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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周岁宴公公发66元,丈夫说钱少心意深,公公70大寿我送了大礼
沈溪记得那个晚上。
天刚擦黑,厨房里的灯比客厅亮一截,像是专门把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照出来了。她站在水池边洗葡萄,指尖被凉水泡得有点发白,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听婆婆在那头絮絮叨叨:“你爸都定好了,满月酒不用铺张,家里人坐一桌就行,孩子小,没必要折腾。以前谁家孩子满月,不也就是意思意思,图个平安。”
沈溪低头看了眼婴儿车里的儿子安安,小家伙刚醒,正挥着小拳头咿呀咿呀,脸蛋又软又白,像蒸熟没多久的小馒头。
“好,妈,您和爸看着安排就行。”她说。
那边又交代了几句,大概还是那套,说现在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别把日子过散了,最后才挂。
陆沉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平板:“妈怎么说?”
“满月酒简单办,在南街那家小饭店。”沈溪把洗好的葡萄装进玻璃碗里,“就一桌。”
陆沉点了点头:“挺好,省事。”
他说完就去逗安安了,像这件事已经翻篇。可沈溪把葡萄放到茶几上,手收回来那一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算疼,就是不太舒服,钝钝的,找不到缘由,但又确实在那儿。
她嫁给陆沉两年多。两年多里,公公陆志强来他们家不多,能数得过来。婚前来过一次,吃了顿饭,临走撂下一句“以后好好过日子”;她生安安那天他也来过,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知道是个儿子,脸上倒是有点笑,跟护士问了两句体重,没待多久就走了。
婆婆赵桂兰来得勤一些,可她每次来都像顺手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带来的是早市快收摊时捡便宜买的菜,楼下超市积分换的抽纸,还有隔壁小区熟人送的土鸡蛋,磕裂了四五个,拿保鲜袋装着,说“赶紧吃,不然坏了”。
沈溪也不是矫情的人。她爸妈还在,但离得远,帮不上什么忙,她自己从毕业起就在外头打拼,什么委屈没见过。她不是嫌东西便宜,也不是非得要别人多隆重。她只是有时候会冒出一种很拧巴的念头——如果她不是远嫁,如果她家里再硬气点,公婆对她会不会更上心一点。
满月酒定在周日中午。
饭店不大,是那种老街上开了很多年的馆子,门头有些旧,包间墙上的花纹也褪色了,但菜做得还行。桌子是沈溪提前去订的,菜也是她点的,八凉八热,白灼虾、红烧狮子头、豆豉蒸排骨、清蒸桂鱼,都是照着家里人口味来的。
陆沉看了一眼菜单,皱了皱眉:“一桌家宴,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安安第一次办酒。”沈溪说,“我想弄得像样点。”
“满月而已。”陆沉嘴上这么说,到底也没再拦。
那天她提前出门,抱着安安先去了饭店。网上买的拉花和小气球,她一个人慢慢贴,贴得不算好看,东一块西一块,胜在干净喜庆。服务员给她送茶水时看见了,还笑着说:“这都是您自己弄的?挺用心啊,孩子长大看照片都高兴。”
沈溪也笑,说是啊,总得留点纪念。
十一点左右,人陆陆续续到了。
陆沉的大伯、大伯母,姑姑和姑父,还有一个表姐,拎着水果和奶粉进门。包间一下热闹起来,安安被这个抱一下那个逗一下,倒也不认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赵桂兰最后进来,手里提着个蓝色环保袋,袋口露出一把韭菜,还有两盒特价酸奶。她一进门就说:“来得急,顺路买的,你们拿回去喝,日期没几天了,正好抓紧。”
沈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把东西先放到一边。
菜上了一半,大家边吃边聊。有人夸安安白净,有人说鼻子像陆沉,也有人打趣说男孩子长大以后肯定淘得很。沈溪抱着孩子,偶尔笑着接一句,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陆志强还没来。
赵桂兰夹着菜,不紧不慢地说:“你爸在路上呢,刚出门。说是去取个东西。”
沈溪没问取什么。
等到第六道菜上桌,门终于被推开了。
陆志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像特意梳过。进门以后,他先看了一圈桌上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都到了。”
陆沉赶紧站起来:“爸,坐这边。”
陆志强坐下后,服务员添了碗筷。他吃了几口,就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随手放在桌上,往沈溪面前推了推。
“给安安的。”他说。
红包挺薄,薄到不用捏,光看就能看出来没装多少。
沈溪手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红包是最普通的那种,大红底,金色的福字印得有点泛亮,像婚庆店批量买来的。她没当着面拆,正想收起来,赵桂兰就在旁边接了句:“打开看看啊,你爸专门准备的。”
这话一出,桌上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沈溪笑了笑,也没扭捏,直接把红包口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
一百三。
她看着那几张钱,指尖有一瞬发凉。
陆沉在旁边倒是先笑了:“爸,您这数字挺讲究啊。”
陆志强抿了口茶,神情自然得很:“讲究个平平安安。孩子小,钱多钱少是个意思。现在动不动就几千上万,那是打肿脸充胖子。我们老辈人不兴这个,心意到就行。”
大伯母立刻接话:“对对对,自己家里人,还在乎那个?”
姑父也笑:“数字挺吉利,挺好。”
沈溪把钱装回红包里,动作很慢。那一百是新的,二十有点折角,十块旧得发软,像在兜里揣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异常,还笑了一下:“爸说得对,心意最重要。”
她说完,怀里的安安正好打了个奶嗝,逗得桌上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热起来,好像刚刚那一小瞬的尴尬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吃完饭,人也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陆沉开车,沈溪抱着安安坐在后排。孩子喝完奶睡着了,嘴巴微张,睫毛轻轻颤。车里安静得很,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才开口:“我爸就那样,你别多想。”
沈溪把孩子的小毯子往上掖了掖:“我没多想。”
“他不是抠门,他就是觉得没必要搞这些虚的。”
“嗯。”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没说。
回到家,沈溪把安安放到小床里,转身把那个红包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里面还有其他人的红包,大伯一家给了八百,姑姑给了六百,表姐送了一辆婴儿学步车,另外塞了个小红包,里面是五百。
那一百三放进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纸,却莫名有分量。
时间过得快,孩子一天天长。春天的时候,安安会翻身了;到夏天,会坐;入秋以后,扶着茶几能站起来,嘴里咿呀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
沈溪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产假结束后就回去上班了。每天早上忙得脚不沾地,给孩子冲奶、换尿布、送托育,再赶着去公司。陆沉在一家汽车配件公司做渠道,回家晚是常事,应酬多的时候,半夜才进门。
日子没什么戏剧性,都是细碎的小事拼起来的。谁家不是这么过呢。可那一百三的红包一直放在抽屉里,沈溪偶尔找东西时翻到,心里还是会别扭一下。不是因为少,是因为那种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像在告诉她:你们就值这些。
十一个月后,事情来了。
国庆前一周,赵桂兰打电话过来,说十月初六是陆志强七十大寿,酒店已经订好,要摆八桌,亲戚朋友都请,办得热闹些。
“七十了,得像样点。”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带着喜气,“你爸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回一定不能寒酸。你们小辈也早点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沈溪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一阵风过去,刷啦啦往下掉。她忽然想起去年的满月酒,想起那薄薄的红包,想起“一百三,平平安安,心意最重要”。
“知道了,妈。”她说。
那天晚上陆沉回来得晚,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柜子上一放,松着领口往沙发上一躺,半天没动。沈溪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边:“你爸寿宴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陆沉接过水喝了一口,“酒店定在城西那边,大厅。我们得出六千,算我们这一房的面子钱。”
沈溪停了一下:“六千?”
陆沉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水壶放回桌上,“就问问。”
陆沉没多想,嗯了一声,低头刷手机去了。
可沈溪回到卧室以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有车灯掠过去,映在墙上,明一下暗一下。她拉开床头柜,把那个红包拿了出来。
一百,二十,十块。
一百三。
她把那几张钱一张张抽出来,摊在被子上,看了半天。她忽然就明白,自己这一年里为什么总会被这件事硌一下,不是钱,不是数字,是轻慢。是一种你明明感受到了,却总有人劝你别往心里去的轻慢。
而最让人难受的,恰恰不是外人的轻慢,是一家人嘴上说着亲近,做出来的事却处处有分寸,分寸里还带着高低。
十月初六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
沈溪一早就起来,给安安换上新买的小衬衫和背带裤,自己也穿了件米色连衣裙。陆沉在镜子前系领带,系来系去还是歪的,沈溪顺手替他拉正了。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陆沉问她。
“没什么好说的。”沈溪低头给安安扣鞋带。
从市里开到酒店,一个半小时。路上安安在安全座椅里睡了一觉,醒来又自己拍着手玩。沈溪一直看着窗外,公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打在车窗上,有些晃眼。
到酒店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大厅,门口立了两个花篮,上面写着“恭贺陆志强先生七十寿辰”。赵桂兰穿着酒红色套装,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远远看见他们,就挥手:“可算来了,赶紧进来,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摆了八桌,满满当当。陆志强坐在最前头那张主桌,穿了件深灰色唐装,胸前还别着一朵小红花,正跟旁边人说话。看见陆沉和沈溪进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安安脸上停了两秒,算是打招呼。
沈溪抱着安安坐下,脸上一直挂着笑,该叫人的叫人,该寒暄的寒暄,半点不失礼。可她心里很平,很静,静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十二点整,寿宴开始。
主持的是陆沉表弟,年轻人会活跃气氛,几句话就把场子带热了。先请老寿星讲话,陆志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今天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我这一辈子没多大出息,忙忙碌碌,图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现在儿子儿媳孝顺,孙子健康,我知足了。”
台下掌声一片。
沈溪也跟着拍了拍手,神情很淡。
接着就是敬酒环节。陆沉被叫上去的时候,顺手也拉了她一把:“走吧。”
沈溪把安安递给旁边的大伯母,跟着上了台。服务员递来两杯酒,一杯给陆沉,一杯给她。
陆志强站在对面,脸上带笑,气色很好。
陆沉先说:“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
陆志强点头,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轮到沈溪。
她拿着酒杯,没马上开口。台下原本闹哄哄的声音慢慢弱下来,不少人都朝这边看。
陆志强脸上的笑也微微僵住了一点,像察觉到什么。
沈溪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爸,今天您七十大寿,我和陆沉也给您准备了一份贺礼。”
赵桂兰在台下笑着说:“一家人,来就行了,还弄这些。”
沈溪像没听见似的,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包。
大红色,金福字。
和去年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陆志强眼神明显变了。
沈溪把红包递过去,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爸,您收下。”
陆志强没接,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已经反应过来了。
陆沉在旁边低声问:“沈溪,你干吗?”
沈溪没看他,只是把红包往前又递了一点:“您打开看看。钱不多,但心意深,这不是您一直说的话吗?”
这话一出来,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陆志强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沈溪站得很稳,语气也稳:“我还特意按您当时给安安准备的方式包的,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百三,平平安安,寓意好。您放心,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都没差。”
大厅里一下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屏住气在看。
赵桂兰先急了,几步走上来:“沈溪,你什么意思?今天什么场合,你在这儿闹?”
沈溪转头看她,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的:“妈,我没闹。我是照着爸教我的规矩来。自家人,礼轻情意重,心意到就行。去年安安办满月酒,爸不也是这么说的吗?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所以今天特意学着做。”
陆沉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拉她胳膊:“行了,别说了。”
沈溪轻轻把他的手拂开,把红包放到了陆志强面前的桌上。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老爷子七十大寿,本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我送这个红包,确实不厚。但既然老爷子说过,礼不在多,贵在心意,那我自然得照办。一百三,平平安安,我觉得也吉利。毕竟我们家安安满月的时候,爷爷就是这么疼他的。”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大伯母忙低头喝茶,表姐把手机按亮又按灭,明显尴尬。最难看的还是陆沉,像是被架在那儿,左右都不是。
陆志强站着没动,嘴唇抿得很紧,脸涨得发红。
沈溪端起酒杯,对着他举了举:“爸,祝您长命百岁,寿比松柏。这杯酒我敬您。”
她说完,仰头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下台,抱过安安,转身就往外走。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冲她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她刚走到大厅门口,后头就传来陆沉压着火的声音:“沈溪,你给我站住。”
沈溪脚步没停,走出酒店门口才停下来。外头太阳有点刺,照得人眼睛发酸。
陆沉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先松开。”
陆沉没松,胸口起伏得厉害:“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那么多人都在,你非得选今天?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沈溪抬头看他,眼神很静:“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这么做!”陆沉压着声音,可怒气根本压不住,“就算我爸以前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这样让他下不来台。你这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我的脸。”
安安被吓得撇起了嘴,眼看就要哭。沈溪一边拍着他,一边把手从陆沉手里抽出来:“说完了吗?”
陆沉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这么平。
“说完了我回家。”沈溪说。
“你现在回家?里面那么多人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沈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多少温度:“去年安安满月那天,我看着那一百三的时候,你怎么没问我怎么办?”
陆沉噎住了。
沈溪转身去停车场,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她把安安放进安全座椅,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陆沉站在酒店门口,脸色难看得很,可他到底没再追过来。
一路上安安时睡时醒,醒了就自己玩手指。沈溪握着方向盘,心里意外地平静。不是解气,也不是痛快,就是那种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挪开了一点,胸口能喘上气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
她先给安安冲奶,哄睡,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看着茶几,想起台上那些人的表情,想起陆志强变掉的脸色,想起赵桂兰那句“什么场合你在这儿闹”。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很清楚——她不是闹,她只是原样还回去。
晚饭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安安吃了点蛋羹。吃完洗完,孩子又睡了。家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运转时轻微的嗡嗡声。
晚上九点多,门开了。
陆沉回来了,一身酒气,脸色疲惫。他站在玄关,盯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溪,好一会儿才说:“我妈被你气得头疼,回家一直哭。我爸一句话都没说,宾客散了才坐下。”
沈溪“哦”了一声。
陆沉像是被她这反应刺了一下:“你就这态度?”
“那我该什么态度?”沈溪抬起头,“我该觉得愧疚?还是该跟你一起心疼他们?”
陆沉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点:“沈溪,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第二遍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爸知道,不是他一句‘心意最重要’,别人就必须笑着接下所有轻慢。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天生就该懂事到什么都吞下去。”
陆沉皱眉:“就为了一个红包,你至于吗?”
“你看,”沈溪轻轻笑了下,“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为了一个红包。”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往人心里钻:“不是一百三的问题。是安安满月那天,他坐在那儿,像打发似的把红包递过来;是你在车上跟我说‘别多想’;是后来你们家每次提到孩子,都说男孩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可该拿出来的体面却一点都不肯给。你们不是没钱,你爸今天办七十大寿摆八桌,舍得请这个请那个,舍得撑面子,就是轮到孙子身上,轮到我这个儿媳妇身上,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为什么?因为你们觉得我不会翻脸,觉得我懂事,觉得我该让着。”
陆沉被她说得哑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沈溪点头,“所以我给了他体面一年。今天,我只是把我受过的还给他。”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晚,陆沉睡在客厅,电视开到很晚,声音压得很低。沈溪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动静,身边安安睡得很熟,小手摊在枕头边上,偶尔还会咂一下嘴。
第二天开始,电话就没断过。
有劝她的,有说她冲动的,也有旁敲侧击问到底怎么回事的。沈溪谁都没解释,能不接就不接。她照常送安安去托班,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做饭。她不躲,也不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三天,陆沉的大伯母上门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沈溪,在家呢?我来坐坐。”
沈溪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杯水。
大伯母坐下后,先问安安去哪儿了,又扯了两句天气,绕了半天才终于说到正题:“那天寿宴的事,你公公确实是难堪了点。不过话又说回来,老人家嘛,年纪大了,爱面子。你年轻,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溪没接这个茬,只问:“大伯母,您觉得我是在跟他一般见识?”
大伯母愣了下,叹气:“那不然呢?你说你记了这么久,心里肯定有气。可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红包,放到茶几上。
“您看看。”她说。
大伯母打开一看,没说话。
“一百三。”沈溪坐回去,语气很平,“我不是嫌少。我只是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时候我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抱着安安在那儿坐了一中午。饭是我定的,菜是我点的,布置也是我自己做的。我以为至少那一天,大家会真心实意地替这个孩子高兴。结果我公公递给我一个这样的红包,然后告诉我,别搞虚的,心意最重要。”
大伯母轻轻把红包放回桌上,脸色有些不自在。
沈溪继续说:“如果他真的一直都这么对所有人,我一句话都不会说。可不是。您也知道,前年表姐家孩子周岁,他包了两千,嘴上还说‘小孩子该宠就得宠’。到了安安这儿,就成了心意最重要。为什么?因为表姐娘家强势,因为表姐敢翻脸,而我看起来脾气好,好说话,是吗?”
大伯母被说得接不上,只能干笑:“你这孩子,话也别说得这么死……”
沈溪摇了摇头:“我不是把话说死,我是看明白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很久。
临走前,大伯母站在门口,小声说了句:“其实你公公这几天也没睡好。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沈溪点点头,没说别的。
又过了两天,赵桂兰来了。
她来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一进门脸就是绷着的。安安正在地垫上玩积木,看见她,仰着脸叫了声奶奶。
赵桂兰的脸色这才松了一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眼圈却有些红:“你说你,至于这么整你爸吗?”
沈溪站在一边,没吭声。
赵桂兰抱着安安坐下,声音比前几天电话里低了不少:“他那个人就是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回来以后,饭都没吃几口。别人一提那天的事,他就不说话。你非得让全家都这么难看?”
沈溪看着她:“妈,那我难看的时候,谁替我说过一句?”
赵桂兰一下顿住。
“去年满月酒那天,您让我当场拆红包,我拆了。一百三,您跟爸一个说心意最重要,一个说别搞虚的。那时候大家都看着我,我也难看。”沈溪说,“可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难看的是我,不是你们。”
赵桂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不能拿老人的寿宴出气。”
沈溪垂下眼:“我不是出气。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赵桂兰抱着安安,低头看孩子的小手,半晌才说:“你爸让陆沉转话,说这事算了。以后谁也别提。你看行不行?”
“算了?”沈溪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句算了,就把去年那件事也抹平吗?”
赵桂兰抬头看她,神色复杂:“那你还想要他怎么着?给你认错?”
沈溪没说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道歉?一份迟来的重视?还是仅仅一句承认,承认他们当时确实没把她和孩子放在心上。可这些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难得。因为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们得承认自己不体面。
赵桂兰走的时候,没再说重话。临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地垫上玩得正欢的安安,叹了口气:“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事,别弄到孩子身上。”
沈溪点点头:“我知道。”
那之后,日子又往前走了。
陆沉还是住在家里,但跟她之间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不至于剑拔弩张,也很难像从前那样自然。说到底,他还是介意的。介意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难堪,也介意她没有按他习惯的方式把委屈吞回去。
有天晚上,安安睡着以后,陆沉坐在客厅里突然说:“我以前是不是总让你忍?”
沈溪正在折孩子的衣服,闻言手停了一下:“你现在才发现?”
陆沉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我不是站我爸那边。我只是觉得,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闹大。”
“可对你来说是过去,对我来说不是。”沈溪把小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因为受委屈的人不是你。”
陆沉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那天你走了以后,我爸坐那儿半天没动。后来宾客散了,他把那个红包拿起来看了很久。回家路上,他说了一句‘原来她一直记着’。”
沈溪手指轻轻一缩,没说话。
陆沉抬眼看她:“我爸还说,他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随手包了个吉利数,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讲排场。他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不是我在意,是他太不在意。”沈溪说。
这回陆沉没反驳。
又过了一个礼拜,周六中午,门铃响了。
沈溪开门,门外站着陆志强。
他穿着平时那件夹克,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葡萄,一个装着小孩吃的磨牙饼干。人站在门口,神情有点僵,不像来做客,倒像来办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沈溪也愣了一下。
安安在客厅里听见动静,扶着沙发站起来,奶声奶气叫了声“爷爷”。
陆志强脸上这才松了一点,走进门,先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又看了看孩子,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屋里一时安静得很。
最后还是陆志强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硬:“路过,顺便给孩子买点吃的。”
沈溪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下以后,握着水杯半天没喝。像是在找词,也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个……去年满月酒,我给安安的红包,是少了点。”
沈溪站在餐桌边,没动,也没接话。
陆志强咳了一声,继续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家里人嘛,就没往面子上想。后来看你那天……我才知道,你心里有气。”
还是没有一句像样的对不起。
可对陆志强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差不多是低头了。
沈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心软,也不是完全释怀,就是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一点,人会有种发空的感觉。
“爸,”她开口,“我不是想跟您算钱账。”
陆志强抬头看她。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和安安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人。”她说,“您在意面子,我也在意。您疼孩子,我也疼。您给别人的体面,给我们也该有一份。”
陆志强脸色变了变,喉结动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可沈溪听见了,也明白了。
安安扶着茶几摇摇晃晃走过来,伸手去够那袋葡萄。陆志强赶紧给他拿,动作有些笨,却很认真。孩子咯咯笑着往他腿上扑,他抱住的时候,神情里终于有了点实打实的松动。
那天陆志强没待太久,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下个月安安周岁,定了时间跟家里说一声。”
沈溪看着他:“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葡萄和饼干,心里没什么大起大落。很多事不是一句“知道了”就能翻篇的,也不是送两袋东西就算补偿。可有些坎,人愿意往前挪一步,就已经不容易。
晚上陆沉回来,听说他爸来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他说什么了?”
“没说太多。”沈溪把葡萄洗好,递给他一串,“就说,下个月安安周岁,让我们记得通知。”
陆沉接过去,沉默了两秒,像是松了口气:“那挺好。”
沈溪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不叫挺好,这只是开始像个样子。
安安周岁前一天,沈溪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买了个小蛋糕,又订了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这次她没特意问谁的意见,也没等谁来做主。她想给孩子过,就自己安排。
周岁那天中午,家里人都到了。
陆志强来得不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玩具车,还有一个厚一点的红包。他把东西递给安安,孩子抱着玩具不撒手,开心得直拍桌子。
吃饭时,陆志强难得主动抱了安安一会儿。赵桂兰在旁边看着,也没再说那些有的没的,只一个劲夸孩子长得结实。
等人都散了,沈溪收拾桌子时,顺手拆开了那个红包。
里面是两千。
整整齐齐的新钞。
她看了一眼,又把红包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最底下,还压着去年那只旧红包,一百三还在,没动过。
陆沉从厨房探出头:“里面多少?”
“两千。”
“我爸这次倒挺舍得。”
沈溪笑了笑,没接。
她知道,这两千不是补偿,也不是多大的诚意,它只是一个态度。一个迟到了很久,但总算摆到明面上的态度。
晚上哄安安睡觉的时候,孩子抱着新玩具,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沈溪趴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软。
她不是赢了谁,也不是非得争出个高下。她只是终于替自己说了一次话,也替安安要回了一点本该有的尊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
沈溪轻轻拍着他的背,听着他一点点睡沉。
她想,日子大概还是会像以前那样,鸡毛蒜皮,磕磕碰碰,谁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变好。但至少从今往后,再有人想把她的委屈一句“别多想”带过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她低下头,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睡得香,呼吸暖暖的,扑在她手背上。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有些体面,别人不给,你就得自己拿回来。
不是为了难看谁,是为了往后每一天,自己都能抬得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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