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秋天,北京香山脚下那家不挂牌的会所里。
窗外枫叶正红。
“这茶不错。”勇哥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云南那棵老树上的,一年就出三斤。”
加代坐在对面,笑了笑:“勇哥您这儿,啥时候缺过好东西。”
两人正聊着,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刚要进来添水,加代腰间的摩托罗拉手机就响了。
“嗡——嗡——”
震动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勇哥皱了皱眉:“你这破玩意儿,该换了。”
“是,是。”加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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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咯噔一下。
江林这人他知道,没大事绝不会在他和勇哥喝茶的时候打电话。
“接吧。”勇哥摆摆手。
“喂,江林,啥事儿?”
电话那头,江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喘气声:“代哥,出事了,珠海。”
“慢慢说。”
“陈昌进去了,昨天半夜被抓的,罪名是走私。他老婆刚找到我,哭得不行。”
加代脸色一沉。
陈昌,珠海海昌集团老板,做港口运输生意的。这人不仅是勇哥在珠海的重要关系,更是加代在广东海鲜运输线的关键合伙人。
“谁办的?”加代问。
“新冒出来的,叫薛大鹏,道上都叫他‘薛阎王’。这孙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半年时间就把珠海一半的码头拿下了。”
“他动陈昌,不知道陈昌是我的人?”
“知道。”江林声音更低了,“就是因为知道,才动的。这孙子放话了,说……”
“说什么?”
“说让您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珠海以后姓薛了。”
加代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勇哥在对面,虽然听不清电话内容,但看加代脸色,就知道事儿不小。
“知道了。”加代挂了电话。
“珠海?”勇哥放下茶杯。
“嗯。陈昌进去了,新上来个叫薛大鹏的,要动我的生意。”
勇哥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名字我好像听过。”他抬眼看向加代,“上个月在珠海开港口投资会,有个年轻人,姓薛,挺狂,当时还跟我递过名片。”
“多大年纪?”
“三十五六吧,瘦高个,戴个金丝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
加代记下了。
“勇哥,我得下去一趟。”
“去吧。”勇哥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记住了,珠海那地方,水浑得很。能谈就谈,谈不拢……”
他没说完。
但加代懂。
两天后,珠海拱北口岸附近的一家茶楼。
包厢里烟雾缭绕。
加代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江林,右手边是丁健。
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胡,是珠海本地的老江湖,也是这次牵线的中间人。
“胡哥,人什么时候到?”江林看了看表,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快了快了,薛老板事多,理解一下。”胡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又过了二十分钟。
包厢门终于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真皮手包。
正是薛大鹏。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都是板寸头,黑西装,面无表情。
“哎呀,薛老板,可把您盼来了!”胡胖子赶紧站起来。
薛大鹏看都没看他,直接走到加代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加代是吧?”薛大鹏翘起二郎腿,从手包里掏出一盒中华,自顾自点了一根,“听说你在北京挺有名?”
加代笑了笑:“都是兄弟们给面子。”
“嗯。”薛大鹏吐了口烟,“我也听说过你。在深圳混得不错,北京也有人。不过……”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这儿是珠海。”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丁健的手已经摸向腰后,被加代用眼神制止了。
“薛老板。”加代端起茶杯,“陈昌是我兄弟,他那个公司,我也有股份。你把他弄进去,这事儿,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薛大鹏笑了,笑得有点冷,“你想要什么说法?”
“人放出来,损失赔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薛大鹏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加代,“加代,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广东混了几年,就真是个人物了?”
江林脸色一变。
丁健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家伙”上。
薛大鹏身后的两个壮汉,也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别激动。”薛大鹏摆摆手,示意手下退后,“加代,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陈昌的事,你别管了。他那家公司,我吃定了。你要是识相,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珠海,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不走呢?”
薛大鹏盯着加代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不走也行。”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过我得提醒你,在珠海,我说了算。你那些北京的关系,在这儿不好使。”
说完,他站起身。
“对了。”走到门口,薛大鹏回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在珠海……”
他没说完,推门走了。
两个壮汉跟了出去。
胡胖子站在原地,脸都白了:“代、代哥,这、这……”
“没事儿。”加代摆摆手,“胡哥,辛苦你了,你先回吧。”
胡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三人。
“C他 妈 的!”丁健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孙子太狂了!”
江林皱着眉:“代哥,这薛大鹏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不敢这么跟您说话。”
“我知道。”加代点了根烟,“给广州上官林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查,这薛大鹏到底什么来头。”
“是。”
当天晚上,消息传回来了。
江林拿着电话记录,脸色难看。
“代哥,上官林那边说,薛大鹏是半年前从香港过来的,一来就拿了珠海两个大码头的经营权。他跟珠海分公司的几个经理关系很深,特别是分管港口的刘经理,是他干爹。”
“还有呢?”
“太子辉那边也打听了,说这薛大鹏在澳门也有生意,跟崩牙驹的人打过交道,但具体什么关系,不清楚。”
加代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珠海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海边城市,看起来繁华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代哥,要不我找人……”丁健做了个手势。
“别急。”加代转身,“先礼后兵。明天,我亲自去找那位刘经理。”
第二天上午九点,珠海市分公司大楼。
加代在会客室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十一点,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走进来:“刘经理在开会,今天没时间见您,请回吧。”
加代站起身:“麻烦你跟刘经理说一声,我是为陈昌的事来的。”
“刘经理说了,陈昌的案子正在调查,不方便见家属和朋友。”
“我不是家属,我是合伙人。”
“那更不方便了。”女人笑了笑,笑容很职业,“您请回吧。”
加代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江林迎上来:“怎么样?”
“没见着。”加代上了车,“回酒店。”
回到酒店,刚进大堂,前台小姐就叫住了加代。
“加代先生,有您的信。”
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加代接过,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丁健昨晚独自去夜市吃宵夜的场景,被人从远处偷拍了。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还有两天”
丁健一看,脸都绿了:“C!这孙子派人跟踪我?”
加代把照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江林,订机票,回北京。”
“啊?”
“这事,得找勇哥了。”
当天下午,加代飞回北京。
晚上八点,勇哥的四合院里。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勇哥听完加代的话,沉默了很久。
“薛大鹏……”他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勇哥,您认识?”
“不认识。”勇哥摇头,“但我知道他背后是谁。”
“谁?”
“周家的人。”
加代心里一沉。
周家,四九城里的顶级家族之一。勇哥家的老爷子,当年跟周家老爷子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但后来因为某些事,两家有了间隙。
这些年,表面和气,暗地里没少较劲。
“周家老三的儿子,周文斌,外号‘周公子’。这人在南方做生意,手伸得很长。”勇哥看着加代,“如果薛大鹏是他的人,那这事就麻烦了。”
“有多麻烦?”
“麻烦到……”勇哥叹了口气,“我出面,都不一定好使。”
加代沉默了。
勇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这样,明天我给我家老爷子打个电话,让他出面,跟周家老爷子聊聊。老一辈的面子,周家应该会给。”
“谢勇哥。”
“别急着谢。”勇哥转身,“这事儿,成不成还两说。你先在京城待两天,等消息。”
“好。”
加代在北京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勇哥来电话了。
“来我这儿一趟。”
加代赶到四合院时,勇哥正一个人在书房里喝茶。
脸色不太好。
“坐。”勇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
“我家老爷子,今天下午去周家了。”勇哥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加代倒了一杯,“周家老爷子说身体不舒服,没见。”
“那……”
“老爷子让管家传话,说年轻一辈的事,让年轻人自己解决。他们老一辈的,不掺和。”
加代心里一凉。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周家不给这个面子。
“还有。”勇哥放下茶杯,“刚才,周文斌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薛大鹏是他的人。让你别动。”勇哥盯着加代,“他还说,珠海那几个码头,他周家要定了。让你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加代端起茶杯,手很稳。
但茶水表面,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勇哥,这事儿,您别管了。”
“你什么意思?”
“我回深圳,自己解决。”
勇哥盯着加代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加代,我不是怕事。但周家……真不好惹。周文斌这个人,手段脏,做事没底线。你跟他斗,会吃亏的。”
“我知道。”加代笑了笑,“但陈昌是我兄弟,他的事我不能不管。珠海那条运输线,是我在广东的命脉,我不能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礼,我已经尽了。现在,该兵了。”
第二天,加代飞回深圳。
当天晚上,深圳罗湖某家不挂牌的私人会所里。
大包厢,坐了二十多个人。
烟雾弥漫。
加代坐在主位,左边是江林、丁健、左帅,右边是聂磊、李满林、白小航。
再往外,是邵伟、徐远刚、戈登、郭帅、孟军、杜成……
加代在广东的所有核心兄弟,全到了。
“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加代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珠海那个薛大鹏,要动我的生意,还把我兄弟陈昌弄进去了。我找过中间人谈,也托关系找过他背后的人。没用。”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
“现在,对方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滚出珠海。今天是最后一天。”
丁健“啪”地一拍桌子:“C他 妈 的!干 他!代哥,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珠海,把那什么薛大鹏的脑袋拧下来!”
“对!干 他!”
“太狂了!必须收拾!”
兄弟们群情激愤。
加代抬手,压了压。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一样。”加代点了根烟,“薛大鹏背后,是四九城周家的人。周文斌,外号周公子。这人,连勇哥都忌惮三分。”
“那又怎样?”左帅瞪着眼,“咱兄弟怕过谁?”
“不是怕。”加代吐了口烟,“是要想清楚。这次我动手,就是跟周家撕破脸。勇哥那边,可能会很难做。甚至勇哥家老爷子,都会被牵连。”
他看向众人。
“所以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次的事,是我加代个人的事。谁想退,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以后还是兄弟。”
没人动。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江林开口了。
“代哥,我跟你十年了。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江林,不退。”
“我也不退!”
“干 他丫的!”
“谁退谁是孙子!”
加代看着这群兄弟,眼眶有点热。
“好。”他站起身,“既然都不退,那就听我安排。”
“第一路,江林,你带人去香港,找崩牙驹。查薛大鹏的走私线路,特别是他从澳门到珠海的货船。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运什么。”
“明白!”
“第二路,聂磊、满林,你们在山东和山西,给我断了薛大鹏在北方的生意。他在青岛有个外贸公司,在大原有家煤矿,全给他搅黄了。”
“放心代哥!”
“第三路,丁健、左帅,你们带人先去珠海,暗中保护陈昌的家人。顺便,给我查清楚薛大鹏在珠海的所有产业,一个都别漏。”
“是!”
“第四路,邵伟、徐远刚,你们留在深圳,看好咱们的生意。防止薛大鹏狗急跳墙,过来搞事。”
“明白!”
“其他人,随时待命。”
安排完,加代坐下,又点了根烟。
“最后,我再说一句。”他看向众人,“这次,可能会死人。谁要是怕了,现在还可以走。”
还是没人动。
“好。”加代笑了,笑得很冷,“那就让那个薛大鹏,还有他背后的周公子,看看咱们兄弟,到底是怎么混江湖的。”
散会后,丁健单独留了下来。
“代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丁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加代。
照片上,是珠海某个码头的夜景。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几个工人从船舱里抬出几个木箱。
木箱上有模糊的英文标识。
“这是?”
“我前天在珠海偷拍的。”丁健压低声音,“薛大鹏的货船。我买通了一个搬运工,他说,这些箱子里装的,不全是海鲜。”
“那是什么?”
“有一些箱子特别沉,而且搬运的时候,薛大鹏的人会亲自盯着,不让外人靠近。”
加代盯着照片:“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丁健摇头,“但那个搬运工说,有一次箱子掉地上,摔裂了个缝,他看到里面……”
“看到什么?”
“是金属零件。而且……”丁健声音更低了,“上面有外文,好像是俄文。”
加代心里一震。
俄文?
金属零件?
走私海鲜的货船里,藏着俄文标识的金属零件?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丁健说,“代哥,你说薛大鹏一个混江湖的,搞走私也就是海鲜、香烟、汽车这些。他弄这些零件干什么?而且还神神秘秘的。”
加代盯着照片,脑子飞速转动。
俄文……金属零件……货船……走私……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勇哥在一次饭局上随口提过一句,说最近上面在查一批“敏感物资”走私案,涉及几个沿海城市,其中好像就有珠海。
难道……
“丁健。”加代抬起头,“这张照片,还有谁知道?”
“就我,还有那个搬运工。我已经让他回老家了,给了他一笔钱。”
“好。”加代把照片收好,“这件事,谁都别说。包括江林他们。”
“明白。”
“你继续查,但要小心。如果薛大鹏真的在运那些东西……”
加代没说完。
但丁健懂了。
如果薛大鹏真的在走私“敏感物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三天后,大战爆发。
左帅带人砸了薛大鹏在东莞的三个地下赌场。
薛大鹏大怒,当天晚上就调集了二百多人,分三路围攻加代在深圳罗湖的“金色年华”夜总会。
那晚,深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夜,血夜。
丁健身中三刀,被兄弟拼死抢出来,送进医院。
左帅脑袋被开瓢,缝了十八针。
江林在香港收到消息,连夜带人赶回深圳,但在半路被薛大鹏的人截住,双方在广深高速上爆发冲突,江林肩膀中了一枪。
加代接到电话时,正在深圳的家里。
敬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话,但眼里全是担心。
“没事。”加代拍了拍她的手,“我去看看兄弟们。”
“加代。”敬姐叫住他。
加代回头。
“小心点。”
“嗯。”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加代走进病房时,丁健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
左帅头上缠着纱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通红。
“代哥……”
“别动。”加代按住他,“怎么样?”
“死不了。”左帅咬着牙,“但那帮孙子太阴了,趁我们人少,玩偷袭。”
加代走到病床边,看着丁健苍白的脸。
“医生怎么说?”
“三刀,一刀在肚子上,两刀在背上。失血过多,但抢救过来了。”左帅声音哽咽,“代哥,丁健是为了救我才……”
“别说了。”加代打断他,“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他在病房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江林坐在长椅上,肩膀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代哥,是我没安排好。”江林低着头。
“不怪你。”加代在他身边坐下,“薛大鹏敢这么干,说明他已经准备撕破脸了。”
“那咱们……”
“等。”加代点了根烟,“等丁健醒了,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雨停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两天。
加代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薛大鹏打来的。
“加代,听说你兄弟进医院了?”电话那头,薛大鹏的声音带着笑,“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那些手下不懂事,下手重了点。”
加代握着电话,没说话。
“不过呢,这也怨你。”薛大鹏继续说,“我都给你三天时间了,你不走,非要留在珠海跟我较劲。这能怪我吗?”
“你想怎样?”
“简单。”薛大鹏说,“第一,把你珠海那条海鲜运输线,全部转给我。第二,赔我东莞那三个赌场的损失,也不多,一千万。第三,登报道歉,就说你加代技不如人,滚出广东。”
“如果我不呢?”
“不?”薛大鹏笑了,“那你就等着给你兄弟收尸吧。对了,听说你老婆挺漂亮的?叫敬姐是吧?我有个兄弟,正好喜欢……”
“薛大鹏。”加代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会后悔的。”
“后悔?”薛大鹏大笑,“加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在珠海,在深圳,在广东,已经没人敢帮你了!连你那个靠山勇哥,都自身难保了!周公子已经发话了,谁帮你,就是跟周家作对!你觉得,还有人敢帮你吗?”
“那就试试。”
加代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
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黑皮电话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电话号码,写了二十多年,但一次都没打过。
他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子,这个电话,只能用一次。用在最要命的时候。打了,人情就还了。但能救你的命。”
加代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那个号码。
等了很久,电话通了。
“喂?”是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六叔,是我。加建国家的,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代?”
“是我,六叔。我遇到麻烦了,想请您帮个忙。”
“说。”
加代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特别是提到了薛大鹏走私船上,那些“俄文标识的金属零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代以为电话断了。
“小代。”六叔终于开口,“你确定,那些东西,涉及国家安全?”
“我不确定。但丁健拍到了照片,而且薛大鹏的反应很不正常。六叔,如果只是普通走私,他不会这么拼命,连周家都搬出来了。”
“好。”六叔说,“照片,还有你知道的所有情况,全部整理成材料,送到老地方。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六叔,这会不会……”
“这是我欠你爹的。”六叔打断他,“二十三年了,该还了。小代,记住,这件事,从今往后,跟谁都别提。包括你那个勇哥。”
“我明白。”
“去吧。”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三天后。
北京,某处不挂牌的四合院里。
书房里坐着两位老人。
一位是勇哥家的老爷子,另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
“老首长,材料都在这里了。”勇哥老爷子把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
被称作“老首长”的老人拿起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家那个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勇哥老爷子点头,“但他毕竟是周家的人,我们……”
“周家怎么了?”老首长抬起眼,“周家就能无法无天?就能纵容手下的人,走私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这是叛国。”
勇哥老爷子心头一震。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老首长站起身,“我来处理。”
“是。”
又过了两天。
珠海,海昌集团大厦顶楼。
薛大鹏坐在老板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雪茄,正跟周公子通电话。
“周公子您放心,加代那帮人,已经废了。丁健在医院躺着,江林中枪,左帅脑袋开花。加代现在就是孤家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电话那头,周文斌的声音懒洋洋的:“嗯,做得不错。那几个码头,尽快接手。我这边已经打点好了,下个月批文就能下来。”
“明白明白!谢谢周公子!”
“对了,那个加代,别弄死了。教训一顿就行,毕竟他在北京还有点关系。”
“您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薛大鹏美滋滋地抽了口雪茄。
窗外,珠海的天空蓝得像块宝石。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即将像这块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然而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薛、薛总!不好了!”
“慌什么?”薛大鹏皱眉,“天塌了?”
“楼、楼下来了很多人!都穿着制服!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秘书还没说完,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掏出证件在薛大鹏眼前一晃。
“薛大鹏是吧?我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你现在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危害国家安全,请跟我们走一趟。”
薛大鹏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毯上。
“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合法商人,我……”
“是不是搞错,回去说。”中年男人一挥手,“带走!”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薛大鹏。
“等等!我要打电话!我要找律师!我要找周公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公子的人!”
没人理他。
薛大鹏被拖出办公室时,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他公司的员工,有他的保镖,还有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朋友”。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同一天,北京。
周家四合院的书房里,周老爷子脸色铁青。
周文斌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让你动那些东西的?!”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是不是觉得,周家能保你一辈子?!”
“我、我没动啊爷爷!是薛大鹏自己……”
“放屁!”周老爷子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你没点头,他敢吗?!啊?!”
周文斌不敢说话了。
“现在好了,国安直接介入!上面亲自批示,一查到底!”周老爷子喘着粗气,“你知不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是老首长!他问我,周家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周文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从今天起,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在家待着!你名下所有公司,全部停业整顿!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都不准联系!”
“爷爷,那薛大鹏……”
“薛大鹏?”周老爷子冷笑,“他死定了。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危害国家安全,最少无期,搞不好就是死刑。”
周文斌脸色惨白。
“还有。”周老爷子盯着他,“那个加代,你不准再动。不仅不能动,还得想办法,把这事儿平了。”
“怎、怎么平?”
“怎么平?”周老爷子气得又想摔杯子,“你说怎么平?赔礼!道歉!该赔钱赔钱!该让利让利!让人家消气!”
“是、是……”
“滚出去!”
周文斌连滚爬爬地跑了。
书房里,只剩下周老爷子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长地叹了口气。
“加建国啊加建国,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狠。”
一周后,深圳人民医院。
加代提着果篮,走进丁健的病房。
丁健已经能坐起来了,正跟左帅、江林他们吹牛。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孙子拿刀捅我,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就给他一……”
“给你一什么?”加代笑着走进来。
“代哥!”丁健赶紧要下床。
“躺着。”加代把果篮放下,“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加代在床边坐下,看了看江林和左帅:“你们俩呢?”
“没事!”左帅拍了拍胸脯,“就是缝了几针,不影响!”
江林也点头:“子弹取出来了,养几个月就好。”
加代看着这三个兄弟,心里五味杂陈。
“代哥,外面怎么样了?”丁健问,“我听说,薛大鹏进去了?”
“嗯。”加代点头,“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危害国家安全。最少无期。”
“C!活该!”左帅啐了一口,“那孙子狂得没边了,这下老实了吧!”
“周家呢?”江林比较冷静。
“周文斌被家里禁足了。他名下所有公司停业整顿。周家老爷子亲自给我打电话,赔礼道歉,还说愿意赔偿我们所有损失。”
“代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加代笑了笑,“为什么不答应?周家愿意赔钱,愿意让出珠海两个码头的经营权,还答应以后在广东,绝不碰我们的生意。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那陈昌呢?”
“放出来了。海昌集团物归原主。薛大鹏那伙人,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珠海那几个跟他勾结的经理,也全进去了。”
“太好了!”丁健一拍大腿,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加代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丁健,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拍到那些照片,我们赢不了。”
“代哥,你这话说的!”丁健挠挠头,“我就是碰巧……”
“不是碰巧。”加代摇头,“是你细心。这功,我给你记着。”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敬姐提着保温盒走进来:“都在这儿呢?我炖了鸡汤,趁热喝。”
“嫂子!”
“嫂子好!”
敬姐笑着应了,给每人盛了一碗。
加代接过碗,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热气腾腾。
窗外,阳光正好。
一个月后,珠海。
海昌集团重新开业。
陈昌在酒楼摆了三十桌,宴请加代和所有兄弟。
酒过三巡,陈昌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泛红。
“代哥,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我陈昌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这些干啥。”加代跟他碰了一杯,“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喝完酒,陈昌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代哥,这是海昌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协议。你签个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加代看了看文件,笑了。
然后拿起笔,在签名处,签了个“5%”。
“代哥,你这是……”陈昌愣了。
“陈昌,我帮你,不是图你这个。”加代把文件推回去,“这5%,我收下,算是咱兄弟的情分。剩下的,你留着,好好经营,带着兄弟们过好日子。”
“可是……”
“别可是了。”加代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我在珠海的海鲜运输,你给我个优惠价就行。”
陈昌看着加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代哥,我陈昌这辈子,跟定你了!”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啥。”加代笑着给他倒了杯酒,“来,喝酒!”
那天晚上,加代一个人去了珠海的情侣路。
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湿湿的。
他点了根烟,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手机响了。
是勇哥打来的。
“事儿都解决了?”勇哥问。
“解决了。”
“周家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周老爷子打电话来,说以后在广东,周家的人见着我,绕着走。”
“那就好。”勇哥顿了顿,“加代,这次的事,我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家老爷子拖下水。”勇哥说,“你找的那个六叔……很厉害。”
加代沉默了几秒。
“勇哥,你知道六叔是谁?”
“知道一点。”勇哥说,“很多年前,他是你父亲的战友。后来进了国安系统,位置很高。但具体多高,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一句话,能让周家那样的家族,低头认错。”
“哦。”
“加代。”勇哥很认真地说,“这个关系,用一次,就少一次。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了。”
“我明白。”
“明白就好。”勇哥叹了口气,“江湖路远,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加代把烟抽完,扔进垃圾桶。
海风更大了。
浪花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
像这江湖,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但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岸边的礁石。
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三个月后,深圳。
帝王大厦六十八层,加代的办公室里。
江林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代哥,珠海那边的报表出来了。这个月,海鲜运输线的利润,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
“嗯。”加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是他打拼了十多年的地方。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深圳王”。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
也付出了很多。
“代哥。”江林走到他身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次的事,虽然赢了,但咱们也损失不小。丁健差点没命,左帅脑袋上留了疤,我也中了一枪。而且……”江林顿了顿,“咱们把周家得罪死了。虽然他们现在低头了,但以后,难保不会报复。”
加代转过身,看着江林。
“江林,你知道我爹当年,是怎么教我的吗?”
“怎么教的?”
“他说,混江湖,就像走夜路。你越怕黑,黑就越欺负你。但如果你点一盏灯,光虽然微弱,但至少能照亮脚下的路。”
加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他和父亲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老式军装,笑得一脸灿烂。
“我爹还说,这盏灯,叫良心。有了良心,路再黑,你也知道自己走的是正道。”
江林似懂非懂。
“行了,去忙吧。”加代把照片放回桌上,“晚上叫上兄弟们,老地方,喝酒。”
“好嘞!”
江林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深爱的城市。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江湖,也还在继续。
但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会变。
比如兄弟。
比如情义。
比如,那盏叫做良心的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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