中遣使勘验后再行大礼吗?婆母,”她又看回沈氏,语气陡然转厉,“您执掌中馈,熟谙礼制,这般仓促将世子装入棺椁,钉死这最后一丝透气可能……究竟是为了让世子早登极乐,还是怕……他万一没死透,再醒过来?!”

“你……你血口喷人!”萧焕勃然色变,上前就要动手。

“够了!”

一直沉默的王妃沈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冰冷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苏落面前,凤目如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看棺椁,只是缓缓抬手,翡翠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开棺。”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母亲!”萧焕急道。

“我说,开棺。”沈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她转向苏落,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苏氏,你最好祈祷,你所说有半分是真。否则,冲喜不成,戕害世子遗体,构陷主母……便是将你苏家九族填进来,也抵不了这罪过之万一。”

棺盖被沉重地移开。更多阴冷的气息涌出。

苏落背脊沁出冷汗,指尖冰凉。她所有的依仗,不过是那一点异常的触感,一个濒死之人的微弱碰触,和一股不要命的愤怒猜疑。若错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重新看向棺内。

萧绝依旧静静躺着,面色青灰。

然而,就在沈氏亲自俯身,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的那一刻——

棺中那具“尸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到极点、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鸣和血腥气的吸气声,幽幽地,在落针可闻的灵堂里,响了起来。

“嗬……”



第二章 窥影

那一声嘶哑的吸气,如同鬼魅的叹息,撕破了灵堂死寂的幕布。

“啊——!”不知哪个胆小的丫鬟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瘫软下去。几个靠近棺椁的仆役面无人色,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哐当一声,火苗舔舐着素幔,迅速燃起一小片,又被手忙脚乱扑灭,腾起一股焦糊的烟味。

王妃沈氏探出的手僵在半空,距离萧绝的面孔不过寸余。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那鲜红的唇脂都显得突兀骇人。凤目圆睁,瞳孔深处,震惊、茫然、狂喜、恐惧……诸多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交织,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空洞的呆滞。翡翠戒指磕在棺椁边缘,发出咯咯的轻响,那是她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萧焕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大步,撞在身后一个族人身上。他脸上的怒容还未完全散去,又混杂进见鬼般的骇异,五官扭曲,指着棺椁,“你……你……”了半天,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后的拥趸们,也个个瞠目结舌,活似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鹅。

唯一还算镇定的,竟是那老府医陈大夫。他踉跄着扑到棺边,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搭上萧绝露在锦褥外的手腕。片刻,他浑身剧震,嘶声道:“脉……脉象!虽沉涩微弱几不可察,但确有一线生机游弋!快!快将世子抬出棺木!灵堂阴气重,绝非养病之所!”

这一声如同醒醐灌顶,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沈氏率先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仍带着不稳的颤音,却已恢复了主母的威仪:“都愣着做什么!按陈大夫说的做!小心些!将世子抬回澄心堂!焕儿,你亲自去,拿着我的对牌,开府库,取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宫里上次赏的雪蛤灵芝膏,一并送到澄心堂!速去!”

萧焕脸色变幻,终究不敢违逆,咬牙应了声“是”,深深看了一眼棺中似乎又没了动静的萧绝,以及棺边那抹刺眼的红色,匆匆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仆役们战战兢兢上前,极其小心地将萧绝从棺中移出,用早已备下(本是用于移灵)的软榻抬了起来。直到萧绝被抬离棺椁,苏落才觉得那股一直萦绕鼻端的、混合了死亡与阴谋的冰冷气息淡了些许。她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人群簇拥着软榻,如同退潮般涌出灵堂,朝着澄心堂方向而去。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充斥着悲伤与恶意的地方,转瞬只剩下凌乱的脚印、翻倒的器物、仍在晃动的白幡,以及她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冲喜新娘”。

不,并非所有人。

王妃沈氏在即将踏出灵堂门槛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苏氏,你也过来。今日起,你便宿在澄心堂外间,伺候世子汤药。陈大夫,”她侧头对老府医道,“世子情况,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一切药物用度,不必回我,直接支取。我要你竭尽全力。”

“老朽……定当竭尽所能!”陈大夫躬身,声音激动。

苏落垂下眼睫,应道:“是。”声音平静无波。她知道,这并非信任,而是监控。她这个揭破了“死亡”假象的人,此刻成了最微妙的存在。是功臣?还是更大的隐患?沈氏心中,恐怕自己也未有定论。

她抬步,跟着人群离开。经过那口依旧张着黑黢黢大口的薄棺时,脚步顿了顿。棺内锦褥凌乱,残留着人形的凹痕。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凹痕的颈部位置。方才混乱,无人留意,此刻细看,似乎……那锦褥的褶皱里,有一小片极其微末的、不同于锦缎光泽的、近乎透明的薄片?她脚步未停,只将这一瞥深深印入心底。

澄心堂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但此刻,这味道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萧绝被安置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帐幔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陈大夫指挥着药童煎煮参汤,施针渡穴,忙得满头大汗。沈氏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苏落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矮榻上。这原本是守夜丫鬟的位置。无人与她说话,她也乐得清净,只静静观察。萧焕很快带着药材回来了,交给陈大夫后,便立在沈氏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里间床榻,又阴郁地掠过苏落。

参汤灌下去小半碗,又经过一番针灸,床榻上的萧绝,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得需屏息细听,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沉寂。陈大夫擦了把汗,对沈氏禀报:“王妃,世子此番……凶险异常。像是急症引发的心脉骤停,兼有重度窒息之象。若非……若非新夫人那口‘生气’激荡,又恰在尸僵未全身、心脉余烬未绝之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如今一线生机吊住,然沉疴仍在,能否熬过今夜,仍是未知。”

沈氏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有劳陈大夫。今夜你便宿在厢房,随时照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她顿了顿,看向苏落,语气听不出情绪,“苏氏,你既已嫁入侯府,便是世子的妻。今夜,你便在此为世子守夜,按陈大夫吩咐,每隔半个时辰,以参汤润唇,观察世子气息变化。若有异常,即刻唤人。”

这是将她牢牢拴在这里了。苏落低头:“儿媳遵命。”

夜色渐深。萧焕早已被沈氏打发回去“歇息”,虽然看他神色,未必能歇得住。沈氏又坐了一个时辰,见萧绝情况暂时稳住,才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去,离去前,深深看了苏落一眼,那一眼里的重量,让苏落脊背微僵。

陈大夫又检查了一番,留下两个药童在外间听候,自己也去厢房暂歇了。

偌大的澄心堂内室,只剩下苏落,和床上那个呼吸微不可闻的男人。烛台上的蜡烛换过一轮,火光将拔步床精细的雕花投影在墙壁上,晃动出诡谲的影。药味、熏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久卧的沉闷气息,混杂在一起。

苏落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依言每隔一段时间,便用干净棉纱蘸了温参汤,轻轻润湿萧绝干裂的嘴唇。他的嘴唇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但那种死寂的乌紫似乎淡去些许。她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灵堂上的每一幕,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

萧焕的急切与惊怒,过于激烈,不像纯粹出于兄弟“悲痛”。沈氏最初的杀意与后来的果断开棺,情绪转换间,是否有一丝不自然的凝滞?还有那棺椁内锦褥上的透明薄片……是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绝脸上。此刻静距离看,他其实生得极好。即便病骨支离,面色惨淡,依旧能看出眉峰如裁,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只是那双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神采。这就是她的夫君。一个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可能依旧逃不过死神镰刀的男人。一个她拼命从鬼门关拉回,却不知是福是祸的男人。

忽然,萧绝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轻微,快得像是烛火的错觉。

苏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凑近了些许。

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落凝神去听,却只听到他依旧微弱艰难的呼吸声。是幻觉吗?

她正要直起身,目光却猛地顿住——萧绝放在锦被外、那只瘦削苍白、指节分明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在柔软的锦缎被面上,划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那一下,带着一种微弱的、却清晰的指向性。

指向床的内侧。

苏落的心脏骤然紧缩。她抬眸,迅速扫视了一眼室内。门窗紧闭,外间隐约传来药童压低的交谈声,一切如常。她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的心,身体微微侧倾,装作查看萧绝额头的温度,目光却顺着那只手指引的方向,投向拔步床内侧的阴影里。

床帏重重,光线昏暗。她看了片刻,并未发现异常。正疑惑间,萧绝的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是指向床板的方向。

床板?

苏落指尖冰凉,一个念头电闪而过。她佯装整理被角,手臂状似无意地探入床内侧,手掌贴着光滑的紫檀木床板,轻轻摸索。冰冷的木质触感传来,并无特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她的指尖,在靠近床头、被帐幔褶皱阴影彻底覆盖的一处雕花下方,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与周围平滑的木板截然不同。

那凸起极小,若非特意摸索,绝难发现。形状……似乎是个不规则的、米粒大小的硬物,微微嵌入木板,表面光滑。

是什么?

她不敢用力,只轻轻用指甲边缘刮了刮。那硬物纹丝不动,嵌得颇牢。她收回手,指尖却沾染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粉末,凑到鼻端轻嗅,无色无味。

不对。方才触感,那硬物表面光滑微凉,像是……瓷?或是琉璃?

一个冰冷的东西,被刻意嵌在病人枕边的床板上?作何用途?

苏落的心沉了下去。这澄心堂,这看似被严密保护起来的世子病榻,恐怕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萧绝方才那微弱至极的指引,是他在昏迷中的潜意识警示,还是……他其实,一直有某种程度的感知?

她缓缓坐直身体,将沾染了粉末的指尖,悄悄在袖口内侧擦拭干净。目光再次落回萧绝脸上。他依旧昏迷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痛苦与疲惫。

“世子爷,”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道,“您若听得见……害您的人,或许就在这屋里,看着呢。”

萧绝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但苏落注意到,他那只刚刚划过被面的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锦缎,留下几个浅淡的凹痕。

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冤魂的呜咽。

外间传来药童换班的窸窣声。苏落起身,走到窗边,佯装透气,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她抬眼望去,澄心堂外庭院深深,树影婆娑,远处的楼阁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巡夜婆子的灯笼,像鬼火一样在远处游弋。

就在她准备关窗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厢房屋顶的飞檐阴影下,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融入黑暗,再无踪迹。

是错觉?还是……窥视的眼睛?

苏落轻轻合上窗,插好销子。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烛火将她孤瘦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与拔步床诡谲的雕花阴影重叠。

漫漫长夜,刚刚开始。

而床上的男人,呼吸依旧微弱,仿佛下一瞬就会断绝。

但苏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便再难回到原来的“平静”了。

第三章 夜窥

那夜之后,澄心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涟漪微荡,旋即复归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每个人都似绷紧的弦。

萧绝并未像陈大夫所期冀的那样迅速好转。他大多数时间依旧昏迷,偶尔会陷入一种焦灼的谵妄,唇齿间溢出零星的、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被困在某个可怕的梦魇里挣扎。每逢此时,陈大夫便施针用药,强行安抚。苏落按吩咐守夜、喂药、擦拭,沉默而尽职,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傀儡。

王妃沈氏每日必来,有时带着补品,有时只是静静坐上一炷香的时间,看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眼圈微红,却又很快收敛情绪,询问陈大夫病情,叮嘱下人仔细,对苏落,态度依旧是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妥当”。萧焕也常来,言辞恳切,忧心忡忡,甚至几次主动要求替苏落守夜,被沈氏以“不合规矩”、“你兄长需静养”为由婉拒。他每次离去时,看向床榻和苏落的目光,都让苏落觉得如芒在背。

苏落将自己那夜的发现深埋心底。床板上的异物,屋顶掠过的黑影,萧绝指尖微弱的指引……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她试探过陈大夫,老大夫似乎只专注于医术,对旁的懵然不知,提起世子病情,便唉声叹气,反复念叨“邪祟入体,心脉受损极重”。她也曾趁无人时,再次摸索那床板凸起,依旧毫无头绪,那点粉末再无残留。

她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能感觉到丝线的存在,却看不清织网的手,也找不到破网的刀。而她的“夫君”,这个可能是唯一知情的受害者,却沉沉昏睡,吝于给予任何清晰的线索。

直到第四日深夜。

连续守夜,苏落精神已极度疲惫。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催人欲眠。她坐在绣墩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柱,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外间今夜当值的是个年长的嬷嬷,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陡然响起。

苏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声音来自床上。

她猛地起身,凑到床边。烛光下,萧绝的脸色比往日更差,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声闷哼之后,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

又做噩梦了?苏落皱眉,伸手想去探他额温。指尖刚要触及他皮肤,萧绝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右手毫无预兆地抬起,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一下,指尖擦过苏落的手背,冰凉刺骨。

“冷……”一个模糊的音节,破碎地溢出他的唇缝。

苏落一愣。冷?屋内炭火充足,他被锦被包裹,何以言冷?

她正要唤外间的嬷嬷添炭,萧绝那只胡乱抓挠的手,却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落下,不偏不倚,正正搭在了苏落搁在床边的手腕上。五指无力,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拗,微微收拢。

苏落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就在此刻,她感觉到,萧绝那冰凉的手指,在她腕间脉搏跳动的位置,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节奏分明,力道微弱却清晰。

绝非无意识的痉挛!

苏落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萧绝的手苍白瘦削,指节凸出,因为用力(尽管那力气微乎其微)而微微颤抖。而他依旧紧闭着眼,眉头紧锁,满脸痛苦,仿佛那三下敲击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巧合。

但她知道,不是。

那敲击的节奏,带着某种信息。是什么?求救?警告?还是……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用气音一字一顿问:“世子?您……想说什么?”

萧绝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呼吸又变得微弱而艰难,方才那片刻的“躁动”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冷汗却依旧不停地冒出来,很快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苏落的心沉甸甸的。她抽出自己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指尖无意中拂过他耳后的皮肤,触感微湿黏腻。她动作顿了顿,借着调整烛台角度的掩护,仔细看去。

萧绝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极淡,像是未洗净的污迹,又像是……陈旧的、淡化的瘀痕?她记得,灵堂那夜她探他颈侧体温时,似乎也曾瞥见过类似痕迹,当时混乱,未曾深究。

颈侧,耳后……都是不易察觉、且常被忽略的位置。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悄然钻入她的脑海。

窒息。

陈大夫说过“重度窒息之象”。如果……不是疾病引发的窒息呢?

如果是外力所致?比如,有人用浸了药液的软布,或是特殊的手法,扼压颈侧、捂住口鼻,制造出类似急症窒息的假象?事后痕迹虽淡,但在这些隐蔽位置,或许仍有残留?

苏落指尖发凉。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自己的猜测成真,更怕这猜测背后所代表的、弥漫在这侯府深处的恶意。

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擦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视室内。拔步床,桌椅,箱柜,多宝阁……每一件陈设都安静地待在原地,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那夜屋顶的黑影是错觉吗?床板上的异物又是什么?

后半夜,苏落再无睡意。她睁着眼,听着萧绝艰难断续的呼吸,直到天色微明。

清晨,陈大夫照例来诊脉,眉头紧锁。“脉象依旧沉涩凶险,邪毒未清,心脉淤阻。今日需换一方药,加重清心化瘀之品。”他开好方子,交给药童去煎。

苏落注意到,新换的药方里,有一味“犀角”,注明要“研粉冲服”。犀角贵重,且药性猛烈,寻常不敢轻用。她状似无意地问:“陈大夫,世子这‘邪毒’,究竟是何表征?除了心脉淤阻,可还有别的迹象?我瞧世子有时冷汗涔涔,喊冷,可触之体肤却并不寒凉。”

陈大夫捻着胡须,沉吟道:“冷汗乃是心阳不振,气虚不固之兆。至于体感寒热异常,亦是邪毒扰乱了阴阳平衡所致。世子此番症候,实属罕见凶险,老朽行医多年,也只从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谓之‘离魂瘴’,多因外邪猛烈侵袭,或……或惊惧过度,神魂不稳所致。”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

惊惧过度?苏落捕捉到了这个词。萧绝,永安侯世子,身份尊贵,有什么能让他“惊惧过度”,以至于患上这听都没听过的“离魂瘴”?

药很快煎好送来。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苏落接过药碗,照例先试了试温度,正要喂服,眼神却微微一顿。

药汤表面,浮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脂光泽,与以往的药汁略有不同。气味似乎也更冲一些。

她不动声色,用汤匙轻轻搅动。药童垂手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这药,气味似乎格外重些。”苏落淡淡开口。

药童忙道:“回少夫人,陈大夫吩咐,加了犀角粉,故而气味冲些。”

苏落“嗯”了一声,舀起一勺,递到萧绝唇边。他牙关紧咬,药汁难以灌入,顺着嘴角流下。她耐心地擦拭,再喂。喂了小半碗,萧绝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抽搐,将刚喂下去的药汁混着些许血丝,全都吐了出来,染污了前襟和被褥。

“世子!”药童惊呼。

苏落迅速放下药碗,扶住萧绝,拍抚他的后背。咳喘稍平,萧绝似乎更加虚弱,脸白如纸,气若游丝。

“快去请陈大夫!再拿套干净寝衣来!”苏落吩咐,语气急促。

药童慌忙跑出去。苏落独自支撑着萧绝,替他擦拭污秽。混乱中,她袖中藏着的一方素帕“不小心”掉落在床沿,沾染了吐出的药渍。她迅速用干净的部分将药渍帕子裹起,塞回袖中。动作快而隐蔽。

陈大夫匆匆赶来,一番诊治,脸色难看。“药性太猛,世子虚不受补。犀角粉暂且停用,换回之前的方子。”

折腾了半个时辰,才重新收拾妥当。萧绝昏睡过去,气息微弱得让人心揪。

众人退去后,苏落才有机会查看袖中的帕子。那点药渍早已干涸,呈暗褐色。她将帕子小心收起。这药,有没有问题?是陈大夫用药过猛,还是……有人趁机动了手脚?

她想起萧焕每次来“关心”时,总会与煎药的仆役或药童说上几句话。想起沈氏那永远深沉难测的眼神。想起这澄心堂内外,那些看似恭顺、却可能各怀心思的面孔。

孤立无援。如履薄冰。

午后,沈氏来了,听闻喂药不顺,眉头深锁,却未多言,只叮嘱更加小心。萧焕也跟着来了,一脸忧色,甚至亲自去查看了药渣,对陈大夫道:“大哥病情反复,陈大夫还需更精心些才是。若需什么奇珍药材,只管开口,我便是不眠不休,也定要为大哥寻来。”言辞恳切,无可指摘。

苏落冷眼旁观,只觉得这兄友弟恭的戏码,演得令人齿冷。

又到了夜里。苏落身心俱疲,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将白日收起的药渍帕子藏在一个空胭脂盒内,塞在枕头底下。那床板上的凸起,她依旧没有头绪。

子时前后,她照例为萧绝润唇。烛火昏暗,她俯身时,发间一支素银簪子的尾端,不经意轻轻扫过萧绝露在锦被外的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萧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以往那种无意识的轻颤,而是快速的、用力的抖动,仿佛竭力想要睁开!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气流声,胸膛剧烈起伏。

苏落大吃一惊,连忙稳住他:“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萧绝的眼睛,竟然真的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焦距游离,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恨意!但那神采只闪现了一瞬,便迅速被混沌和虚弱覆盖。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气音。

“簪……簪……”

簪?苏落心头剧震,下意识摸向自己发间那支普通的素银簪子。是因为簪子碰到了他?

她急忙将簪子取下。“世子,您是说这个?”

萧绝的目光,艰难地、死死地钉在那支银簪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拼命地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某种极度抗拒的挣扎。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抓挠被面。

苏落握住他冰冷的手:“别急,慢慢说。簪子怎么了?”

“毒……簪……毒……”萧绝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床……板……看……”

毒簪?床板?

苏落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银簪,又豁然转头,看向拔步床内侧的床板!那个她摸索过的、嵌着异物的位置!

难道……那床板上的异物,是……另一支簪子?或者,是与簪子有关的东西?毒?

她再回头,萧绝已经再次耗尽了力气,眼睛半阖,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银簪,嘴唇无声地翕动,看口型,依稀是:“……小……心……”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

“世子!”苏落低呼,探他鼻息,脉搏,虽然微弱,但尚存。她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毒簪。床板。

如果萧绝的暗示是真的,那么害他的凶器,或者关键证物,很可能就藏在这张床的床板里!而他自己,甚至可能是被那“毒簪”所伤,才会陷入如此诡异的“离魂瘴”?

是谁?谁能将一支簪子嵌入世子床板?谁又能用簪子伤到世子而不引起怀疑?

一个贴身伺候的人?一个他能毫无防备接近的人?

苏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环顾这间看似安全、实则可能步步杀机的卧室。今夜守夜的是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婆子,在外间。

她必须查看床板!现在!

苏落稳住心神,深吸几口气。她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间婆子呼吸平稳。她又轻轻将门闩插上,回到床边。

拔步床内侧空间狭窄,光线昏暗。她不敢点灯,怕引起外间注意,只能借着从帐幔缝隙透入的微弱烛光,再次将手探向那个记忆中的位置。

指尖触到冰冷的紫檀木,缓慢而仔细地摸索。雕花繁复,凹凸不平。很快,她再次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这一次,她不再犹豫,指甲用力抠住那凸起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撬。

那东西嵌得比她想象的更紧。她指尖用力到发白,额角渗出细汗。终于,感到那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丝。她换了个角度,继续用力。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那米粒大小的硬物,被她生生从木质中撬了出来,落入掌心。

苏落收回手,凑到眼前。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掌中之物。

那不是簪子。

那是一小片……被打磨得极薄、边缘锐利、形状不规则的……碎瓷片?瓷片呈淡淡的青色,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残留着一点点……胶状物的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而在瓷片光滑的那一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如同针尖戳出的……孔洞?

苏落捏着这片碎瓷,心头疑云更重。这到底是什么?为何被嵌在这里?与“毒簪”有何关联?

她将瓷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坚硬。正要再仔细查看床板上留下的凹槽,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少夫人?您睡下了吗?老奴听得里面似乎有些声响。”是守夜婆子略带疑惑的声音。

苏落心头一紧,迅速将瓷片塞入怀中,同时飞快地将床铺整理了一下,拉好帐幔,站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

“无事,”她打开门,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世子方才梦呓,我看了看。你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唤你。”

婆子狐疑地朝里间张望了一眼,见帐幔低垂,一切如常,这才躬身:“是,少夫人也早些歇息。”退回了外间。

苏落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碎瓷的冰冷触感。

毒簪……碎瓷……

萧绝拼死给出的线索,究竟指向何方?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冰冷的硬物,像一块寒冰,贴着她的心口。

而床上的萧绝,依旧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清醒,从未发生过。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第四章 蛛网

碎瓷片如同一个冰冷的谜题,紧贴着苏落的心口,日夜不休地散发着寒意。她不敢轻易示人,甚至不敢再拿出来细看,只在自己独处的片刻,用指尖反复摩挲那光滑冰凉的表面,试图从这微小的孔洞和残留的胶痕里,榨取出一丝半缕的真相。

萧绝自那夜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气息微弱得让陈大夫都连连摇头,私下对沈氏禀报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绝望。沈氏来澄心堂的次数越发频繁,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短,每次离去时,眉宇间的郁色都浓重几分。萧焕倒是来得更勤了,嘘寒问暖,事必躬亲,甚至主动提出要去城外有名的玄妙观为兄长祈福,沈氏允了,他便郑重其事地准备香烛供品,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下人们步履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惶恐与猜忌。世子若真的救不回来,这侯府的天地,怕是要变了。

苏落冷眼旁观,只觉得这府邸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跳舞,等待最终钟声的敲响。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陪葬品”,正站在漩涡的最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第五日傍晚,萧焕出城去玄妙观祈福未归。沈氏被宫里突然传召,匆匆入宫。澄心堂一时只剩下陈大夫、几个药童仆役,以及形同软禁的苏落。

机会稍纵即逝。

苏落借口要为世子寻一套更柔软的旧寝衣换洗(世子惯用的衣物皆有特定规制和存放之处),向留守的一个大丫鬟询问。大丫鬟面露难色:“少夫人,世子往日贴身衣物,皆由他乳母白嬷嬷亲自打理,收在东厢房的碧纱橱里。钥匙……在白嬷嬷手中。白嬷嬷前几日因伤心过度,病倒了,在倒座房将养呢。”

白嬷嬷?世子乳母?苏落心中一动。这是极亲近之人。

“既如此,我去向白嬷嬷讨钥匙便是。世子衣衫汗湿,总需更换。”苏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如今好歹顶着“少夫人”的名头,丫鬟虽得沈氏或萧焕授意监控她,却也不敢明着违拗这等合理要求。

“那……奴婢陪少夫人去吧?”丫鬟试探道。

“不必,你在此照看世子汤药,我去去便回。”苏落转身便走,步履从容,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倒座房在侯府西南角,是些有头脸的老年仆役养老之所,环境清静。苏落一路行来,遇到几个婆子,见她衣着虽素净却料子不凡,气度也不似寻常丫鬟,都恭敬行礼,未加阻拦。

白嬷嬷独自住一间小厢房。苏落叩门片刻,里面才传来一声虚弱沙哑的“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正费力地想要坐起,眼神浑浊,透着惊疑。

“白嬷嬷?”苏落上前,虚扶了一把,“您病着,快别起来。我是苏氏,世子新妇。”

白嬷嬷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盯着苏落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冲喜的……”语气复杂,有哀戚,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苏落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嬷嬷,世子病重,昏迷不醒。我需取一套他往日惯穿的柔软旧衣,丫鬟说在您这里保管。特来叨扰。”

白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皮:“钥匙……钥匙在老身枕下。少夫人自取便是。只是……”她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紧紧盯着苏落,“世子……当真还有救吗?老身听说,那夜灵堂……”

“嬷嬷也听说了?”苏落不动声色,“世子命不该绝,阎王也不敢收。只是如今沉疴难起,需要精心调养。”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白嬷嬷枕头下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

“精心调养……”白嬷嬷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抓住苏落拿着钥匙的手腕!她的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指甲几乎掐进苏落肉里。“少夫人!你……你既能把世子从棺材里拉回来,你定要救他!定要救他啊!”老泪纵横,声音凄厉,“世子是好人……是好人啊!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不明不白?苏落心脏猛地一跳。她反手握住白嬷嬷颤抖的手,压低声音:“嬷嬷,您说‘不明不白’?可是知道什么?世子这次‘病’,究竟怎么回事?”

白嬷嬷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左右张望,仿佛这简陋的屋子里也藏着看不见的眼睛。“不……不知道……老身什么都不知道……老身只是伤心糊涂了……”她拉起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拒绝再交流。

苏落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白嬷嬷的恐惧是真实的,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她收起钥匙,温声道:“嬷嬷好生养病,世子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起身欲走。

“少夫人!”白嬷嬷忽然又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急促道,“碧纱橱……最里头那个樟木箱子底……有……有世子小时候的玩意儿……他若醒了,或许……或许愿意看看……”说完,立刻又缩了回去,再不吭声。

苏落深深看了那颤抖的被褥一眼,转身离开。

碧纱橱内光线昏暗,整齐排列着箱柜。苏落用钥匙打开门锁,按照白嬷嬷的暗示,径直走向最里面。果然有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比其他的看起来更古朴些。她打开箱盖,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孩童衣物,虎头帽,布偶等,确实像是旧物。

她小心翻动,在箱子最底层,触到一个坚硬的、用锦缎包裹的小物件。拿出来打开,里面并非孩童玩具,而是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札,封面无字。

苏落心头急跳,迅速将手札揣入怀中,又将衣物恢复原状,锁好碧纱橱,匆匆离开。她没有立刻回澄心堂,而是绕到后园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才敢拿出那本手札。

手札很薄,只有寥寥十几页。笔迹清峻有力,是萧绝的字迹。记录的多是一些读书心得,朝局琐议,间或有一两句心情随笔,时间跨度约是两三年前。苏落快速翻阅,起初并未发现特异,直到翻到最后几页。

其中一页,记录了一次秋猎,提到了他的坐骑“惊帆”突然发狂,险些将他甩下悬崖,幸得侍卫拼死拉住。萧绝在末尾写道:“惊帆素来温驯,何以骤然癫狂?查验马厩草料饮水,皆无异状。唯马鞍内侧,发现有新鲜刮擦之痕,似有利器划过,细辨之,痕迹隐有暗绿之色,嗅之微腥。已命人暗中查访鞍具经手之人,然线索渺茫。父侯远征,府中事……罢了,暂且按下。”

再往后一页,时间更近些,记录的是一次宫中夜宴归来后,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太医诊断为“误食寒凉”。萧绝写道:“宴上与二弟同席,饮食无异。归府后只饮了姨娘送来的安神汤。汤渣已无,盛汤的甜白釉小盅,次日清洗时,发现盅底有一极细微的裂璺,内壁似有未尽之药渍残留,色沉味怪。问及姨娘,只道是寻常参汤。盅已‘不慎’打碎。此事亦不了了之。”

苏落看得背脊发凉。马鞍暗绿刮痕?药盅裂璺怪渍?这分明是两次未遂的谋杀!手段隐蔽,查无实据。而萧绝似乎早已察觉,却因“父侯远征”、“不了了之”等原因,只能隐忍,暗中记下。

那么这一次呢?第三次?终于让他们得手了?

手札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较新,力透纸背:“山雨欲来风满楼,魑魅魍魉,已近榻前。澄心之‘澄’,恐难再澄矣。若有不测……望后来者,慎查‘簪’、‘瓷’、‘香’三物。绝,留字。”

簪!瓷!香!

苏落脑中轰然作响!萧绝果然早有预感!他甚至留下了线索!“簪”与“瓷”,与她手中的碎瓷片和那夜的“毒簪”警示对上了!“香”又是什么?

澄心堂的熏香?她猛地想起,萧绝病后,澄心堂一直燃着一种安神定惊的香料,气味清雅,说是宫中赏赐,极为名贵。难道香也有问题?

她合上手札,胸口剧烈起伏。这不是简单的后宅倾轧,这是一场持续数年、步步紧逼的谋杀!而萧绝,一直孤独地身处靶心,明知危险,却无力挣脱,只能将微末的线索,藏在儿时的旧物箱底,希冀渺茫的“后来者”。

而她,阴差阳错,成了这个“后来者”。

可知道了又如何?对方在暗,她在明。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萧焕、乃至可能牵涉到的“姨娘”),而她孤身一人,连这侯府都未必走得出去。萧绝留下的线索指向“簪、瓷、香”,但她只有一片不明所以的碎瓷。簪在何处?香又如何查验?

时间不多了。萧绝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几日。对方若知他可能留有后手,或者察觉她在调查,下一步,可能就是彻底灭口——对萧绝,或者对她。

苏落将手札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从假山后走出。刚踏上回廊,便见萧焕身边的一个长随,正引着一个身着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鹤骨的老道士,朝着澄心堂方向匆匆而去。

那长随见到苏落,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行礼:“少夫人安好。二爷从玄妙观请了青云道长回来,为世子爷做法事驱邪祈福。”

青云道长?苏落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萧焕动作好快。而且,驱邪祈福?是真心,还是……又一个幌子?

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二叔有心了。我正要回去伺候世子汤药。”

回到澄心堂,果然见萧焕已回来,正与那青云道长在堂前说话。沈氏尚未回府。青云道长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确有一股出尘之气。他手持罗盘,在澄心堂内外走动,时而掐指推算,时而凝神感知。

萧焕见到苏落,热情介绍:“嫂嫂回来了?这位是玄妙观的青云道长,道法高深。大哥久病不愈,陈大夫医术虽精,恐有邪祟作梗。故特请道长前来勘验,做法驱除,或可助大哥早日康复。”

苏落福了一礼:“有劳道长。”目光却暗中打量。这道士,是真有本事,还是萧焕请来的另一颗棋子?

青云道长还了一礼,目光在苏落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观此院,确有一股阴郁之气萦绕不散,尤其在世子卧榻之方,更为浓重。恐有怨灵或阴邪之物缠附世子之身,吸食生机。”

“果真如此?”萧焕一脸焦急,“还请道长施展神通,救我兄长!”

“二爷莫急。”青云道长捋须,“驱邪之事,需备三牲香烛,净水符箓,且需在子夜阴气最盛时进行,效果方佳。今夜子时,贫道便在此设坛做法。此外,世子病体沉疴,邪气已深侵肺腑,寻常药物难达。贫道有一祖传‘辟邪安魂散’,需以无根水煎熬,配合符水服下,或可拔除病根。只是此散炼制不易,药材珍稀,其中几味,需即刻配制。”

“需要何药材?道长尽管开口,侯府即刻去办!”萧焕忙道。

青云道长报了几味药名,果然都是些稀罕难寻之物,如“昆仑雪蟾”、“百年雷击木芯”之类。萧焕立刻吩咐长随拿着对牌去府库搜寻,或速去京城各大药铺采买。

苏落冷眼看着。阵仗搞得很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那“辟邪安魂散”,会不会是另一种“药”?

青云道长又提出要查看世子卧房,萧焕自然应允。苏落陪同进入。道长在室内缓缓踱步,罗盘指针微微转动。他走到拔步床边,仔细看了看昏迷的萧绝,又嗅了嗅空气中的熏香味,眉头微蹙。

“此香……”他沉吟道,“可是‘苏合安魂香’?”

陈大夫在一旁忙道:“正是,此香乃宫中御赐,有宁神静心之效。”

青云道长摇头:“苏合香确能安神,然此香中,似乎还掺入了别的东西,气味极淡,若非贫道对香料略有涉猎,几不可察。这东西……久闻之下,恐于神魂有损,尤其是体虚病重之人,更易受其侵扰。”

苏落心头剧震!香!萧绝留下的“香”字线索!

萧焕脸色一变:“道长此言当真?这香可是宫中赏下……”

“贫道只是依气直言。”青云道长肃容道,“或许是无心之失,掺入了药性相冲的配料。为稳妥起见,今夜做法之前,此香需撤去,换用贫道带来的‘清心辟秽香’。”

“就依道长所言!”萧焕从善如流,立刻命人将香炉撤下。

苏落指甲掐进掌心。这道士,究竟是谁的人?他指出了香有问题,是巧合,还是有意?若是萧焕的人,何必自曝其短?若不是,他又为何而来?

疑团越来越大,如层层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萧绝。今夜子时,法事,新药……是转机,还是催命符?

青云道长交代完毕,便去厢房静坐准备。萧焕也以安排法事用度为借口离开。澄心堂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苏落坐在床边,看着萧绝苍白的脸,心中思绪翻腾。手札、碎瓷、可能有问题的香、即将到来的法事和“灵药”……线索杂乱,危机四伏。

她轻轻握住萧绝冰凉的手,低声道:“萧绝,你留下的字,我看到了。簪、瓷、香……瓷片我找到了,香似乎也有问题,簪子……在哪里?害你的人,是不是就在眼前?今夜……我们能熬过去吗?”

萧绝毫无反应。

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子夜时分,悄然酝酿。

第五章 佛堂密语

子夜将近,澄心堂前的庭院已被布置成法坛。三牲祭品、香烛纸马陈列有序,一盏盏白色的灯笼挂在廊下,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气森森。青云道长换了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桃木剑,立于坛前,闭目凝神。萧焕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簇拥着不少被允许旁观的下人和府中旁支亲眷,个个屏息凝神,既惧且奇。

苏落被要求留在室内“照看世子”,但房门洞开,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情形。沈氏已于傍晚回府,此刻坐在稍远一些的廊下椅上,面色沉静,手中依旧捻着佛珠,只是捻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陈大夫也在一旁,眉头紧锁,似乎对这等“驱邪”之事不甚认同,却又不敢多言。

更漏滴滴,子时正刻到。

青云道长蓦然睁眼,精光四射。他脚踏罡步,手挥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香烛火焰随之明灭不定,纸钱灰烬被夜风卷起,盘旋飞舞。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诡秘。

法事进行了约莫一刻钟,道长忽然剑尖一指世子卧房方向,厉声喝道:“邪祟在此!还不现形!”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一张符箓掷向空中,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竟直直朝着房门内飘来!

门外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苏落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床前。

那青烟飘至门槛处,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徘徊不进,最终缓缓消散。

青云道长“咦”了一声,面露凝重之色:“好厉害的怨障!竟能阻我符箓!看来,需以世子至亲之血为引,混合‘辟邪安魂散’,方能破开屏障,直驱病根!”

至亲之血?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氏和萧焕。

沈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萧焕立刻上前一步,挽起袖子,慨然道:“用我的!只要能救大哥,莫说几滴血,便是要我的心肝,我也舍得!”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立刻有道士捧上一个白玉小碗和银针。萧焕接过银针,毫不犹豫地在指尖一刺,挤出数滴殷红的鲜血,滴入碗中。青云道长又取出一个朱红色的小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淡金色的粉末,与鲜血混合,再加入早已备好的无根水,轻轻摇晃。

那混合物在白玉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泛红的色泽。

“此药需即刻喂服世子,配合贫道咒法,方能见效。”青云道长将玉碗递给一旁侍立的道士,“小心端进去,喂世子服下。”

那道士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向房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氏站了起来。萧焕紧握双拳,目露“殷切”。陈大夫伸长脖子,满脸困惑与担忧。

苏落拦在床前,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碗,心脏狂跳。这药,绝不能喂!萧绝留下的线索里,“香”已可疑,这突如其来的“法事”和“灵药”,更是蹊跷至极!至亲之血?若萧焕便是谋害萧绝之人,他的血,岂不是毒上加毒?

可她凭什么阻拦?以少夫人的身份?在场有王妃,有世子亲弟,有“得道高人”,她一个冲喜进来、险些陪葬的新妇,人微言轻,强行阻拦,只会立刻被扣上“阻碍救治”、“心怀叵测”的帽子,下场堪忧。

电光石火间,苏落的目光扫过屋内。香炉已撤,换上了青云道长带来的所谓“清心辟秽香”,气味确实不同,但她此刻无心细辨。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床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柄用于切参片的银刀,和一碗备用的温水。

道士已端着碗走到床边,另一只手就要去扶萧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床上的萧绝,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大的、痛苦的呛咳,身体剧烈起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发黑的淤血,正正喷在那道士端着的玉碗和手臂上!

“啊!”道士猝不及防,手一抖,玉碗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药汁混合着鲜血,溅得满地都是,那股暗金泛红的液体迅速渗透进青砖缝隙,冒出细微的、嗤嗤的声响,竟带着淡淡的刺鼻气味!

“世子!” “大哥!” 惊呼声同时从苏落和门外传来。

萧绝吐完这口血,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但眉宇间那团一直萦绕不去的黑气,似乎……淡了少许?

“药……药洒了!”道士看着空碗和满地狼藉,不知所措。

青云道长疾步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药渍,又迅速上前查看萧绝,搭脉片刻,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这……世子方才吐出的,乃是郁结在心脉的毒瘀之血!此血一出,邪祟根基已动!莫非……是世子自身正气反扑,又得符箓外力相助,竟自行逼出了部分病根?”

他这番说辞,立刻将“药没喂成”转化为“法事已见奇效”。萧焕紧跟着进来,闻言大喜:“果真?道长,那我大哥是不是有救了?”

“虽有好转迹象,然毒根深种,非一时可除。”青云道长肃然道,“方才灵药已毁,需重新配制。只是其中几味主药珍贵难寻,一时恐难凑齐。为今之计,需以金针渡穴之法,稳住世子心脉生机,再图后计。此法耗费心神,需绝对安静,不可再有丝毫惊扰。”

沈氏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污秽和昏迷的儿子,对青云道长道:“有劳道长尽力施为。需要如何配合,道长尽管吩咐。”

“请闲杂人等退出此院,只留这位……”青云道长目光落在苏落身上,“少夫人从旁协助即可。再请这位太医(指陈大夫)在外间候命,以备不时之需。今夜需封闭院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打扰,直至天明。”

沈氏沉吟片刻,点头:“便依道长。”她深深看了苏落一眼,“苏氏,你仔细协助道长。”又对萧焕等人道,“焕儿,带人都退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靠近澄心堂。”

萧焕脸上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饰过去,躬身道:“是,母亲。有劳道长了。”带着众人,连同那打翻药碗的道士,一起退了出去,并依言关闭了院门。

转眼间,屋内只剩下青云道长、苏落,以及昏迷的萧绝。院外灯火依旧,却已隔绝。

青云道长并未立刻施针,而是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番,这才回到床边。他脸上的仙风道骨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凝重。

“少夫人,”他开口,声音低沉,与方才做法的洪亮截然不同,“时间有限,长话短说。贫道并非玄妙观青云。”

苏落瞳孔微缩,全身戒备:“那你是?”

“贫道俗家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受人之托,前来查验世子病情,并相机相助。”顾衍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托我之人言道,若世子身边出现变数,或有一线生机,那变数很可能应在一个‘冲喜之人’身上。少夫人那夜灵堂之举,已传至托我之人耳中。”

“受谁之托?”苏落追问。

“此刻不便明言。”顾衍摇头,“少夫人只需知道,托我之人,与世子安危息息相关,且与害世子之人,绝非一路。贫道略通医理,方才观世子脉象、面色,又闻室内残香之气,已然确定,世子所中,绝非寻常病症,而是一种混合奇毒。此毒诡谲,分‘引’、‘发’、‘固’三层。‘引’毒潜入,平时无害;待‘发’毒触发,便如急症突发,致人窒息昏迷,脉象似绝;最后‘固’毒锁魂,使人长睡不醒,生机渐绝,状若离魂。世子如今,便是在‘发’毒已过,‘固’毒深种的阶段。”

苏落听得心惊肉跳:“何为‘引’?何为‘发’?‘固’毒又如何解法?”

“据贫道推断,‘引’毒很可能便藏在世子日常接触之物中,经年累月,缓缓侵入。方才那被撤下的‘苏合安魂香’,嫌疑极大,其中定然混入了别的东西。‘发’毒之触媒……”顾衍目光扫视室内,“或许是一枚淬有剧毒的细针,或是一点沾染毒液的物件,趁世子不备,刺入或接触其体肤要害,瞬间引发潜伏的‘引’毒。至于‘固’毒,”他看向苏落,“恐与世子饮食汤药有关,缓慢加深毒性,锁死生机。陈大夫医术或许不假,但所开药方,未必完全对症,甚至可能被人在煎煮过程中动了手脚,掺入了加剧‘固’毒之物。”

“所以,那碗所谓的‘辟邪安魂散’……”

“那碗药,”顾衍冷笑,“若贫道所料不差,根本不是解药,而是催命符!其中混合的,绝非萧二爷的什么‘至亲之血’,而是另一种能瞬间激发‘固’毒、令世子立时毙命的剧毒之物!幸而世子方才自行吐出毒瘀,打翻了药碗,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

一切豁然开朗!香是“引”,簪(或针)是“发”,药是“固”!环环相扣,歹毒至极!萧焕请这道士来,根本不是为了驱邪,而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法事”和“灵药”的幌子,完成最后一步谋杀!甚至将自己撇清——看,我可是滴了血救兄的,道长也说是邪祟厉害,药石罔效!

好精密的局!好狠毒的心!

“那道长方才为何不揭穿?”苏落急问。

“揭穿?”顾衍摇头,“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如何揭穿?反而会打草惊蛇。贫道将计就计,指出香有问题,撤去持续毒害的源头;再以需要‘绝对安静’为由,清场闭门,争取时间。今夜,是世子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找出证据、寻求生机的唯一机会。”

“该如何做?”

顾衍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贫道先以金针秘法,暂时护住世子心脉核心,逼住‘固’毒蔓延,或许能令他短暂苏醒片刻。但此法如同沸鼎抽薪,极其凶险,且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少夫人,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问出最关键的信息——‘发’毒之物,究竟是何?藏在何处?还有,世子是否掌握对方的确凿把柄?藏在何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着苏落:“少夫人,贫道观你非寻常女子,有胆识,有急智。世子能否活过今夜,揪出幕后真凶,此刻系于你一身。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苏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走到床边,看着萧绝了无生气的脸,想起灵堂上那口薄棺,想起手札上那些隐忍的记录,想起白嬷嬷绝望的眼泪,想起自己这三日步步惊心的经历。

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请道长施针。”

顾衍不再多言,净手,凝神,指尖捻起金针,快如闪电般刺入萧绝头顶、胸前数处大穴。他的手法玄妙无比,金针入体,萧绝毫无反应的身体,竟微微震颤起来,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气流窜动。顾衍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极为耗费心力。

最后一枚金针刺入膻中穴。顾衍低喝一声,掌心在萧绝胸口上方虚按,缓缓下压。

“呃——!”萧绝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痛苦的呻吟,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

顾衍迅速拔针,只留膻中一针。他退后一步,气息微乱,对苏落急道:“快!他随时可能再昏过去!抓紧时间!”

苏落立刻俯身,握住萧绝的手,在他耳边急促而清晰地低唤:“萧绝!萧绝!醒醒!我是苏落!告诉我,伤你的东西是什么?在哪里?‘簪’是什么?‘瓷’又是什么?证据在哪里?”

萧绝的眼皮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依旧是那双布满血丝、涣散痛苦的眼,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看清了苏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簪……是……金……蝉……”他吐字艰难,气若游丝,“在……在佛堂……娘……娘亲的……观音座下……暗……暗格……”

金蝉簪?观音座下暗格?

“瓷片呢?”苏落急问。

“……香……香炉……夹层……摔……取证……”萧绝眼神开始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证据!把柄!你说他们害你的证据,在哪里?”苏落用力握紧他的手。

萧绝用尽最后力气,目光似乎投向床顶承尘的某处雕花,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账……夹壁……西……西梢间……”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闭,头软软歪向一边,再次陷入昏迷。膻中穴那枚金针,针尾微微的颤动也停止了。

“世子!”苏落心下一沉。

顾衍上前,探脉,脸色凝重:“心力已竭,金针之法也只能撑到这里。但他刚才吐出的毒瘀,加上金针逼毒,暂时延缓了‘固’毒彻底发作的时间。我们还有一夜。必须在他下次毒性彻底爆发前,找到解药,或者……找到真凶,逼出解药!”

金蝉簪,观音座下暗格。香炉夹层,摔碎取证。账本,西梢间夹壁。

萧绝用性命传递出的信息,零碎却关键。

“佛堂……是府中西南角那个小佛堂吗?王妃常去的那间?”苏落迅速回忆。

“应是。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分头行动。”顾衍快速道,“贫道在此守着世子,以防对方狗急跳墙,直接派人硬闯。少夫人,你设法潜去佛堂,寻找金蝉簪。此物很可能是‘发’毒的凶器,务必小心,不要徒手触碰。找到后,速回此处。至于香炉和账本……”他皱眉,“香炉已被撤走,恐怕已落入对方手中或已被处理。账本所在西梢间,应是世子书房相邻之处,此刻必然有人看守,不易接近。需从长计议。”

苏落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床上生死一线的萧绝。

没有退路了。

“我这就去。”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门口。顾衍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皮质手套和一块黑布:“戴上这个,以防簪上有毒残留。黑布蒙面,小心行事。”

苏落接过,揣入怀中。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侧身闪出,迅速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澄心堂院门紧闭,但院墙并不算高。苏落寻了一处花木茂盛、阴影最浓的墙角,踩着一块松动假山石,费力攀上墙头。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少有人行。

她跳下墙,落地无声。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的西南角小佛堂潜去。

佛堂是沈氏平日诵经礼佛之所,不算大,但极为清幽。此刻夜深,佛堂内应该无人,只有长明灯不熄。苏落绕到佛堂后侧,找到一扇气窗,轻轻撬开(得益于幼时在边镇野惯了的经历),翻身而入。

佛堂内檀香袅袅,长明灯映照着正中那尊白玉观音像,慈眉善目。观音像前设有供桌、蒲团。苏落屏住呼吸,蹑足走近。按照萧绝所说,暗格在“观音座下”。

她仔细观察白玉观音的莲花底座。底座与供桌是一体的,由紫檀木雕成,工艺精湛。她小心地摸索着莲花瓣的缝隙、底座的边缘。终于,在底座背面,靠近墙根的一片莲瓣下方,触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微凹陷的按钮。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莲花底座侧面,弹开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内铺着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簪子。

簪身是赤金打造,纤巧精致。簪头并非寻常花卉,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蝉,蝉翼轻薄,仿佛随时会振翅而飞,蝉眼处镶嵌着两点极小的墨玉,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光。整支簪子华美异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丫鬟仆役所能有。

苏落戴上顾衍给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金蝉簪,凑到长明灯下细看。金蝉腹部,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金饰纹理融为一体的接缝。她尝试着轻轻拧动金蝉的身体。

“嗒。”

金蝉的腹部竟然被她拧开了!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根比牛毛还细、长约半寸、尖端闪着幽蓝寒光的钢针!针身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暗褐色的可疑痕迹!

找到了!这就是“发”毒的凶器!一枚藏在华贵金簪内的毒针!谁能将这样一枚毒针,刺入世子的身体而不被怀疑?必然是能亲近他、让他毫无防备之人!女子?赠送或佩戴此簪的女子?

苏落心中寒意更盛。她将毒针小心复位,拧紧金蝉腹部,将整支金簪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

正要合上暗格离开,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暗格内锦缎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她用手指(戴着手套)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端。无色无味,但触感微黏。

这是什么?血?还是……别的?

她来不及细究,将暗格恢复原状,迅速从气窗翻出,按原路返回。

翻墙回到澄心堂院内,一切如常,顾衍在门内对她微微点头。苏落闪身进屋,关上房门,将金蝉簪取出给顾衍看。

顾衍仔细查看,特别是那枚毒针,面色凝重:“好精巧的杀器。此针淬的毒,定然是引发‘引’毒的关键触媒。如此贵重特别的簪子,必有其主。少夫人可曾见过府中谁佩戴类似金蝉簪?”

苏落摇头:“我入府日短,未曾留意。”但她忽然想起白嬷嬷的暗示,萧绝生母早逝,如今这位王妃沈氏是继室。而萧绝手札中提到过“姨娘送的安神汤”……莫非是萧焕的生母,那位柳姨娘?

“现在不是追究簪主的时候。”顾衍将簪子小心收好,“有了此物,算是握住了对方一个把柄,但还不够。香炉恐怕已被处理,账本在西梢间,那里此刻必定守卫森严。而且,世子情况……”

他看向床上,萧绝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唇角又渗出一丝暗色的血线。

“顾道长,就没有别的办法暂时保住他的命吗?”苏落心急如焚。

顾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还有一个非常之法,但风险极大,且……需要少夫人你做出牺牲。”

“什么办法?”

“世子所中之毒,阴阳失衡,邪毒锁心。若要强行吊命,需以至亲或……至契之人的心头精血为引,配合几味霸道药材,炼制‘九转还阳丹’。此丹服下,可激发他体内最后一点生机,与毒抗争,或许能再拖延十二个时辰。但这十二个时辰内,若找不到解药或逼出真凶,世子必死无疑,而且死状……会极其痛苦。”顾衍沉声道,“而取心头精血之人,虽不致死,却会元气大伤,折损寿数,且从此体弱多病,难享常人之寿。”

苏落愣住了。心头精血?折损寿数?

她与萧绝,不过名义夫妻,相处不过几日,甚至谈不上相识。为了他,赌上自己的健康和寿命?

顾衍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缓缓道:“少夫人,贫道知你为难。此事本与你无关,是侯府内斗将你卷入。你若不愿,无人可强求。贫道会另想他法,或……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苏落眼前闪过灵堂上那口薄棺,闪过沈氏冰冷的脸,闪过萧焕虚伪的关切。如果萧绝死了,她会是什么下场?陪葬?还是被悄无声息地“病故”?苏家又会如何?

不。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而且……萧绝。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却仍努力留下线索的男人。那个在孤立无援中,默默记下一次次暗杀未遂的男人。他真的该死在这肮脏的阴谋里吗?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需要多少血?如何取?”

顾衍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肃然:“三滴即可。取血需银刀刺入左胸心口上方一寸,深三分,血出即接。过程疼痛难忍,且有感染风险。少夫人,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落解开衣襟最上面的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脸色苍白,语气却平静,“请道长施为。”

顾衍不再多言,取出银刀,在烛火上灼烧消毒,又取出一个羊脂玉小瓶。他手法极快,银光一闪,苏落只觉得左胸上方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毒蜂蜇中,痛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

三滴鲜艳夺目、几乎带着微光的血珠,滴入玉瓶之中。

顾衍迅速为她止血上药,包扎好伤口。那刺痛感持续蔓延,苏落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随着那三滴血流失了大半,阵阵发冷,虚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少夫人先坐下歇息,莫要动弹。”顾衍扶她坐在绣墩上,自己则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捣碎,与那三滴心头血混合,又加入一些无色液体,就着烛火,以特殊手法搓捻炼制。不过一刻钟,一枚龙眼大小、颜色暗红、散发着奇异腥甜气息的丹丸便已成型。

“九转还阳丹。”顾衍将丹丸喂入萧绝口中,以温水送服,并辅以推拿手法助其咽下吸收。

丹药入腹,起初并无反应。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萧绝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整个人仿佛在承受极大的折磨。

苏落紧张地看着。

又过了片刻,那潮红渐渐退去,萧绝的呼吸,竟然真的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状态。他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少许。

“成了!”顾衍松了口气,自己也累得虚脱般靠在床边,“十二个时辰……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

苏落抚着自己依旧刺痛闷痛的胸口,看着床上暂时稳住伤势的萧绝,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澄心堂紧闭的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萧焕焦灼的呼喊:“母亲!母亲!不好了!定北侯府来人了!说是……说是听闻世子病重,特携御医前来探视,此刻已到前厅!父亲……父亲不在京中,这该如何是好?”

沈氏略显疲惫却依旧镇定的声音响起:“慌什么?开门,请侯爷稍候,我即刻便来。” 脚步声纷沓,院门打开又合上,外面短暂喧闹后重归寂静,但一股更大的压力已然笼罩。

床榻边,顾衍与苏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定北侯,萧绝未婚妻林婉凝的父亲,手握兵权,地位尊崇,且与老永安侯政见不合,素来不睦。此刻突然上门,携御医“探视”,绝非好意。是听闻世子将死,前来确认,以免女儿守望门寡?还是……与这府中的阴谋,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者不善。”顾衍低声道,“御医若来诊视,世子装昏或真昏,都难瞒过。那‘九转还阳丹’的效验,也经不起御医细查。”

苏落心念电转,看向萧绝依旧昏睡的脸,又想起怀中的金蝉簪,佛堂暗格的污渍,西梢间的账本……碎片般的线索在脑中急速碰撞。突然,她目光定格在顾衍药囊边,那包着碎瓷片的手帕上。

瓷片……香炉夹层……摔碎取证……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顾道长,”她声音因失血和紧张而微微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或许……我们不必躲了。”

“嗯?”

“世子‘病重难起’,‘邪祟缠身’,是府中人尽皆知之事。定北侯携御医前来,表面是关切,实则是施压,或是想亲眼确认世子‘必死无疑’,好为他的女儿另谋高就,甚至……分一杯羹?”苏落语速飞快,“那我们,就让他们‘确认’。”

“如何确认?”

“世子不是一直‘昏迷不醒’吗?那就让他继续‘昏迷’。但昏迷的原因,可以变一变。”苏落拿起那块碎瓷片,“顾道长精通医理毒术,可能判断出,这瓷片上曾沾染何物?是否与世子所中之毒有关?”

顾衍接过瓷片,仔细嗅闻,又用银针极轻地刮擦那微小孔洞边缘,沾取微量残留,放入一个盛有透明药液的瓷碟中。药液迅速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

“果然!”顾衍瞳孔收缩,“此物曾盛放或接触过剧毒!而且是炼制‘固’毒的一味关键药引——‘鬼面蕈’的萃取液!分量极微,但足以通过某种方式,长期缓慢释放毒性!”他猛地看向苏落,“香炉夹层!这瓷片,原本是嵌在香炉夹层中,随着熏香加热,缓慢释放毒气,与香中‘引’毒混合,加剧‘固’毒生成!世子让我们‘摔碎取证’,是因为完整香炉难以查验夹层,唯有摔碎,才能发现其中机关!”

一切都连上了!香炉是持续投毒的工具!瓷片是毒源载体!

“现在,香炉已被撤走处理,但我们有这片碎瓷,有金蝉簪毒针,还有世子‘中毒昏迷’的体征。”苏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定北侯不是带着御医来了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世子如何中毒至深,看这侯府内院,藏着怎样龌龊的害人勾当!把水彻底搅浑!让他们狗咬狗!”

“你是想……当众揭破中毒之事?”顾衍震惊,“可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贸然揭破,对方反咬一口,我们如何自处?何况定北侯立场不明……”

“不需要确凿指认谁。”苏落打断他,声音冰冷,“我们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世子是中毒,不是生病,更不是邪祟!让定北侯、让御医、让这府里府外的人都做个见证!下毒之事一旦曝光,幕后之人必慌,他们比我们更怕追查!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慌乱中露出马脚,或者……逼他们交出解药!至于定北侯,”她冷笑,“他若真想退婚,看到世子被害至此,只会更急于撇清关系,甚至会乐见侯府内乱,他好看戏或趁机插手。我们正好借他的势!”

顾衍深深看着苏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冲喜新娘。这份胆识,这番急智,这等将危机转为契机的魄力……

“此法……可行,但险之又险。”顾衍缓缓道,“如同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我们还有退路吗?”苏落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世子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条生路。顾道长,你可愿助我?”

顾衍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贫道便陪你赌这一局!我这便准备,让世子呈现出最典型的中毒之象,保证御医一看便知非病非邪!只是世子身体受此激发,恐怕……”

“十二个时辰。”苏落握紧拳头,“只要揭破中毒,搅乱局面,我们就有机会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解药或真凶!否则,横竖都是一死。”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沈氏去而复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顾道长,苏氏,定北侯与王御医已在厅中等候,要即刻探视世子。你们……准备一下,开门迎客。”

苏落与顾衍对视一眼。

赌局,开始了。

苏落迅速将金蝉簪藏于袖中暗袋,碎瓷片握在手心。顾衍快速在萧绝身上几处穴位按下,萧绝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青灰,唇色乌黑,指甲也泛起不祥的暗紫色,典型的重金属或混合毒素中毒体征。

沈氏推门而入,看到萧绝的模样,也吃了一惊,但很快稳住,对顾衍道:“道长,有劳你向御医说明世子病情。”

“王妃,世子情况恐有变,非邪祟所能解释。”顾衍肃容道,“贫道怀疑……”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萧焕略显殷勤的引导声:“侯爷,王御医,这边请,家兄便卧病在此。”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庭院。为首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蓄着短须,身着侯爵常服,不怒自威,正是定北侯林莽。他身侧跟着一位提着药箱、面容清癯的老者,便是太医院院判王御医。萧焕陪在一侧,沈氏连忙迎上前见礼。

寒暄不过两句,定北侯便直入主题:“听闻贤侄病重,陛下亦甚为关切,特命王院判前来诊视。还请王妃行个方便。”

“有劳侯爷,有劳王院判。”沈氏侧身引路。

众人步入室内。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王御医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作为杏林国手,他对气味异常敏感。

定北侯目光如电,扫过室内,在苏落身上略一停留(显然已知其身份),便落在床榻上。看到萧绝那副中毒已深的骇人模样,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王御医不需多言,上前诊脉。手指刚搭上萧绝腕脉不过数息,脸色骤然一变!他又迅速翻开萧绝眼皮查看瞳孔,嗅了嗅他口鼻气息,再仔细观察其面色、指甲。

“这……这绝非寻常病症!”王御医收回手,声音带着震惊与凝重,“世子脉象沉涩紊乱,中有断绝之象,面色青灰,唇甲紫绀,瞳散无神,气息带有隐约腥甜……这分明是……是中了剧毒之兆!且毒性复杂,已深入脏腑!”

“中毒?!”沈氏失声惊呼,踉跄一步,被嬷嬷扶住。萧焕也满脸“难以置信”:“中毒?王御医,您是否看错了?大哥明明是邪祟侵体……”

“老朽行医数十载,病与毒,还是分得清的!”王御医语气斩钉截铁,他看向顾衍,“这位道长,你既在此救治,可曾发现中毒迹象?”

顾衍上前一步,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起初亦以为是邪祟,然施法驱邪,世子虽稍有反应,但病根难除。昨夜世子呕出毒瘀之血,贫道便心生疑窦。方才仔细查验,结合世子种种体征,贫道亦倾向于……中毒之说。而且,非一时误食,乃长期缓慢中毒,近日被某种激烈引子催发,方至如此危境!”

“长期中毒?!”定北侯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射向沈氏和萧焕,“永安侯府内院,世子居所,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侯府嫡嗣!”

沈氏脸色惨白:“侯爷明鉴!绝儿自病后,饮食用药皆由亲信之人经手,妾身日日探视,怎会……怎会是中毒?”她看向萧焕,“焕儿,你可知晓?”

萧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疾声道:“母亲明察!侯爷明察!孩儿怎会谋害大哥?孩儿日日为大哥病情奔走,心如刀绞啊!定是……定是有小人暗中作祟!”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苏落。

苏落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定北侯目光沉沉,在王御医、顾衍、沈氏、萧焕等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立于床边的苏落身上。

“你便是苏氏?世子的冲喜新娘?”定北侯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落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民女苏落,见过侯爷。”

“听闻世子病危那夜,是你当众质疑,才未让世子仓促入殓?”定北侯问。

“是。”苏落低头,“民女当时见世子……似有生机未绝,情急之下,僭越行事。”

“你倒是胆大。”定北侯淡淡道,“那你入府这几日,伺候世子左右,可曾发现什么异常?譬如,世子病发前后,接触过何特别之物?饮食用药,可有可疑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落身上。沈氏眼神复杂,萧焕目光阴鸷,王御医和顾衍则带着审视与期待。

苏落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她知道,此刻一言,便将彻底点燃这桶炸药。

她没有直接回答定北侯的问题,而是缓缓举起了始终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

那片边缘锐利、带着微小孔洞的淡青色碎瓷片,在清晨渐亮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民女愚钝,伺候世子时,偶然在窗台角落拾得此物。”苏落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室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初时不以为意,只觉得质地特别,不似寻常瓷器。直至昨夜,听闻顾道长提及世子可能中毒,又想起世子昏迷前,曾断续呓语‘香……炉……摔……’等字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骤变的萧焕,继续道:“民女想起,世子病后,澄心堂一直燃着宫中赏赐的‘苏合安魂香’。而就在昨日,萧二爷请来的青云道长指出此香有异,建议撤换。那香炉被撤下后,不知所踪。民女心中存疑,便私下询问过撤走香炉的仆役,仆役言道,香炉不慎摔落,已然破损,碎片已交由二爷院中之人处理。”

“你胡说什么!”萧焕猛地站起,厉声喝道,“那香炉分明是下人不小心打碎,我已命人丢弃!你拾得一片碎瓷,便敢在此信口雌黄,攀诬于我?简直恶毒!”

“二叔何必动怒?”苏落语气依旧平静,却寸步不让,“民女只是陈述所知。至于这片碎瓷是否来自那香炉,又是否……藏有玄机,”她转向王御医和顾衍,将瓷片奉上,“民女不敢妄断。但两位皆精通医药,想必能辨此物是否曾沾染不洁之物?”

王御医与顾衍对视一眼,接过瓷片。王御医仔细查看,又用银针试探,脸色越来越凝重。顾衍则适时递上那个曾用来检验的、此刻仍残留深蓝色药液的瓷碟。

“侯爷,王妃,请看。”王御医将银针展示给众人,针尖触碰瓷片孔洞后,再浸入那特殊药液,针尖周围迅速泛起一圈更深的幽蓝,“此瓷片,曾长时间接触一种名为‘鬼面蕈’的罕见毒物萃取液!此毒阴寒诡谲,少量吸入或接触,可致人精神恍惚,体虚多病;若长期微量摄入,则能悄无声息侵蚀脏腑,最终生机枯竭而亡!其症状……与世子如今情形,有诸多吻合之处!”

“而这瓷片的形状、厚薄、孔洞设计,”顾衍补充道,声音沉稳有力,“分明是被人精心制作,嵌入香炉夹层或暗格之中,随着熏香加热,毒液缓慢挥发,混入香气,被世子常年吸入体内!此乃极为隐蔽的长期投毒之法!”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沈氏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住,死死盯着那片碎瓷,又猛地转向萧焕,眼神充满了惊怒、质疑,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萧焕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急声辩白:“不!不是我!这瓷片……这瓷片定是这贱.人伪造,陷害于我!母亲!侯爷!你们莫要听她一面之词!她一个冲喜的灾星,克夫不成,便想搅乱侯府,其心可诛!”

“二叔言重了。”苏落忽然从袖中暗袋,取出了那方手帕包裹的金蝉簪。她缓缓打开,那华美夺目、金蝉栩栩如生的簪子,展现在众人眼前。

“此物,是民女依照世子昏迷前含糊的指引,在他生母昔日礼佛的佛堂,观音座下暗格中找到。”苏落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字字清晰,“世子呓语中,曾提及‘金蝉’、‘毒簪’。”

她将金蝉腹部拧开,露出里面那枚幽蓝的毒针。“王御医,顾道长,可否验看此针?”

王御医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见血封喉’!此乃边陲异族秘毒,沾血即融,发作极快,中者顷刻间窒息麻痹,状若急症暴毙!这……这分明是杀人利器!”

“佛堂暗格,除了此簪,还残留些许污渍。”苏落继续道,目光如刀,刺向萧焕,“经顾道长查验,污渍中含有与世子所中‘固’毒相关的成分,以及……少量属于男子的汗渍与皮屑。”

萧焕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角上,打翻了茶盏,哐啷碎裂之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至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氏看着那金蝉簪,又看看萧焕的反应,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也瞬间褪尽,指着萧焕,手指颤抖:“这簪子……这簪子……不是柳姨娘当年最心爱、常戴的那支吗?后来……后来她说丢了……难道……难道……”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柳姨娘的簪子,出现在世子生母佛堂暗格,内藏毒针,暗格留有男子痕迹。香炉夹层藏毒瓷,而香炉是萧焕请来的“道长”指出有问题并撤换处理的……

定北侯林莽将一切看在眼中,面色沉肃如铁,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院判,顾道长,依你们看,世子所中之毒,可能解?”

王御医与顾衍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御医斟酌道:“回侯爷,世子中毒既深且久,毒已入骨。若要解毒,需先清楚所中毒物具体配方,方能对症下药。如今虽知有‘鬼面蕈’、‘见血封喉’等,但混合毒方千变万化,差之毫厘,解药便谬以千里。除非……拿到下毒之人手中的原始毒方,或他们配制的解药。”

顾衍补充:“而且,世子生机已如风中之烛,拖延不得。最多……只有十二个时辰。若十二个时辰内拿不到对症解药,便是毒方摆在眼前,也回天乏术。”

十二个时辰!

定北侯目光如炬,投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萧焕,又看向摇摇欲坠的沈氏,最后,落在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苏落身上。

“永安侯远征在外,陛下命本侯协理京畿防务。如今侯府嫡嗣遭人毒害,证据指向内宅阴私,本侯既遇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定北侯声音陡然转厉,“萧焕!你有重大嫌疑!来人!”

院外传来甲胄摩擦之声,竟是定北侯的亲兵!

“将此嫌疑之人,连同其生母柳氏院中一干人等,暂时看管起来,分别拘押,严加审讯!没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王妃,”定北侯又看向沈氏,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事关世子性命与侯府清誉,还需你主持内院,配合查证。世子这边,就由王院判、顾道长全力救治。至于苏氏……”他看向苏落,“你既最先察觉端倪,又寻得关键证物,便暂且留在世子身边协助,不得远离。”

沈氏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点了点头。萧焕则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起,他拼命挣扎喊冤:“侯爷!我是冤枉的!是那贱.人陷害!母亲!母亲救我!”

声音渐渐远去。

定北侯对王御医和顾衍道:“两位,务必尽力。所需一切,尽管开口。本侯会调派得力之人,搜查相关院落,寻找毒方解药。但愿……还来得及。”

王御医和顾衍躬身领命。

苏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紧攥着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湿透。第一步,成了。水已搅浑,萧焕被拘,定北侯介入。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十二个时辰内,找到解药。

她看向床上的萧绝。他依旧昏迷,但似乎因为刚才的喧闹,眉心又轻轻蹙了起来。

忽然,萧绝那只放在锦被外的手,食指,再次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苏落心头猛地一跳。他……又有意识了?

她连忙上前,假意替他掖被角,俯身贴近。

萧绝的嘴唇,以微弱到极致的气息,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

“……账……本……”

账本!西梢间夹壁!

苏落瞬间会意。萧焕被拘,其母柳氏院子被搜,此刻正是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而西梢间,就在澄心堂隔壁,是萧绝的书房之一!

定北侯的人正在搜查柳氏院子,一时半会儿未必会想到世子自己的书房暗格。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拿到萧绝所说的、可能记录着对方把柄的账本!

她必须立刻去西梢间!

趁着王御医和顾衍商议用药,沈氏心力交瘁被嬷嬷扶去稍歇,定北侯在门外部署亲兵守卫的间隙,苏落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闪身进入与卧房相连的暖阁,又从暖阁的侧门,进入了西梢间。

西梢间陈设清雅,满是书架典籍,确是书房模样。按照萧绝提示,“夹壁”应在……

她的目光扫过靠西墙的一排书架。那里摆放的多是些史籍舆图。她快步走过去,仔细摸索书架的边缘、背后。终于,在书架与墙壁的连接处,靠近地面的一块踢脚板位置,她发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与旁边木板纹理走向略有不同的缝隙。

就是这里!

她尝试着推、拉、按,那块踢脚板纹丝不动。她想起萧绝说的“账本”,又想起暗格机关,仔细观察缝隙周围。在书架最下层,一本厚重的《九州舆志》后面,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木楔。

轻轻一按。

“喀嚓。”

那块踢脚板向内弹开了一寸,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扁平的夹层空间。

苏落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以油布包裹的、硬硬的簿册。她迅速取出,来不及查看,塞入怀中,将踢脚板恢复原状,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庭院中,一个原本负责看守院门的定北侯亲兵,正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西梢间这个方向望来,眼神锐利如鹰隼。

苏落心头一凛,立刻矮身,隐在书架阴影之后。

那亲兵的目光在窗户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异常,缓缓移开。

苏落屏息等待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原路返回暖阁,再回到卧房。怀中的账本,如同烙铁般滚烫。

王御医和顾衍还在研究药方。沈氏未归。定北侯似乎已离开澄心堂,去前厅坐镇。

她寻了个角落,背对众人,快速翻开那油布包裹的簿册。

这不是寻常账本。里面记录的,是数年来,经由萧焕及其母柳姨娘之手,与朝中某些官员、乃至宫闱内侍之间的秘密金银往来、物资输送!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记录得清清楚楚!其中几笔,更是明确标注了“用于疏通,阻世子承爵”、“购异域奇毒‘梦魂散’”、“酬谢宫中助力,遮掩马场之事”等字样!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萧焕母子结党营私、谋害世子的铁证!其中提及的“梦魂散”,很可能就是萧绝所中之毒的名称!

苏落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有了这个,不仅坐实了萧焕的罪行,恐怕还能牵连出一串背后之人!

但此刻,最紧要的,是解药!账本中提到了“购异域奇毒‘梦魂散’”,那么卖方是谁?是否有毒方或解药留存?

她快速翻阅,在最后几页,看到了一条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付西域商队首领胡赛尼黄金五百两,购‘梦魂散’及延缓发作之‘缓释剂’一份。毒方未得,言称独门秘制。缓释剂或可暂保性命,然需每七日服用一次,久服亦成瘾,终至衰竭。”

缓释剂!不是解药,但能延缓毒发,争取时间!

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胡赛尼常落脚西市‘波斯邸’,自称与宫中某采办有旧。”

波斯邸!西市胡商聚集之地!

苏落合上账本,心思急转。如今萧焕被拘,柳姨娘院子被搜,这“缓释剂”很可能就藏在柳姨娘处,或者萧焕自己手中。定北侯的人正在搜查,或许能找到。

但万一找不到呢?或者对方狗急跳墙,毁掉缓释剂呢?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一是希望定北侯的人搜到缓释剂;二是……或许可以尝试从“波斯邸”胡赛尼那里,寻找真正的毒方或解药线索!

可她现在被变相软禁在澄心堂,如何出府?如何去西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催命符。

床上,萧绝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下去。顾衍正在施针,眉头紧锁,显然情况不妙。

苏落握紧账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走到顾衍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将账本中关于“缓释剂”和“波斯邸”的信息告知。

顾衍眼中精光一闪:“缓释剂……或许能多争取几日时间!但胡赛尼那边,远水难救近火,且真假难辨。”

“总要一试。”苏落咬牙,“顾道长,你可能设法让我出府片刻?去西市波斯邸?”

顾衍沉吟,摇头:“难。定北侯亲兵把守,你我又被重点关注。不过……”他看了看窗外,“或许,可以借力。”

“借谁的力?”

顾衍目光投向门外:“定北侯。”

“他?”苏落蹙眉,“他未必愿意节外生枝,何况我身份敏感。”

“他未必关心世子死活,但他一定关心这桩下毒案能牵连多广,是否能打击到他的政敌。”顾衍低声道,“这份账本,便是最好的筹码。你可以将此账本部分关键内容,透露给定北侯,言明其中可能涉及毒方线索,但需亲自去波斯邸核实胡商身份,以免打草惊蛇。定北侯为挖出更多背后之人,或许会允你暗中行事,甚至派人协助——当然是监视多于协助。”

苏落心跳如鼓。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定北侯老奸巨猾,若察觉她别有用心,或者想将账本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她很可能人财两空,甚至性命不保。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出府寻药的机会。

萧绝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苏落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男人,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账本。

她做出了决定。

“我去见他。”

片刻后,澄心堂外的小花厅。定北侯林莽独自坐着,慢慢品着茶,似乎在等待搜查的结果。苏落被亲兵引入,行礼后,垂首而立。

“你寻本侯,何事?”定北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苏落从怀中取出那本油布包裹的账本,双手奉上:“侯爷,民女在世子书房,偶然发现此物。其中所载,骇人听闻,涉及谋害世子的铁证,以及……可能关乎解药的线索。民女不敢擅专,特呈交侯爷。”

定北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接过账本,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沉凝,眼中却隐隐有精光闪动。他合上账本,看向苏落:“‘偶然发现’?苏氏,你很不简单。”

“民女只是忧心世子性命,四处查找可能有用之物。”苏落不卑不亢,“侯爷,账本中提到西域商胡赛尼,曾售卖‘梦魂散’及‘缓释剂’。如今世子危在旦夕,御医与顾道长皆言,十二个时辰内若无对症解药或缓释剂,世子必死无疑。萧焕母子处能否搜到缓释剂,尚未可知。民女恳请侯爷,允许民女前往西市波斯邸,寻找胡赛尼,或可问出毒方线索,或能购得缓释剂,为世子争取一线生机!”

定北侯摩挲着账本,沉默良久。厅内只有更漏滴水声。

“你一个女子,如何与胡商交涉?又如何确保安全?”定北侯缓缓道。

“民女可乔装改扮。至于安全……侯爷若允,可派一二可靠之人‘陪同’民女。”苏落将“陪同”二字咬得稍重。

定北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你倒是有胆色,也有情义。为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世子,甘冒奇险。”

苏落垂下眼睫:“民女既已嫁入侯府,便是世子之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更何况,世子乃是被人毒害,民女……不能坐视。”

“好一个‘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定北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侯可以允你出府,也会派两个人‘保护’你。但你要记住,找到胡赛尼,问出线索后,立刻返回,不得有误。此账本,本侯暂为保管,以备彻查。”

“多谢侯爷!”苏落心中一松,又一紧。松的是获得了机会,紧的是账本被扣,定北侯果然想掌控一切。

“去吧。速去速回。”定北侯挥挥手,“本侯会让人给你准备衣物和马车。记住,你只有最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无论有无结果,必须回府。”

“是。”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融入京城清晨的街市。苏落换上了一身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裙,脸上也做了些修饰,看起来毫不起眼。车内除了她,还有两名定北侯派来的亲兵,扮作车夫和随从,目光锐利,沉默寡言。

马车朝着西市方向疾驰。

苏落靠在车壁上,怀揣着顾衍给她的一小包用于验证毒物的药粉和几块碎银,心中忐忑。胡赛尼是否还在波斯邸?他手中是否真有缓释剂或毒方线索?定北侯的人,真的只是“保护”吗?

时间,在车轮滚滚中飞速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萧绝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而澄心堂内,躺在床上的萧绝,在无人注意的刹那,被角下的手指,再次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指尖缓缓划过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卦象或符文的图案。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

窗外,天色大亮。

但侯府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浓重,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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