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行,我身体不舒服。”
叶清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傅承安的耳膜上。
他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穿着崭新的深蓝色睡衣,那是母亲杨雪梅特意为他结婚准备的,说是喜庆。
房间里贴着大红的喜字。
床头柜上摆着亲友们送的礼物。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是叶清澜身上那种清冷的栀子花香。
一切看起来都该是温暖的。
可傅承安站在卧室中央,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要不要我去买点药?”
“不用了。”叶清澜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乌黑的头发,“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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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记得今天婚礼上,叶清澜穿着白色婚纱的样子。宾客们都说,新娘子真漂亮,和傅上尉郎才女貌。父亲傅振国严肃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母亲杨雪梅拉着叶清澜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叶清澜那时候在笑。
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至少是在笑。
可现在,婚礼结束还不到六个小时。
他们从酒店回到这套新房,这是傅家父母掏空积蓄付的首付,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傅承安在部队,装修全是叶清澜在盯,他只在休假时来看过两次。
当时叶清澜说:“你忙你的,这里交给我。”
他以为那是体贴。
现在想想,那语气里的疏离,其实早就有了。
“清澜。”傅承安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我们谈谈?”
“谈什么?”叶清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今天忙了一天,我很累了。”
“就几分钟。”
傅承安说完,等着。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叶清澜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没有坐起来,只是侧躺着看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傅承安能看清楚,她的眼睛里没有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或喜悦。
只有疲惫。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谈什么?”叶清澜问。
傅承安斟酌着用词。他是个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其实很笨拙。二十八岁了,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相亲认识叶清澜之前,他的生活里只有训练和任务。
“我们结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他问。
叶清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她语气里带了一点嘲讽,“婚礼都办完了,亲戚朋友都看着我们交换戒指了。”
“不晚。”傅承安认真地说,“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可以睡客房,或者……”
“不用。”叶清澜打断他,重新转过去背对他,“你就睡这里吧,别让人说闲话。”
傅承安愣住。
别让人说闲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坐在床沿,看着叶清澜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身,去浴室拿了毛巾,慢慢擦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肩膀很宽,皮肤是常年训练晒出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演习时留下的。那时候他带队在山里潜伏三天三夜,最后成功端掉了蓝军的指挥所。
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傅承安,好样的。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新婚妻子都搞不定。
擦干头发,傅承安回到卧室。
叶清澜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被子只有一床,是大红的鸳鸯被,母亲特意选的。
傅承安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
他侧过头,看着叶清澜的背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微微起伏。这个场景本该是温暖的,亲密的,可傅承安只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承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傅承安叫醒。
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身侧已经空了,叶清澜不在床上。浴室里传来水声,她在洗漱。
傅承安坐起身,揉了揉脸。
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是他的。他起身走出去,从昨天换下的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岳母”两个字。
是叶清澜的母亲周秀云。
傅承安接起来:“妈,早上好。”
“承安啊,起来了?”周秀云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有些刻意,“清澜呢?她起了没?”
“她在洗漱。”
“那就好那就好。”周秀云笑着说,“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清澜没闹脾气吧?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傅承安抿了抿嘴唇。
“她很好。”
“那就好。”周秀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承安啊,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你看,你和清澜也结婚了,这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要个孩子。”周秀云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打好草稿,“你年纪也不小了,清澜也二十六了,该要孩子了。趁你现在休假,抓紧时间,争取早点怀上。”
傅承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妈,这个事不急……”
“怎么不急?”周秀云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承安,不是妈说你。你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清澜一个人多孤单?要是有个孩子陪着她,我们也放心。再说了,你爸妈不也想早点抱孙子吗?”
傅承安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叶明远的声音,像是在旁边听着:“你跟他说,这事必须抓紧。”
周秀云的声音又传过来:“承安啊,你听见没?抓紧点。清澜那边我也会说她的。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自己享受,要为家庭考虑。”
“我知道了。”傅承安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胸口堵得慌。
浴室门开了,叶清澜走出来。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见傅承安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她眼神闪了闪。
“我妈打来的?”她问。
“嗯。”
“说什么了?”
傅承安看着她,突然不想重复那些话。他转身往厨房走:“没什么。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傅承安。”叶清澜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妈是不是催我们要孩子?”叶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恨不得马上得到。”
傅承安转过身。
叶清澜靠在浴室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呢?”傅承安问,“你怎么想?”
“我?”叶清澜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能怎么想?结了婚,下一步不就是生孩子吗?流程不都是这样?”
“如果你不想……”
“我想不想重要吗?”叶清澜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傅承安,我们结婚才一天,你就别跟我谈这些了行吗?给我点空间,让我喘口气。”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傅承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可他觉得,这个家好像永远也暖不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的,都是昨天亲戚们送来的食材。有鱼有肉,有蔬菜有水果。杨雪梅特意交代,这几天让叶清澜好好给他补补,部队里吃不到这些。
傅承安拿出鸡蛋和面条,开始做早餐。
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技能。父亲傅振国是军人,母亲是老师,两人都忙,他七八岁就会自己煮面煎蛋了。后来进了部队,在野外生存训练时,他能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弄出能吃的食物。
可现在,他站在崭新的厨房里,对着崭新的厨具,却不知道该做几人份的早餐。
最后他做了两碗。
煎蛋,葱花,一点酱油,清汤面。很简单,但热腾腾的。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去敲卧室的门。
“清澜,吃早餐了。”
里面没声音。
傅承安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我做了面,趁热吃。”
门开了。
叶清澜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也吹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
“谢谢。”她说,走到餐桌前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
傅承安吃得快,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五分钟解决战斗。叶清澜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数数。
“我今天要回部队报到。”傅承安放下筷子,说。
叶清澜动作顿了顿:“不是还有三天假吗?”
“临时有任务,要提前归队。”傅承安看着她,“可能要去一个月左右。”
“哦。”
又是这个字。
傅承安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其实希望叶清澜能问一句,什么任务?危不危险?或者哪怕只是说一句,注意安全。
但她没有。
她只是继续吃着那碗面,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傅承安又说,“要是联系不上我,就打给我爸妈,或者找赵叔——就是赵建国,我爸的老战友,现在是我的领导。他电话我发你微信了。”
“嗯。”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我都预存了,应该够用半年。物业费我也交了一年。你一个人在家,晚上记得锁好门。小区保安的电话我也发你……”
“傅承安。”叶清澜抬起头,打断他,“你不用交代这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
傅承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舍。
但找不到。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好。”傅承安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那你慢慢吃,我去收拾东西。”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溅起水花。他看着那些水花,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军人的字典里,没有“矫情”这两个字。
收拾好东西,傅承安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到门口。叶清澜还坐在餐桌前,那碗面吃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凉了。
“我走了。”傅承安说。
叶清澜这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傅承安等着,等了十几秒,最后只等到一句:“路上小心。”
“好。”
傅承安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清澜站在玄关那儿,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很美。
但也很遥远。
门轻轻关上了。
傅承安站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走向电梯。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层层跳。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母亲杨雪梅发来的微信:“儿子,和清澜好好相处,多让着她点。妈知道你性子直,但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
傅承安打字回复:“知道了妈,您别操心。”
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傅承安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叶清澜背对着他说“今晚不行”的样子。
今天早上她说“我想不想重要吗”的样子。
还有刚才,她站在光里,却那么冷的样子。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傅承安睁开眼,拎着包走出去。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几个大妈在遛狗,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小傅,这么早出门啊?不是刚结婚吗?”
“部队有事,得回去。”傅承安挤出笑容。
“哎呀,当兵的真是辛苦。新婚第二天就要走,清澜那孩子该多舍不得啊。”
傅承安笑笑,没接话。
舍不得吗?
他也不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傅承安报了部队的地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健谈。
“哟,去部队啊?您是军人?”
“嗯。”
“刚结婚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笑呵呵地说,“看您这精气神,就知道是新郎官。怎么不在家多陪陪新娘子?”
“有任务。”
“理解理解,军令如山嘛。”司机感叹道,“您爱人肯定很支持您的工作吧?当军嫂不容易啊。”
傅承安看向窗外,没说话。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高楼大厦一栋栋后退。这个城市很大,很热闹,可傅承安觉得,自己好像和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
他的世界在军营。
在那里,一切都简单。训练,任务,荣誉,责任。黑白分明,对错清晰。不像现在,他连自己的婚姻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叶清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牙刷忘带了。”
傅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放那儿吧,我回来用。”
叶清澜没再回复。
傅承安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一下,回到部队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个人的情绪,个人的困惑,都得先放一放。
他是军人。
军人没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部队大门口。
傅承安付了钱,拎着包下车。站岗的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傅上尉!”
傅承安回礼,大步走进营区。
熟悉的操场,熟悉的训练场,熟悉的营房。空气里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这一切都让傅承安觉得踏实。
他先去办公楼报到。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傅承安走到门口,喊了声“报告”。
“进来。”里面传来浑厚的声音。
傅承安走进去,赵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见他,赵建国愣了一下,抬手看表:“不是说还有三天假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在家也没事,就提前回来了。”傅承安说。
赵建国打量着他,眼神锐利。这位大校今年四十五岁,是傅承安父亲傅振国的老战友,也是看着傅承安长大的。傅承安进部队,有一半原因是他。
“坐。”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承安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新婚生活怎么样?”赵建国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关切,“清澜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文文静静的,跟你妈挺像。”
傅承安沉默了几秒,说:“还好。”
“还好?”赵建国挑眉,“傅承安,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说‘还好’的时候,通常就是‘不好’。怎么,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有别的问题。”
傅承安不说话。
赵建国也不逼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承安,婚姻这事,跟带兵不一样。带兵,你命令,他们执行。婚姻,得商量,得磨合。你是军人,性子硬,但对自己媳妇,该软的时候得软。”
“我知道,赵叔。”
“你知道个屁。”赵建国毫不客气,“你看你这张脸,跟要去打仗似的。新婚第二天,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跑回部队来,还说没事?”
傅承安低下头。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赵建国放下茶杯,语气严肃起来,“你爸把你交给我,我就得管。不仅是工作,生活也得管。”
傅承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怎么说?
说新婚夜妻子不让他碰?
说早上岳母就打电话催生孩子?
说叶清澜看他像看陌生人?
这些事,他说不出口。不是难为情,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感情的事,外人帮不上忙。就算是赵建国,也不行。
“真没事,赵叔。”傅承安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就是觉得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来训练。下个月不是有演习吗?我想提前准备。”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承安,记住一句话:家是后方,后方不稳,前线就危险。有什么问题,及时解决,别拖着。”
“是。”
“去吧。”赵建国挥挥手,“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你带的兵。那群小子这几天没你盯着,都快翻天了。”
傅承安起身,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奔跑训练的士兵,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汗水和朝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大步走下台阶,朝着训练场走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傅承安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训练,带队,演习准备,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忙起来,他才不会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叶清澜很少联系他。
偶尔会发微信,都是很简短的对话。
“物业费单子收到了,你交过了?”
“嗯。”
“阳台的灯坏了。”
“我打电话让维修工去修。”
“不用,我自己能弄。”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傅承安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母亲接的。杨雪梅总是问他和清澜处得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杨雪梅就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但他听得出来,母亲语气里的担忧。
父亲傅振国接过一次电话,只说了一句:“男人,得担得起家。有什么困难,自己扛着。”
傅承安说:“我知道,爸。”
他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月后,演习开始了。傅承安带队进山,在野外一待就是半个月。没有信号,与世隔绝。每天就是潜伏,侦察,对抗。
这样的生活,他反而觉得轻松。
不用去想叶清澜,不用去想那段莫名其妙的婚姻。
演习结束那天,他们队拿了第一。庆功宴上,大家都喝高了。副队长搂着傅承安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头儿,你这结个婚,怎么反而更拼了?新娘子不抱怨啊?”
傅承安笑了笑,没说话,仰头灌下一杯酒。
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他觉得痛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叶清澜穿着婚纱,站在婚礼现场。他走过去,想牵她的手,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说:“傅承安,我们离婚吧。”
他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傅承安坐起身,摸到床头的烟,点了一支。猩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有信号了。
他拿起来看,是叶清澜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我爸公司有点事,想找你帮忙。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什么忙?”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直到天亮,叶清澜都没有回复。
又过了三天,傅承安休假回家。
他提前没告诉叶清澜,想给她个惊喜——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惊喜。到家是下午三点,他用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清澜?”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傅承安放下行李,挨个房间看。卧室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房里,叶清澜的画架还在,上面蒙着布。厨房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她不在家。
傅承安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想给叶清澜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也许她在学校上课,也许在逛街,也许在见朋友。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呢?
结婚三个月,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天。说是夫妻,其实比室友还陌生。
傅承安站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皮肤晒得更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些血丝,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
他换了身衣服,决定去超市买点菜。
不管怎样,回来了,总得做顿饭。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叶清澜。
傅承安接起来:“喂?”
“你回来了?”叶清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嗯,刚到家。你在哪儿?”
“我在我爸公司这边。”叶清澜顿了顿,“晚上你来家里吃饭吧,我爸有事想跟你谈。”
傅承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
“来了再说吧。”叶清澜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六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傅承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家。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这个家装修得很用心,每一处细节都是叶清澜亲自选的。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绿植摆在角落里,生机勃勃。
可傅承安觉得,这里不像家。
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
好看,但没有温度。
他转身出门,没去超市,而是去了附近的商场。给岳父岳母买了礼物——两盒上好的茶叶,一条丝巾。不管怎样,礼数不能少。
路上,他给母亲杨雪梅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晚上去清澜爸妈家吃饭。”
杨雪梅很高兴:“好好好,多买点东西去。对了,你把清澜接上一起啊,别让她一个人过去。”
“她已经在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承安。”杨雪梅的声音低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和清澜是不是处得不好?”
傅承安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道,说:“没有,挺好的。”
“你别骗妈。”杨雪梅叹气,“上次清澜来家里,我看着她,总觉得那孩子心事重重的。问她什么,都说好,都行。可眼神里没光。承安,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交心。你们得多聊聊。”
“我知道,妈。”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杨雪梅有些生气,“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承安,婚姻不是任务,不是完成了就行。你得用点心。”
傅承安没说话。
用心?
他已经很用心了。
可叶清澜给他的,永远是一堵墙。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他伸手,她就躲开。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妈,我到地方了,先挂了。”傅承安说。
“行,你去吧。记住,好好说话,别犯驴脾气。”
“嗯。”
挂了电话,车子也到了叶家楼下。
傅承安拎着礼物下车,抬头看了眼这栋高档住宅楼。叶明远的建筑公司做得不错,早年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赚了不少钱。这小区是本市有名的豪宅,一平米要十几万。
他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傅承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不管今晚要面对什么,他都会面对。
这是他的选择。
他得担着。
电梯门开了。
傅承安走出去,走到1802门口,按响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是周秀云。看见他,周秀云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承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叶,清澜,承安来了!”
傅承安走进去,换上拖鞋。
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叶明远坐在真皮沙发上,正在泡茶。看见傅承安,他抬了抬眼,说:“坐。”
叶清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她看了傅承安一眼,眼神很快移开,说:“来了。”
“嗯。”傅承安把礼物递过去,“妈,给您和爸买了点东西。”
“哎呀,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周秀云接过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快坐快坐,马上就能吃饭了。清澜,去给承安倒茶。”
叶清澜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倒茶。
傅承安在叶明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叶明远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动作很讲究。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一套流程走完,才倒了一杯,推到傅承安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傅承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当然好茶,一斤八千。”叶明远说,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炫耀,“朋友送的,一般人喝不到。”
傅承安放下茶杯,没接话。
叶明远打量着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傅承安坐得笔直,任由他看。在部队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各种审视的目光。
“这次休假几天?”叶明远问。
“三天。”
“三天?这么短?”周秀云从厨房探出头,“不能多请几天假吗?你和清澜才结婚,得多相处相处。”
“部队有规定。”傅承安说。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秀云走过来,在叶明远身边坐下,“承安啊,不是妈说你。你现在结婚了,得多顾着家里。清澜一个人,多孤单。”
傅承安看向叶清澜。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低着头玩手机,好像他们在讨论的事跟她无关。
“我会尽量多回来。”傅承安说。
“尽量可不行,得保证。”叶明远开口了,语气严肃起来,“承安,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来了。
傅承安心想,终于进入正题了。
“您说。”他坐直身体。
叶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谈判的架势。
“我听清澜说,你在部队里,跟赵建国关系不错?”叶明远问。
傅承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赵叔是我领导,也是我爸的老战友。”
“那就是关系很好了。”叶明远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好办了。承安,爸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如果能帮,我一定帮。”
“肯定能帮。”叶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是这样,我公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是市政工程,体量很大。如果能拿下来,公司未来三年都不用愁了。”
傅承安静静地听着。
“但是竞争很激烈。”叶明远继续说,“好几家公司都在抢。我打听过了,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是赵建国的老同学。只要赵建国能帮忙说句话,这个项目,基本就是我们的了。”
傅承安明白了。
他看着叶明远,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秀云。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而叶清澜,依旧低着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
“爸,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上。”傅承安说,语气平静但坚定,“赵叔是我的领导,我不能利用这层关系去谋私利。而且部队有规定,军人不能插手地方事务。”
叶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怎么叫谋私利呢?”周秀云抢着说,“就是让你帮忙递句话,又不违法。承安,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忙吗?”
“妈,这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傅承安耐心解释,“这是原则问题。我是军人,有些事不能做。”
“原则?”叶明远冷笑一声,“傅承安,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女儿,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爸是退休军官,你在部队有前途,我会把清澜嫁给你?”
这话说得很重。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清澜终于抬起头,看向叶明远,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傅承安看着叶明远,眼神很平静。这种话,他其实早就料到了。从叶家那么积极促成这门婚事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他没想到,叶明远会说得这么直白。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傅承安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什么意思?”叶明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傅承安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是,你是军官,有前途。但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一万?两万?够干什么的?清澜从小锦衣玉食,跟了你,那是下嫁!”
“老叶!”周秀云拉他,“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叶明远甩开她的手,指着傅承安,“我给他面子,他才是我女婿。我不给他面子,他什么都不是!现在让他帮这么个小忙,推三阻四的,跟我谈原则?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上,人脉就是原则!关系就是原则!”
傅承安也站了起来。
他比叶明远高半个头,常年训练的身材很挺拔,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叶明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爸。”傅承安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有一点我想说清楚:我娶清澜,是因为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想和她好好过日子。不是因为您是公司老板,也不是因为您有什么人脉。”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帮忙这件事,我再说一次:不行。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们军人的纪律。如果您觉得,嫁女儿是一场交易,那抱歉,我可能让您失望了。”
说完,他看向叶清澜。
叶清澜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愧疚?
傅承安移开目光,对周秀云说:“妈,今晚的饭我就不吃了。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
“承安,你别走,你爸他不是那个意思……”周秀云急着要拉他。
但傅承安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傅承安!”叶明远在身后吼,“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进我叶家的门!”
傅承安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说:“爸,我娶的是清澜,不是叶家。”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叶明远的怒骂和周秀云的劝说。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傅承安走进去,按下1楼。镜面墙壁里,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咬得死死的。
他其实没生气。
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傅承安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叶清澜在婚礼上勉强微笑的样子,新婚夜背对着他的样子,今天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的样子。
还有刚才,叶明远说“下嫁”时的嘴脸。
他突然觉得,这场婚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一个巨大的,荒唐的错误。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傅承安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吗?
那个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家。
回部队吗?
可现在不是归队时间。
手机响了,是叶清澜。
傅承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你走了?”叶清澜的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阳台或者房间里。
“嗯。”
“对不起。”叶清澜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爸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太着急了,公司最近情况不好,那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傅承安没说话。
“你能回来吗?”叶清澜问,“饭已经做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傅承安抬头,看着十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如果他回去,这顿饭会吃得很尴尬。叶明远会给他脸色看,周秀云会打圆场,叶清澜会沉默。然后他们还会想办法,让他去找赵建国。
“清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傅承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谈你爸说的那些话。谈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清澜又不说话了。
傅承安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我现在下来。”叶清澜突然说。
“不用……”
“你等我。”叶清澜打断他,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叶清澜从楼里跑出来。她没穿外套,只穿着那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傅承安看着她跑过来,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有些红。
“外面冷,怎么不穿外套?”他问。
叶清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有些闪烁。
“傅承安。”她说,“我们别在这儿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们去了小区对面的一家咖啡厅。
这个点,咖啡厅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叶清澜点了杯热可可,傅承安要了杯美式。
等饮料上来的时候,两人都沉默着。
最后还是傅承安先开口。
“清澜,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叶清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好久才说:“我爸觉得你合适。”
“那你呢?”傅承安问,“你觉得我合适吗?”
叶清澜不说话了。
傅承安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所以,你爸觉得我合适,你就嫁了。清澜,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为什么要听你爸的?”
“因为我没有选择。”叶清澜突然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傅承安,你不懂。你从小到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当兵,就去当兵。你想结婚,就结婚。但我没有选择。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爸安排好的。上学,专业,工作,甚至……结婚。”
“那你可以反抗。”
“反抗?”叶清澜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反抗?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弟还在国外读书,一年开销几十万。我要是反抗,我爸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他们怎么办?”
傅承安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就妥协了?”他问。
“不然呢?”叶清澜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傅承安,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硬的后台,没有说‘不’的底气。我只能听话,只能按他说的做。”
“那你现在后悔吗?”傅承安问,“后悔嫁给我?”
叶清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流。咖啡厅里灯光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傅承安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傅承安,我真的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要结婚?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很累,累得喘不过气。”
傅承安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
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收回手,说:“清澜,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叶清澜打断他,擦了擦眼泪,“离婚吗?傅承安,你觉得可能吗?我爸不会同意的。你们家也不会同意的。我们才结婚三个月就离婚,别人会怎么说?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傅承安沉默了。
她说得对。
父亲傅振国最好面子。如果儿子结婚三个月就离婚,他肯定接受不了。母亲杨雪梅身体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还有部队。
军婚不是儿戏,离婚要打报告,要审查,要谈话。一堆麻烦事。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傅承安问,语气里有一丝无力。
叶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傅承安,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过着,也许时间长了,就好了。”
“怎么过?”傅承安问,“你爸让我去找赵叔帮忙,我不去,他就会有下一次。下次是王叔,再下次是李叔。清澜,你爸要的不是一个女婿,是一个能帮他打通关系的人脉。我给不了他这些。”
“那就尽量给。”叶清澜说,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傅承安,你就不能为了我,妥协一次吗?就一次!我爸说了,只要赵建国肯说句话,那个项目就能成。项目成了,公司就能活过来。公司活了,他就不会再逼我们了。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这很难吗?”
傅承安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那个在婚礼上温婉微笑的叶清澜。
那个在画架前专注作画的叶清澜。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冷淡疏离的叶清澜。
现在,这个为了父亲的公司,求他违背原则的叶清澜。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清澜。”傅承安开口,声音很沉,“我是军人。军人的底线,就是原则。如果今天我为你爸破了这个例,明天我就能为别人破另一个例。到时候,我还是傅承安吗?还是你嫁的那个军人吗?”
叶清澜愣住了。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傅承安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清澜,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
“傅承安!”叶清澜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我爸逼我呢?”叶清澜问,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他拿我妈和我弟逼我呢?我能怎么办?”
傅承安转过身,看着她。
“那就告诉我。”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但清澜,你要记住:我们是夫妻。夫妻,是要并肩站在一起的,不是谁站在谁身后,等着对方去解决所有问题。”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叶清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咖啡杯里。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清澜,我想你了。老地方见?”
叶清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删除键。
傅承安没有回部队,也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夜很深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叶清澜发来的微信。
“对不起。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傅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我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傅承安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灯。这个城市很大,有千万盏灯,千万扇窗。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绿灯亮了。
傅承安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继续往前走。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为他是傅承安。
是军人。
军人,不能后退。
三个月过去了。
傅承安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训练,任务,带兵。部队里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没有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家庭琐事。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叶清澜,没时间去想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叶清澜也很少联系他。
微信上偶尔会有消息,但都是很简短的对话。
“阳台的花开了。”
“嗯,记得浇水。”
“物业来收停车费,我交了半年。”
“好,钱我转你。”
“不用,我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傅承安每个月按时把工资的一半打到叶清澜卡上,这是结婚前就说好的。叶清澜从没收过,每次都会退回来。退回来,傅承安就再打过去。
像个幼稚的拉锯战。
最后叶清澜发来一条消息:“傅承安,我不缺钱。你留着吧。”
傅承安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这是家用。”
叶清澜没再退。
但也没用。
傅承安从信用卡账单上看出来,那笔钱一直安静地躺在卡里,一分没动。
他知道叶清澜在赌气。
可他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气他不肯帮她爸的忙?
还是气他那天在咖啡厅说的话太重?
傅承安想不明白。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琢磨女人的心思。在部队,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执行。可婚姻不是战场,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清晰的指令。
只有一团乱麻。
十一月底,部队接到一个新任务。
要去邻省参加一个联合演习,为期一个月。傅承安作为带队干部,要提前一周去做准备工作。出发前,领导赵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次任务比较重,你要有心理准备。”赵建国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演习方案,你熟悉一下。”
傅承安接过,快速翻看。
是山地丛林作战演习,环境复杂,难度不小。
“保证完成任务。”他立正敬礼。
赵建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傅承安坐下了,赵建国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傅承安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赵建国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你小子这段时间状态不对,当我看不出来?训练的时候玩命,休息的时候发呆。上次你妈给我打电话,说清澜那孩子三个月没去看他们了。怎么回事?”
傅承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没什么,就是……有点小矛盾。”
“小矛盾能三个月不见面?”赵建国敲了敲桌子,“承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跟你爸一个德行。但婚姻不是打仗,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知道,赵叔。”
“你知道个屁。”赵建国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傅承安一支,“抽一根,放松放松。”
傅承安接过,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赵建国自己也点了一支,“你爸妈那边我问过了,他们也不清楚。就说是你岳父那边,好像对你有意见?”
傅承安吸了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把那天在叶家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建国弹了弹烟灰,表情严肃:“你岳父让你来找我,帮他拿项目?”
“嗯。”
“糊涂!”赵建国拍了下桌子,“这是违反纪律的事!别说我不能干,就算我能干,也不能干!承安,你做得对,这事绝对不能松口。”
“我知道。”傅承安说,“我就是因为没松口,才……”
“才闹成这样?”赵建国接过话头,摇摇头,“你岳父那个人,我打听过。生意人,重利。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八成是看中你的身份,想通过你搭上部队的关系。现在发现你油盐不进,自然就不乐意了。”
傅承安没说话。
这些,他早就想到了。
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刺耳。
“那清澜呢?”赵建国问,“她什么态度?”
“她……”傅承安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她很为难。她爸拿她妈和她弟逼她,她没办法。”
“所以她就逼你?”
“也不算逼。”傅承安说,“就是……希望我能妥协。”
赵建国又叹口气。
“承安啊,这事难办。”他掐灭烟头,看着傅承安,“一边是原则,一边是家庭。选哪边,都会伤到另一边。但我要告诉你,作为军人,原则不能丢。丢了原则,你就不是傅承安了。”
“我明白。”
“至于你媳妇……”赵建国顿了顿,“你得给她时间。她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被她爸控制惯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你得有耐心,慢慢引导她。”
“可她根本不跟我沟通。”傅承安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每次我想跟她谈谈,她要么回避,要么敷衍。赵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无奈。
“这样吧,等演习回来,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带清澜出去走走,散散心。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好谈谈。有些话,在熟悉的环境里说不出来,换个环境,也许就能说出来了。”
傅承安想了想,点头:“好。”
“行了,去吧。”赵建国挥挥手,“把演习任务完成好。家里的事,先放一放。记住,你是军人,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的。”
“是!”
傅承安起身,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很好。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震天响。傅承安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突然踏实了一些。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是清晰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演习很顺利。
傅承安带的队拿了综合第一,他个人也得了嘉奖。庆功宴上,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年底给他报个三等功。傅承安敬礼,说谢谢领导。
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晚上回到帐篷,他掏出手机。信号不好,时有时无。他给叶清澜发了条消息:“演习结束了,明天回去。”
消息发出去,转了半天圈,最后显示发送失败。
傅承安又发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收起手机,躺下行军床上。帐篷外,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叶清澜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哦。”
傅承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又转圈。这次转了两分钟,终于发出去了。
等了十分钟,叶清澜回复:“还好。”
又是两个字。
傅承安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坐起身,想打电话过去。但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叶清澜应该睡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闪现叶清澜的样子。婚礼上的,新婚夜的,在咖啡厅流泪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每一个画面都模糊。
他想起赵建国说的话。
“你得有耐心,慢慢引导她。”
耐心。
傅承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快在这段婚姻里耗光了。
第二天下午,部队返回驻地。
傅承安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之前,他去了趟服务社,买了些东西。叶清澜爱吃的巧克力,岳母喜欢的点心,还有给岳父买的茶叶。
不管怎样,礼数不能少。
到家是晚上七点。
傅承安用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茶几上多了一个外卖盒子,还没扔。
叶清澜不在家。
傅承安把东西放下,去卧室看。卧室也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叶清澜的衣服少了几件。
应该是回娘家了。
傅承安没多想,去厨房做饭。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煮了碗面,简单吃了,然后收拾屋子。
打扫到书房时,他看见叶清澜的画架。
画架上蒙着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傅承安掀开布,下面是一幅没画完的画。画的是窗外的风景,只画了轮廓,还没上色。
他想起叶清澜说过,她从小就喜欢画画。
大学读的艺术系,后来当了老师,教学生画画。
“画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她说过。
自由。
傅承安看着那幅画,突然想,叶清澜在这段婚姻里,感受到自由了吗?
恐怕没有。
手机响了,是叶清澜。
傅承安接起来:“喂?”
“你回来了?”叶清澜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嗯,刚到家。你在哪儿?”
“我在我妈这儿。”叶清澜顿了顿,“我爸公司有点事,我过来帮忙。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叶清澜说,语气有些急促,“就是一些文件要处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傅承安听着忙音,愣了愣。
他总觉得,叶清澜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他没深想。
也许是真的忙吧。
他放下手机,继续收拾屋子。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拖地,擦桌子。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了。叶清澜还没回来。
傅承安洗了澡,躺在床上。
床很大,他一个人睡,只占了一小半。另一边空荡荡的,枕头整齐地摆在那儿,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叶清澜好好谈谈。
这是他在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是周六。
傅承安醒得很早,生物钟让他六点就睁开了眼。他起床,洗漱,出门跑步。绕着小区跑了五公里,回来时买了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
都是叶清澜爱吃的。
他回到家,把早餐摆好,然后给叶清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傅承安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发微信:“醒了吗?买了早餐,回来吃。”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傅承安等了半个小时,叶清澜没回复。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也许还没醒?或者手机静音了?
他想了想,决定去叶家看看。
不管怎样,总得见一面。
开车到叶家楼下,是九点。傅承安停好车,刚要上楼,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走出来。
是叶清澜。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个包。傅承安刚想喊她,却看见她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墨镜。他走到叶清澜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叶清澜坐了进去。
男人绕回驾驶座,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傅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认得那个男人。
陆子轩。
叶清澜的前男友。
傅承安在结婚前就知道这个人。介绍人提过,说叶清澜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是富二代,后来分手了。具体原因没说,只说是性格不合。
傅承安没在意。
谁还没个过去?
可现在,这个“过去”出现了。在周六的早上,出现在叶家楼下,接走了他的妻子。
傅承安掏出手机,给叶清澜打电话。
这次,电话很快就接了。
“喂?”叶清澜的声音很平静,背景很安静,像是在车里。
“你在哪儿?”傅承安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在家啊。”叶清澜说,“刚起床,怎么了?”
傅承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在家?”
“嗯,怎么了?”
“清澜。”傅承安看着那辆奔驰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你告诉我,你在哪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傅承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傅承安,你听我解释……”叶清澜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慌乱。
“解释什么?”傅承安打断她,“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跟陆子轩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叶清澜急急地说,“他只是顺路送我……”
“送你?”傅承安笑了,笑声很冷,“清澜,我不是傻子。陆子轩住在城东,你爸妈家在城西。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傅承安,你……”
“你现在在哪儿?”傅承安问,“我要见你。现在,马上。”
“我……”叶清澜犹豫了一下,“我在外面,有点事。晚上,晚上我回家跟你说,行吗?”
“不行。”傅承安说,“我要现在见你。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傅承安,你别这样……”
“叶清澜。”傅承安叫她的全名,声音很沉,“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要么,我现在去你爸妈家,问问他们,他们的女儿周六早上跟别的男人出去,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傅承安耐心地等着。他站在初冬的风里,手脚冰凉,但心更凉。
“我在星月湾。”叶清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陆子轩在这儿有个画室,我来……看画。”
星月湾。
本市有名的艺术区,很多画家和艺术家在那儿有工作室。
傅承安知道那个地方。
“具体地址。”他说。
叶清澜报了个地址。
“等我。”傅承安说完,挂了电话。
他转身回到车上,发动,掉头,朝着星月湾的方向开去。一路上,他开得很快,超车,闯黄灯,有几次差点撞到人。
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问清楚。
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月湾在城北,是一片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红砖墙,铁艺窗,墙上涂满了涂鸦。周末,这里人不少,大多是文艺青年,三三两两地逛着。
傅承安把车停在路边,按照叶清澜给的地址,找到一栋三层小楼。
楼外挂着牌子:子轩艺术工作室。
傅承安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有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挂着很多画。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是展厅,摆着一些雕塑和装置艺术。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看见傅承安,她抬起头:“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叶清澜。”傅承安说。
“叶老师在三楼,您直接上去就行。”
傅承安点点头,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有回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重。三楼到了,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叶清澜的声音,还有陆子轩的。
“这幅画我很喜欢,色彩用得很大胆。”叶清澜说。
“你喜欢就好。”陆子轩笑着说,“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这种风格。那时候你还说,以后也要开个工作室,专门画这种。”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不代表就过去了。”陆子轩的声音低沉了些,“清澜,有些事,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傅承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很大的一个空间,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叶清澜背对着门,站在一幅画前。陆子轩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
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子轩,别说了。”叶清澜转过身,想走开。
陆子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清澜,我知道你过得不好。”陆子轩说,语气很急切,“那个当兵的,他能给你什么?一个月万把块钱工资,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你呢?你要天天独守空房,还要被他家里人看不起。清澜,离开他吧,回到我身边。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叶清澜想抽回手,但陆子轩握得很紧。
“你想要自由。”陆子轩说,“想要被尊重,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清澜,这些我都能给你。那个当兵的给不了你,他只会用他的纪律,他的原则,束缚你。”
傅承安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耳朵里。
他想推门进去,想一拳砸在陆子轩脸上。但他没动。他想听,想听叶清澜会怎么回答。
“子轩,你放开我。”叶清澜的声音有些抖。
“我不放。”陆子轩说,“清澜,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开不开心。那个姓傅的出现的时候,我快疯了。我以为你会等我,我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回不去了。”叶清澜打断他,声音突然冷静下来,“陆子轩,我们早就结束了。在我嫁给傅承安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那就离婚!”陆子轩说,“清澜,离婚吧。我娶你,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一个真正的家。”
“然后呢?”叶清澜问,声音里有一丝嘲讽,“然后让我爸继续控制我的人生?让他用我妈和我弟逼我,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陆子轩,你跟我爸有什么区别?你们都一样,都想控制我,都想让我按你们的想法活。”
“我跟他不一样!”陆子轩急急地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清澜笑了,笑声很轻,很冷,“三年前,你爸让你娶那个房地产老板的女儿,你一句话都没说,就跟我分手了。那时候你怎么不为我好?”
陆子轩哑口无言。
“你说你爸逼你,说你没办法。”叶清澜继续说,“那现在呢?现在你爸不逼你了?现在你就有办法了?陆子轩,别骗自己了。你跟我一样,都是懦夫。不敢反抗,只会妥协。”
“清澜,我……”
“放开我。”叶清澜说,语气很平静,“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哪个家?”陆子轩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个冷冰冰的,只有你一个人的家?清澜,那个当兵的在乎你吗?他在乎的只有他的原则,他的纪律!你在他心里,算什么?”
“算他妻子。”叶清澜说,一字一句,“明媒正娶的妻子。”
门外,傅承安的心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叶清澜会这么说。
“妻子?”陆子轩冷笑,“一个结婚三个月,见面不到十次的妻子?清澜,你别自欺欺人了。那个当兵的要是真在乎你,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会连你爸那么小的忙都不肯帮?”
“那是他的原则。”叶清澜说,“我尊重他的原则。”
“那你的原则呢?”陆子轩逼问,“你的幸福呢?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叶清澜沉默了。
傅承安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他想听叶清澜的回答。
想听她说,不是这样的,傅承安是在乎我的。
但叶清澜没说话。
她只是用力抽回手,转身朝门口走来。
傅承安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叶清澜拉开门,看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傅……承安?”她的声音在抖。
陆子轩也看见了傅承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哟,傅上尉,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傅承安没理他。
他看着叶清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他听见刚才那些话?
还是怕他生气?
“回家。”傅承安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叶清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傅承安已经转身,朝楼下走去。
“傅承安!”叶清澜在身后喊他。
傅承安没停,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铁艺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咚,咚,咚,像敲在心上。
叶清澜追下来,在二楼追上他,拉住了他的胳膊。
“傅承安,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傅承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风衣的领子有些乱,头发也被风吹乱了。看起来,很狼狈。
“解释什么?”傅承安问,“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还是解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我有!”叶清澜急急地说,“傅承安,我有!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的!你是我丈夫,明媒正娶的丈夫!”
“那你为什么骗我?”傅承安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跟我说你在家,却跑来见他?”
叶清澜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怕你误会。”她哭着说,“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觉得我还跟他有联系。傅承安,我今天来,真的是来看画的。他打电话给我,说新开了工作室,让我来看看。我想着,毕竟以前……就来了。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相信我。”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清澜,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叶清澜愣住了。
她看着傅承安,看着这个成为她丈夫三个月的男人。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那潭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苍白,慌乱,满是泪痕。
“我……”她开口,声音在抖。
“说实话。”傅承安说,“我要听实话。”
叶清澜的嘴唇颤抖着。
她想起三年前,陆子轩跟她说分手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清澜,对不起,我爸逼我。我们……分手吧。”
她哭,她闹,她求他。
但他还是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说想她,说爱她,说愿意娶她。
可她心里,那个曾经为他留的位置,早就空了。
“没有。”叶清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傅承安,我心里没有他。三年前就没有了。”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记住你说的话。”他说,“回家。”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叶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三楼,拿起自己的包,又跑下来,追上了傅承安。
陆子轩站在三楼窗口,看着楼下。
看着叶清澜追着傅承安,看着傅承安替她拉开车门,看着车子缓缓驶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傅承安开车,叶清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有傅承安沉默的侧脸。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傅承安也没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到家了。
傅承安停好车,下车,上楼。叶清澜跟在他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开门,进屋,换鞋。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傅承安……”叶清澜终于开口。
“去洗把脸。”傅承安打断她,语气平静,“然后我们谈谈。”
叶清澜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傅承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叶清澜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水珠。她在傅承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她先开口,“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只是去看画,没别的意思。陆子轩他……他拉我的手,是突然的,我没反应过来。傅承安,你相信我。”
傅承安弹了弹烟灰。
“我相信你。”他说。
叶清澜愣住了。
她以为傅承安会生气,会发火,会质问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儿,很平静地说,我相信你。
“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傅承安抬起头,看着她,“清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吗?”
叶清澜的心猛地一紧。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承安说,“如果你不想继续了,我们可以离婚。我会跟家里说,是我的问题,不会影响你的名声。你爸那边,我也会处理好,不会让他找你麻烦。”
“不!”叶清澜猛地站起来,“我不离婚!”
傅承安看着她,眼神很深。
“为什么不?”他问,“你爸想要一个能帮他打通关系的女婿,我给不了。你想要自由,我也给不了。清澜,我们结婚三个月,见面不到十次,每次见面都在吵架。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叶清澜的声音在抖,“傅承安,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我懦弱,我不敢反抗我爸,我……我还去见了陆子轩。但我真的在努力,在努力接受这段婚姻,在努力……接受你。”
“接受我?”傅承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清澜,婚姻不是接受,是相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爱吗?”
叶清澜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傅承安,我真的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什么是爱。我爸对我妈,只有控制。陆子轩对我,只有占有。我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但我愿意学。傅承安,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走到傅承安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傅承安的膝盖上。
“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傅承安,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回到那个家,不想被我爸控制,不想……不想一个人。”
傅承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盛满了无助,盛满了……祈求。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清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婚姻不是儿戏。如果你真的想继续,那我们就要好好经营。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要骗我,不要瞒我。我需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很难接受。”
叶清澜用力点头。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告诉你。傅承安,我什么都告诉你。”
傅承安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好。”他说,“那我现在问你,你爸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清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
“说实话。”傅承安说,“清澜,我要听实话。”
叶清澜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爸的公司,快要破产了。”
傅承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烟灰落在膝盖上,烫了一下,但他没动。只是看着叶清澜,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破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叶清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对。资金链断了,欠银行三千万,下个月到期。如果还不上,公司就完了。我爸……我爸可能会坐牢。”
傅承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现在,他的故事里,多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岳父。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没回头。
“半年前就开始了。”叶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但我爸一直瞒着,以为能周转过来。直到上个月,最大的那个项目黄了,合作方撤资,才彻底崩了。”
傅承安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你爸让我去找赵叔帮忙,是为了救公司?”
“嗯。”叶清澜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他说那个市政工程,只要拿下来,就能拿到预付款,能解燃眉之急。但竞争太激烈了,如果没有关系,根本拿不到。所以他就……”
“就打上了我的主意。”傅承安接过话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叶清澜不说话了,只是哭。
傅承安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生气吗?当然生气。叶明远把他当工具,当跳板,根本没把他当女婿。可看着叶清澜哭成这样,他又觉得,也许她也是受害者。
被父亲控制的受害者。
“陆子轩呢?”傅承安突然问,“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叶清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他爸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我爸想让他家注资,救公司。”
“所以让你去求他?”
叶清澜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傅承安已经明白了。
一切都说通了。叶明远为什么那么急着把女儿嫁给他——军人家属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是种保护。为什么在新婚第二天就催着要孩子——有了孩子,这段婚姻就更牢固,他就更不可能轻易放手。
而陆子轩的出现,是叶明远的另一手准备。
如果傅承安这条路走不通,就让叶清澜去找前男友。用旧情,换投资。
好一盘棋。
傅承安突然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以为娶的是个单纯的姑娘,没想到娶回来的是个烫手山芋,是一整个烂摊子。
“傅承安。”叶清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妈有心脏病,受不了刺激。我弟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爸真的……我妈怎么办?我弟怎么办?”
傅承安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所以你选择牺牲自己?”他问,“嫁给我,稳住你爸。然后去找陆子轩,求他注资?”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傅承安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叶清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备胎?退路?还是你爸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叶清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没有!傅承安,我真的没有!嫁给你,是我自愿的。是,我爸逼我了,但他没逼我嫁给你。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傅承安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愿意嫁给我?因为我是军人?因为我有原则?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像陆子轩那样,轻易放弃你?”
叶清澜愣住了。
她看着傅承安,看着这个才认识几个月,却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能看透人心。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傅承安,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相亲,你穿着军装,坐得笔直。我说什么,你都认真听。走的时候,你帮我拉椅子,帮我开门。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至少是尊重我的。”
“尊重?”傅承安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清澜,尊重是相互的。我尊重你,可你尊重过我吗?你爸把我当工具,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丈夫!”叶清澜几乎是喊出来的,“傅承安,我把你当我丈夫!是,我有很多问题,我懦弱,我不敢反抗。但我真的在努力,在努力对你好,在努力……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傅承安听见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叶清澜愣住了,僵硬地被他抱着,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
“清澜。”傅承安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你丈夫,是你合法的配偶。你爸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但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叶清澜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不许再瞒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第二,不许再去找陆子轩。你爸的公司,我们一起想办法。”
叶清澜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可是三千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傅承安说,语气很坚定,“但清澜,你要记住: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爸让我找赵叔帮忙,这事不能做。让你去找陆子轩,这事也不能做。我们要用正当的方式,解决问题。”
叶清澜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的某处,突然就踏实了。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她每天活在恐惧里。怕父亲的公司破产,怕母亲受刺激,怕傅承安知道真相后会离开她。
现在,真相大白了。
傅承安没走。
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傅承安。”叶清澜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
傅承安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夜色深沉。
但屋里的两个人,第一次,觉得彼此离得这么近。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长时间。
叶清澜把一切都说了。父亲的公司如何陷入危机,如何欠下巨额债务,如何想方设法找关系。还有陆子轩,他如何重新出现,如何说要帮她,如何……
“他说,只要我离开你,他就让他爸注资。”叶清澜说,声音很低。
傅承安静静地听着。
“你答应了吗?”他问。
叶清澜摇头:“没有。傅承安,我虽然懦弱,但我不傻。陆子轩是什么人,我清楚。三年前他能为了家业放弃我,三年后,他也能为了别的放弃我。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傅承安。
“而且我不想离开你。”
傅承安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心里那点芥蒂,慢慢消散了。
也许,这段婚姻还有救。
也许,他们真的能走下去。
“你爸那边,我去谈。”傅承安说,“明天,我跟你回趟家。”
叶清澜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我爸的气?”
“气。”傅承安实话实说,“但我更气的是,他把你当工具。清澜,你爸的公司是他的,不是你。他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而不是让你来承担。”
叶清澜的眼眶又红了。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总是说,清澜,你要懂事,要帮家里。母亲总是说,清澜,你爸不容易,你要体谅他。陆子轩说,清澜,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你要听我的。
只有傅承安说,你爸该为自己负责。
“可是……”叶清澜咬着嘴唇,“如果我爸真的……我妈怎么办?她身体不好,受不了打击的。”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傅承安说,“但不能用错误的方法。清澜,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叶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好,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还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距离。但叶清澜主动往傅承安那边靠了靠,傅承安也没躲。黑暗中,他能听见叶清澜均匀的呼吸声。
三个月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觉得彼此是夫妻。
第二天早上,傅承安醒得很早。
他起床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叶清澜起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她看着餐桌,愣了一下。
“你……你会做西式早餐?”
“在部队学的。”傅承安说,“有时候野外拉练,条件有限,什么都要会一点。”
叶清澜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傅承安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出门,去叶家。
路上,叶清澜很紧张,手一直攥着衣角。傅承安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叶清澜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很紧。
到叶家楼下,叶清澜又犹豫了。
“要不……要不还是我一个人上去吧。”她说,“我爸他脾气不好,我怕他……”
“清澜。”傅承安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们是夫妻。有事,一起面对。”
叶清澜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上楼,按门铃。
开门的是周秀云,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承安,清澜,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进门,叶明远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报纸。看见傅承安,他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爸,妈。”傅承安开口,语气平静。
“坐吧。”周秀云招呼他们坐下,又去倒茶。
叶明远放下报纸,看着傅承安,眼神不善:“怎么,想通了?愿意去找赵建国帮忙了?”
傅承安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爸,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公司的事。”
叶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清澜跟你说了?”
“说了。”傅承安说,“三千万的债务,下个月到期。市政工程的项目,您想让我找赵叔帮忙拿下来,用预付款还债。”
叶明远盯着他,又看向叶清澜,眼神凌厉:“谁让你说的?”
叶清澜低着头,没敢说话。
“爸,您别怪清澜。”傅承安开口,声音很稳,“我们是夫妻,她有事,不该瞒我。”
“夫妻?”叶明远冷笑,“傅承安,你现在知道是夫妻了?我让你帮个忙,你推三阻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夫妻?”
“爸,帮忙分很多种。”傅承安不卑不亢,“您让我做的事,违反纪律,我不能做。但我可以帮您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叶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一万?两万?三千万,你不吃不喝,要还一百年!”
傅承安没生气。
他知道叶明远现在压力大,说话难听,是正常的。
“爸,钱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您不能让清澜去找陆子轩。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叶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傅承安说,“昨天,在星月湾。陆子轩拉着清澜的手,说要让她离婚,要娶她。”
“那又怎么样?”叶明远猛地站起来,“陆子轩能拿出三千万!你能吗?傅承安,我告诉你,你要是拿不出钱,就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清澜是我女儿,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爸!”叶清澜也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物品!不是您用来交换的工具!”
“工具?”叶明远指着她,手指在抖,“我养你二十六年,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生活!现在家里有难,让你帮个忙,就是把你当工具了?叶清澜,你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叶清澜哭喊着,“但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为了钱,出卖自己!爸,三年前,您让我跟陆子轩分手,我分了。现在,您让我去求他,我去了。但我不会离婚,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不爱?”叶明远冷笑,“那你爱谁?爱这个当兵的?他能给你什么?叶清澜,我告诉你,爱情不能当饭吃!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
“够了!”
傅承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明远看着他,周秀云也看着他,叶清澜也看着他。
傅承安站起身,走到叶明远面前。他比叶明远高,常年训练的身材很挺拔,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
“爸,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傅承安开口,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您公司欠的三千万,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前提是,您要尊重清澜,尊重我们的婚姻。”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叶明远还是那副不屑的表情。
傅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二十五万。虽然不多,但能应应急。”
叶明远愣住了。
周秀云也愣住了。
叶清澜更是瞪大了眼睛。
“承安,你……”她话都说不完整了。
傅承安没看她,继续对叶明远说:“另外,我认识几个做企业的朋友,可以帮您引荐。正规的融资渠道,虽然手续复杂,但至少不用出卖女儿的幸福。”
叶明远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傅承安,表情复杂。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不是帮您。”傅承安说,“是帮清澜,帮我妻子。爸,我希望您明白:清澜是人,是独立的个体。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婚姻。您作为父亲,可以给她建议,但不能替她做决定。”
叶明远沉默了。
他盯着那个信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很苍凉。
“傅承安,你是个好人。”他说,“但好人,在这个社会上,活不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那个市政工程吗?因为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傅承安皱眉:“什么意思?”
叶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
“我欠的,不只是银行的钱。”他说,“还有……高利贷。”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清澜的脸变得惨白:“爸,您说什么?”
“高利贷。”叶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五百万,利滚利,现在快一千万了。下个月,如果还不上,他们会要我的命。”
周秀云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妈!”叶清澜冲过去。
傅承安扶住周秀云,把她放在沙发上。叶清澜哭着掐她的人中,好一会儿,周秀云才悠悠转醒,一醒就哭:“老叶,你怎么能……怎么能去借那种钱啊!”
叶明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也不想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银行贷不出来,朋友借不到。那个工程,前期投入了太多,如果拿不下来,我就完了。我想着,借高利贷,周转一下,等工程款下来,就还上。可谁知道……谁知道工程黄了。”
傅承安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点对叶明远的怒气,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但他也是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
“借高利贷,是违法的。”傅承安说。
“我知道。”叶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我没办法。傅承安,我没办法啊!”
傅承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爸,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但您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违法的事,绝对不能做。”
叶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天,他们在叶家待到很晚。
傅承安详细问了高利贷的情况。对方是谁,借了多少钱,利息多少,什么时候到期。叶明远一五一十地说了,还把借条拿了出来。
傅承安看了借条,眉头皱得更紧。
利息高得离谱,明显是不合法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他把借条收起来,“爸,您这几天就在家,哪儿也别去。他们要是来找您,您就给我打电话。”
“你能怎么办?”叶明远问,语气里满是担忧,“那些人,不好惹。”
“再不好惹,也要讲道理。”傅承安说,“爸,您放心,我有办法。”
叶明远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婿,也许真的不简单。
离开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清澜一直很沉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傅承安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有我。”
叶清澜转过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傅承安,对不起。我们家的事,把你拖进来了。”
“说什么傻话。”傅承安笑了笑,“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羽毛拂过。
傅承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叶清澜已经坐回去了,脸有些红,低着头,不说话。
傅承安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开车。
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融化了。
接下来的几天,傅承安很忙。
他请了假,开始处理叶家的事。高利贷那边,他通过朋友找到了对方的老大,约了见面。见面地点在一个茶楼,很安静。
对方来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西装,看起来很不好惹。
“你就是傅承安?”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是我。”傅承安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叶明远是我岳父。他的债,我来谈。”
“谈?”光头笑了,笑容很冷,“傅上尉,我知道你是军人,有背景。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叶明远欠我们一千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你想赖账?”
“不赖账。”傅承安说,“但利息不合理。按照国家规定,民间借贷的利息,不能超过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你们这个,明显超过了。”
“国家规定?”光头又笑了,“傅上尉,我们这行,不讲国家规定,讲的是江湖规矩。叶明远借钱的时候,就知道利息是多少。现在想赖,晚了。”
傅承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不是来赖账的。”他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叶明远借了你们五百万,按照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连本带利,应该是六百万左右。我给你们七百万,一次性结清。你们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协议。不同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就按规矩来。但我要提醒你们,暴力催收,是违法的。如果你们敢动我岳父一根头发,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军人的怒火。”
光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着傅承安,看着这个坐得笔直的男人。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有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七百万太少了。”光头说,“至少九百万。”
“就七百万。”傅承安寸步不让,“多一分都没有。你们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就法庭上见。但我要提醒你们,高利贷,不受保护。到时候,你们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光头沉默了。
他看着傅承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我们走。”
“老大,就这么算了?”一个小弟问。
“不然呢?”光头瞪了他一眼,“没听见傅上尉说吗?法庭上见。咱们这生意,经得起查吗?”
说完,他看向傅承安,抱了抱拳。
“傅上尉,今天给你个面子。七百万,三天内到账。从此以后,叶明远的债,一笔勾销。”
“好。”傅承安也站起身,“三天后,还是这儿,签协议。”
光头走了。
傅承安坐在原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但他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七百万,不是小数目。
傅承安自己只有二十五万,加上叶明远凑的一些,还差六百万。他给几个战友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借了两百万。
还差四百万。
“要不……要不我去找我舅舅借点?”叶清澜说,眼睛红红的。
这三天,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重重的黑眼圈。
“不用。”傅承安摸了摸她的头,“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叶清澜哭着说,“傅承安,我们已经借了两百万了,不能再借了。你那些战友,也都是普通人,他们也要过日子。”
“放心,我有办法。”傅承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
他确实有办法。
但他不想告诉叶清澜。
第三天,傅承安去了银行。他把父母给他买的那套婚房,做了抵押贷款。贷了四百万,加上之前的,正好七百万。
这件事,他没告诉叶清澜。
也没告诉父母。
他知道,如果父母知道了,肯定会反对。但他没办法。叶明远的事,必须解决。高利贷那些人,说到做到。如果还不上钱,叶明远真的会有危险。
而叶明远如果有危险,叶清澜会崩溃。
他不能让她崩溃。
签协议那天,傅承安一个人去的。把七百万转过去,拿到了借条,还有一份结清证明。光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傅上尉,你是个爷们。”他说,“为了岳父,能把房子抵押了。我佩服你。”
傅承安没说话,拿着东西,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外面的阳光很好。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借条,突然觉得很累。
但也很踏实。
至少,这件事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银行那三千万了。
那才是真正的难题。
回到家,叶清澜正在做饭。
这三天,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很用心。傅承安进门的时候,她正端着一盘炒糊的青菜从厨房出来。
“你回来了?”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解决了吗?”
“解决了。”傅承安把借条和结清证明递给她。
叶清澜接过来,看了又看,眼泪掉下来。
“真的……真的解决了?”
“嗯。”傅承安点头,“高利贷这边,清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爸了。”
叶清澜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傅承安,谢谢你,谢谢你……”
傅承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都过去了。”
“可是……可是那七百万,我们怎么还?”叶清澜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慢慢还。”傅承安说,“我算过了,我每个月的工资,加上你的,再省一点,五年能还清。至于房子抵押的贷款,十年期,每个月还一点,压力不大。”
“房子抵押?”叶清澜愣住了,“你把房子抵押了?”
傅承安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
他笑了笑,想岔开话题:“饿了吧?先吃饭。”
“傅承安!”叶清澜抓住他的手臂,眼泪又掉下来,“你把房子抵押了?为了我爸,你把我们的房子抵押了?”
“那是我们的家。”傅承安说,“我不能看着它有危险。清澜,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好吗?”
叶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生涩,很笨拙。但很用力,很认真。傅承安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回应她。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吻。
带着泪水的咸,带着心疼的苦,也带着……爱的甜。
吻了很久,叶清澜才松开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傅承安,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傅承安抱着她,没说话。
但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暖了。
高利贷的事解决了,但银行的债务还在。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傅承安开始到处跑,找朋友,找关系,看能不能帮叶明远找到正规的融资渠道。
叶明远也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对傅承安的态度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主动打电话,问他吃饭了没,忙不忙。
周秀云更是把傅承安当亲儿子,每次去,都做一大桌子菜。
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叶清澜也在变。
她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做饭,学着关心傅承安。每天晚上,傅承安回来,她都会等在门口,帮他拿拖鞋,问他累不累。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
有时候晚上,他们会坐在一起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工作的事,聊未来的打算。叶清澜说,她想开个画室,教小朋友画画。傅承安说,好,等债务还清了,就开。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
傅承安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你老婆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
傅承安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扎进心里。
“你老婆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凌晨一点。
这个点,叶清澜已经睡了。
傅承安握着手机,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这一个月来,和叶清澜关系的缓和,想起她越来越温柔的眼神,想起她偶尔的亲近。
想起三天前,她突然说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
他以为她是累的,是压力大。
现在看来……
傅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掏出烟,点上。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他此刻的心情。
一根烟抽完,他拿起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自动挂断后,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关机了。
故意的。
发完短信就关机,是怕他追问,还是怕他查?
傅承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叶清澜睡得很沉,侧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很安静,很美好。
傅承安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怀疑,心痛,还有……不舍。
这一个月,他以为他们终于开始靠近了。他以为,这段婚姻终于有了希望。
可现在……
他转身,轻轻关上门,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的贷款系统。一个月前,他用这套房子抵押贷了四百万,加上自己的积蓄和借的钱,凑了七百万,帮叶明远还了高利贷。
现在,这套房子每个月要还两万多的贷款。
他的工资,加上叶清澜的,刚够。
如果……
如果叶清澜真的怀孕了,孩子真的不是他的……
傅承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要查清楚。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要知道。
第二天早上,叶清澜醒得很晚。
她起来的时候,傅承安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和往常一样。
“早。”傅承安说,声音很平静。
“早。”叶清澜揉揉眼睛,在餐桌前坐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傅承安说,把牛奶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叶清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突然皱眉,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傅承安坐在那儿,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干呕声,手指慢慢收紧。
几分钟后,叶清澜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
“对不起,最近肠胃不好。”她说,重新坐下,但没再碰牛奶。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清澜,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叶清澜愣住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傅承安说,语气很随意,“我看你最近胃口不好,脸色也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叶清澜摆摆手,低头吃面包,“可能就是压力大,过段时间就好了。”
傅承安没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吃完早餐,叶清澜说要去学校。她这学期带了大一的课,今天上午有课。傅承安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就行。”叶清澜说。
“我顺路。”傅承安说,“去部队,路过你们学校。”
叶清澜没再推辞。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叶清澜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傅承安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很深。
到学校门口,叶清澜下车。
“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来。”她说,“系里有个教研会。”
“好。”傅承安点头,“注意安全。”
叶清澜走了。
傅承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校门,才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周,帮我查个事。”
老周是傅承安的战友,退伍后开了家私人侦探社,专门接一些调查的活儿。傅承安以前帮过他,两人关系不错。
“什么事,你说。”
“帮我查个人。”傅承安说,“我妻子,叶清澜。查她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查她有没有怀孕。如果怀了,查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
“承安,你确定要查?这可不是小事。”
“确定。”傅承安说,“费用我出,尽快给我结果。”
“行。”老周叹了口气,“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傅承安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
可傅承安觉得,浑身发冷。
接下来的三天,傅承安照常去部队,照常训练,照常带兵。只是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凶了。
赵建国看出他不对劲,找他谈了一次。
“又出什么事了?”赵建国问,“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解决了。”傅承安说,“高利贷那边清了,银行的债务,也在想办法。”
“那你怎么还这副样子?”赵建国皱眉,“承安,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什么状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说吧,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傅承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国。
“赵叔,如果……如果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赵建国愣了一下。
“你是指清澜?”
傅承安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赵建国叹口气,点了支烟。
“承安,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但信任,不是盲目的。如果有疑问,就去问清楚。如果是误会,就解开。如果……”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傅承安明白。
如果不是误会呢?
如果不是误会,这段婚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赵叔,我让人去查了。”傅承安说,“三天后,会有结果。”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承安,你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傅承安说,“但我要知道真相。我不能活在谎言里。”
赵建国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结果是什么,记住,你是军人。军人,要能扛得住事。”
“是。”
第三天晚上,老周的电话来了。
“承安,结果出来了。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找你。”
“方便。”傅承安说,“我在家。”
半小时后,老周到了。
他拎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很凝重。进门后,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看着傅承安,欲言又止。
“说吧。”傅承安说,声音很平静。
“承安,你要有心理准备。”老周说,“结果……不太好。”
傅承安的手指收紧,但表情没变。
“说。”
老周打开文件袋,拿出一沓照片,还有几张纸。
“这是你妻子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记录。”老周说,“她每周三下午都没课,会去一个地方。星月湾,陆子轩的工作室。每次去,会待两到三个小时。”
傅承安拿起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叶清澜进工作室,叶清澜出来。有几次,陆子轩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得很近,在说话。
“还有这个。”老周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医院的记录。你妻子上周三,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挂了妇科。检查结果是……怀孕,五周。”
五周。
傅承安算了一下时间。
五周前,正是叶家高利贷危机最严重的时候。那时候,他和叶清澜的关系刚开始缓和,但还没到同房的地步。
也就是说……
“孩子的父亲,我查了。”老周的声音很低,“承安,你要挺住。根据时间推算,还有……你妻子和陆子轩的见面频率,孩子很有可能是陆子轩的。”
傅承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是安静。
安静得可怕。
“还有一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查陆子轩的时候,发现他最近在大量收购叶氏建筑的股份。叶明远为了还债,把手里的大部分股份都抵押出去了。如果陆子轩继续收购,很可能会成为叶氏的最大股东。”
傅承安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子轩的目标,可能不只是你妻子。”老周说,“他想要整个叶氏建筑。而娶你妻子,是他控制叶氏最快的方法。”
傅承安懂了。
一切都说通了。
陆子轩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对叶清澜穷追不舍,为什么愿意注资叶氏。
他要的,是人,也是公司。
“这些资料,你从哪儿弄的?”傅承安问。
“医院那边,我有个朋友。”老周说,“叶清澜的就诊记录,是她同事帮忙查的。至于陆子轩收购股份的事,是我在查他背景的时候发现的。他做得很隐蔽,但还是有迹可循。”
傅承安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老周。
“费用,你刷。”
“承安,这钱我不能要。”老周推回来,“你以前救过我的命,这点忙,不算什么。”
傅承安看着他,没再坚持。
“谢了。”
“你……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语气里有关切。
傅承安没说话。
他拿起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叶清澜,有说有笑,和陆子轩站在一起,看起来很……和谐。
不像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疏离。
“你先回去吧。”傅承安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傅承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照片,那些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找到叶清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叶清澜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喘,背景有些嘈杂。
“在哪儿?”傅承安问,声音很平静。
“在……在学校。”叶清澜说,“刚开完会,准备回家。”
“清澜。”傅承安说,“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谈你怀孕的事。”傅承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谈孩子的事。”
叶清澜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傅承安说,“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傅承安,你听我说……”
“我在家等你。”傅承安打断她,“现在,马上回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他可能无法接受的解释。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叶清澜推门进来,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傅承安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的照片和报告,整个人僵在原地。
“傅承安,你……你调查我?”
“不然呢?”傅承安抬起头,看着她,“等你主动告诉我?清澜,你会告诉我吗?告诉我你怀孕了,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
叶清澜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傅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一张照片,举到她眼前,“每周三,去陆子轩的工作室,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清澜,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讨论艺术?还是讨论怎么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我没有!”叶清澜哭着喊,“傅承安,我真的没有!我去找他,是为了我爸的公司!他答应注资,但要求每周见面谈细节!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那孩子呢?”傅承安盯着她的眼睛,“孩子是谁的?”
叶清澜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说啊!”傅承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孩子是谁的?!”
“是……是你的。”叶清澜哭着说,“傅承安,孩子是你的。”
傅承安笑了。
笑容很冷,很苦。
“我的?清澜,五周前,我们还没同房。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是那次……”叶清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还高利贷的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们……我们那次……”
傅承安愣住了。
他回忆着。
还高利贷那天,他确实喝了酒。不是庆祝,是压力太大,想借酒浇愁。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在自己床上,衣服换了,头很疼。
叶清澜说,是他自己换的衣服,自己上的床。
他信了。
但现在……
“那天晚上,我们……”傅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叶清澜点头,眼泪不停地掉,“你喝多了,抱着我,说不会离开我。然后……然后就发生了。傅承安,孩子真的是你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傅承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盛满了祈求,盛满了……绝望。
他突然想起那条短信。
“你老婆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
发短信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陆子轩?他想破坏他们的关系?
还是……另有其人?
“清澜。”傅承安开口,声音很沉,“我要你去做亲子鉴定。”
叶清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亲子鉴定。”傅承安重复了一遍,“等孩子大一点,可以做羊水穿刺,或者等生下来,做DNA。我要确认,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叶清澜的眼泪停了。
她看着傅承安,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苍白,很凄凉。
“傅承安,你不信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一个月,我对你好,我关心你,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我以为,我们终于有希望了。但现在,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因为几张照片,你就不信我了。”
“我不是不信你。”傅承安说,“我只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清澜,这件事太大了,我没办法糊里糊涂地过。”
“好。”叶清澜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答应你。等孩子能做了,我就去做。但傅承安,如果孩子是你的,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离婚。”叶清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傅承安,我不要一个不信任我的丈夫。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段婚姻,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傅承安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着叶清澜,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好。”他说,“如果孩子是我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叶清澜笑了,笑着流泪。
“傅承安,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傅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
那天晚上,叶清澜睡在卧室,傅承安睡在书房。
两人再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傅承安起来的时候,叶清澜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很简短:“我回我妈家住几天,冷静一下。”
傅承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发那条短信的号码,是谁的。”
“行,给我点时间。”
挂了电话,傅承安去了部队。
训练,开会,一切照常。只是整个人更沉默了,眼神更冷了。手下的兵都看出来不对劲,没人敢惹他。
中午,赵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又吵架了?”赵建国问。
傅承安没说话。
赵建国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傅承安接过,翻开。是一份背景调查,调查对象是陆子轩。
“我听说你在查你妻子的事,就让人顺便查了查陆子轩。”赵建国说,“结果发现,这个人不简单。他父亲陆振华,是陆氏集团董事长,身家几十亿。但陆子轩本人,没什么本事,全靠他爸。最近,他盯上了叶氏建筑,想收购。”
“我知道。”傅承安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收购叶氏吗?”赵建国问。
傅承安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叶氏手里,有一块地。”赵建国说,“城东那块地,十年前叶明远低价拿下的,现在价值翻了十倍。陆家想开发那片区域,但叶明远一直不肯卖。所以陆子轩就想了个办法,娶叶清澜,然后通过控制叶氏,拿到那块地。”
傅承安懂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叶明远算计他,想通过他搭上部队的关系。
陆子轩算计叶清澜,想通过她拿到叶氏的地。
而他和叶清澜,不过是这场算计里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赵建国说,“那条短信,我让人查了。号码是黑卡,查不到机主。但发送的基站位置,在陆子轩的工作室附近。”
傅承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是他发的?”
“十有八九。”赵建国说,“他想破坏你们的婚姻,然后趁虚而入。承安,你中计了。”
傅承安握紧了拳头。
“那孩子……”
“孩子的事,我不清楚。”赵建国说,“但承安,你要冷静。不要被情绪冲昏头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傅承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叶清澜昨晚的话。
“傅承安,你不信我。”
“我不要一个不信任我的丈夫。”
他确实,不信任她。
在关键时刻,他选择了怀疑,而不是信任。
“赵叔,我该怎么办?”傅承安问,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去把你媳妇接回来。”赵建国说,“好好谈谈,把话说开。如果孩子真是你的,就好好过日子。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傅承安明白。
如果不是,这段婚姻,也就到头了。
下午,傅承安请假,去了叶家。
开门的是周秀云,看见他,愣了一下。
“承安?你怎么来了?清澜她……”
“妈,我来接清澜回家。”傅承安说。
周秀云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叶明远坐在沙发上,看见傅承安,脸色不太好看。
“你还来干什么?”叶明远说,“清澜都跟我说了。傅承安,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清澜怀了你的孩子,你居然怀疑她!还要做什么亲子鉴定!你把她当什么了?”
傅承安没反驳。
“爸,是我的错。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叶明远愣了愣,没再说话。
傅承安看向卧室的门,门关着。
“清澜在吗?”
“在。”周秀云说,“在屋里,不肯出来。承安,你去劝劝她吧。这孩子,从昨天回来就一直在哭,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傅承安点点头,走到卧室门口,敲门。
“清澜,是我。开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傅承安又敲了敲。
“清澜,我知道错了。你开开门,听我解释,好不好?”
还是没声音。
傅承安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清澜,那条短信,是陆子轩发的。他故意挑拨我们,想让我们离婚。我中计了,我不该不信你。对不起。”
门开了。
叶清澜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她看着傅承安,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陆子轩发的?”
“赵叔帮我查的。”傅承安说,“清澜,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叶清澜的眼泪又掉下来。
“傅承安,你知道我昨天有多伤心吗?我以为,我们终于有希望了。我以为,你终于开始在乎我了。可你一条短信,就全毁了。”
“我知道错了。”傅承安伸手,想拉她的手。
叶清澜躲开了。
“傅承安,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傅承安问,“清澜,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叶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傅承安,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你,就帮我爸一个忙。”
“什么忙?”
“陆子轩在收购叶氏的股份。”叶清澜说,“如果我爸失去控股权,叶氏就完了。傅承安,你帮帮我爸,保住叶氏。只要你肯帮,我就原谅你,就跟你回家,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承安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叶清澜有些陌生。
他在她眼里,看不到昨天的伤心,看不到昨天的绝望。
只有冷静,只有……算计。
“清澜。”他开口,声音很沉,“你这算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是。”叶清澜承认得很干脆,“傅承安,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想要我的原谅,就要付出代价。帮我爸保住叶氏,就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傅承安笑了。
笑容很苦,很涩。
“清澜,你爸的公司,我会帮。但这不是交易。我是你丈夫,帮你爸,是应该的。但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变成一场交易。”
叶清澜沉默了。
她看着傅承安,看着这个成为她丈夫不到半年的男人。他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可她的心,已经冷了。
昨天他说要亲子鉴定的时候,她的心就冷了。
“傅承安,我给你三天时间。”叶清澜说,“三天内,如果你能帮我爸保住叶氏,我就跟你回家。如果不能……”
她没说完,但傅承安明白。
如果不能,他们的婚姻,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傅承安点头,“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叶家。
叶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绝望。
对这段婚姻的绝望。
对她自己的绝望。
傅承安没有回家。
他去了部队,找了赵建国。
“赵叔,我要请长假。”他说。
“多久?”
“三个月。”傅承安说,“我要处理一些事。”
赵建国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只是点头。
“行,我给你批。但承安,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底线。你是军人,军人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
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傅承安开始打电话。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战友,给朋友,给以前帮过的人。他要借钱,借很多钱,多到足够收购叶氏的股份,多到足够对抗陆子轩。
但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借了一圈,只借到五百万。
还差两千五百万。
傅承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训练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要怎么在三天内,凑到两千五百万。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傅承安接起来。
“喂?”
“是傅承安傅上尉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我姓周,是叶明远叶总的朋友。”对方说,“叶总的事,我听说了。我手里有些闲钱,可以借给叶总周转。但前提是,要您担保。”
傅承安愣住了。
“您……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对方笑着说,“傅上尉是赵建国赵大校的爱将,人品过硬。有您担保,我放心。”
傅承安沉默了几秒。
“您能借多少?”
“三千万,够吗?”
傅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够。但利息……”
“利息好说,按银行利率来就行。”对方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笔钱,只能用来收购叶氏的股份,不能挪作他用。”对方说,“而且,收购的股份,要记在您和叶清澜的名下。也就是说,叶氏的实际控制人,要是您和您妻子。”
傅承安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冲着钱来的。
是冲着人来的。
是冲着他,或者冲着叶清澜来的。
“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要帮我们吗?”傅承安问。
“以后你会知道的。”对方说,“傅上尉,您只需要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
傅承安想了想。
“我同意。但我要见您一面,签正规的借款合同。”
“没问题。”对方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司。地址我发你短信。”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短信来了。
是一个地址,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
傅承安查了一下,那栋楼里,全是金融公司,投资公司。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
傅承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叶家唯一的机会。
也是他和叶清澜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承安准时到了那栋写字楼。
33楼,一整层,都属于一家公司:周氏投资。
前台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看见他,微笑着问:“请问是傅承安傅先生吗?”
“是我。”
“周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姑娘带他去了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文件。
看见傅承安,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
“傅上尉,久仰。我是周文山。”
傅承安和他握手。
“周总,您好。”
“坐。”周文山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周文山倒了杯茶,递给傅承安,然后开门见山。
“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傅承安。傅承安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很清晰,三千万,年利率百分之五,期限三年。用途是收购叶氏建筑股份,股份记在傅承安和叶清澜名下。如果到期还不上,周文山有权处置这些股份。
很公平的合同。
“为什么帮我?”傅承安抬起头,问。
周文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有个老朋友,托我照顾你。”
“谁?”
“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周文山说,“傅上尉,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我很欣赏你。为了岳父,能抵押自己的房子。为了妻子,能到处求人借钱。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傅承安没说话。
“合同你看完了,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周文山说,“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签完字,马上到账。”
傅承安看着合同,又看看周文山。
然后他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他说。
“不客气。”周文山收起合同,笑了笑,“傅上尉,祝你一切顺利。”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
傅承安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开始收购叶氏的股份。市面上流通的,小股东手里的,还有叶明远抵押出去的,他全部买回来。
陆子轩很快察觉到了,开始抬价。
但傅承安不跟他拼价格,他找股东一个一个谈。谈叶氏的未来,谈叶明远这些年的付出,谈陆子轩收购叶氏后,可能会裁员,可能会变卖资产。
股东们动摇了。
他们大多跟了叶明远很多年,有感情。而且傅承安出的价格也不低,还承诺收购后,不裁员,不变动管理层。
三天时间,傅承安收购了叶氏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加上叶明远手里的百分之二十五,一共百分之六十五。
绝对控股权。
陆子轩手里,只有百分之二十。
他输了。
三天后,傅承安去了叶家。
叶明远和周秀云都在,叶清澜也在。看见傅承安,三人都有些紧张。
“怎么样了?”叶明远问。
“解决了。”傅承安说,从包里拿出股权证明,放在茶几上,“叶氏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现在在我们手里。陆子轩只有百分之二十,翻不起浪了。”
叶明远拿起证明,看了又看,手在抖。
“真的……真的解决了?”
“嗯。”傅承安点头,“爸,您还是叶氏的董事长,但重大决策,要经过我和清澜的同意。另外,公司的财务,我会派人监管。以前的账,我会找人查清楚。有问题的,该补的补,该还的还。叶氏要活下去,就要干干净净地活。”
叶明远看着他,眼睛红了。
“承安,谢谢你。以前是我不对,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傅承安说,然后看向叶清澜,“清澜,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现在,你答应我的事呢?”
叶清澜站起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但眼神很平静,很坚定。
“傅承安,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叶明远和周秀云都愣住了。
傅承安也愣住了。
他看着叶清澜,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叶清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傅承安,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是感激,是依赖,是……习惯。但这不是爱。我不爱你,所以我不想继续这段婚姻了。”
傅承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你之前说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叶清澜打断他,“傅承安,你帮了我爸,我很感激。但感激,不能当爱。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所以,我们离婚吧。”
傅承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成为他妻子不到半年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三天,他不眠不休,到处奔波,到处求人。为了帮她爸保住公司,他欠了三千万的债,抵押了自己的房子,欠了无数人情。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一句“我不爱你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清澜,你确定吗?”傅承安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确定。”叶清澜点头,“傅承安,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我不配。你会找到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人。”
傅承安笑了。
笑容很苦,很涩。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家里的财产,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不用……”
“就这么定了。”傅承安打断她,“三天后,民政局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叶家。
没有回头。
叶清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泪。
周秀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清澜,你这是何苦呢?承安对你多好啊,你怎么……”
“妈,您别说了。”叶清澜擦掉眼泪,“我累了,想去休息。”
她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
那是傅承安的孩子。
她爱傅承安吗?
爱。
很爱。
但这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她承受不起。
傅承安为了她,付出了太多。房子,前途,尊严。而她,能给他什么呢?
一个不爱他的家庭,一个利用他的父亲,一个……心里还藏着别人的自己。
她配不上他。
所以,她选择放手。
让他自由,让他去找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至于孩子……
她会生下来,自己养大。
这是她能为傅承安做的,最后一件事。
三天后,民政局。
傅承安和叶清澜,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手续办得很快,签个字,盖个章,红本换绿本。
从民政局出来,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叶清澜先开口。
“傅承安,保重。”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
叶清澜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
他知道她怀孕了?
“你怎么……”
“我是你丈夫。”傅承安说,“虽然现在是前夫了。但你的身体,我还是关心的。清澜,如果以后有困难,记得找我。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我都会帮你。”
叶清澜的眼泪掉下来。
“傅承安,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傅承安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清澜,祝你幸福。”
说完,他转身,走了。
叶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绿色封皮,很刺眼。
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他好,对她也好。
一年后。
傅承安申请调去了边疆,在边防部队当了个连长。那里条件很苦,但很安静,很适合他。
他每天带兵巡逻,训练,站岗。日子很简单,也很充实。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叶清澜。
想起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想起她最后说“我不爱你了”时的决绝。
然后他会点支烟,看着窗外的星空,静静地抽完。
有些事,过去了,就回不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明白。
所以他选择放手,选择忘记。
但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这天,傅承安正在带兵训练,通讯员跑过来。
“连长,门口有人找。”
“谁?”
“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说是你家属。”
傅承安愣了一下。
家属?
他哪来的家属?
他放下手里的训练计划,朝大门口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清澜。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怀里抱着个襁褓。站在部队大门口,有些紧张,有些局促。
傅承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傅承安先开口。
“你怎么来了?”
“我……”叶清澜咬了咬嘴唇,“我想来看看你。还有……让孩子见见你。”
傅承安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很小,很软,闭着眼睛在睡觉。皮肤很白,鼻子很挺,像叶清澜。但眉眼,像他。
“男孩女孩?”傅承安问,声音有些干涩。
“男孩。”叶清澜说,“三个月了。我给他取名叫傅念安。想念的念,傅承安的安。”
傅承安的心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澜。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叶清澜的眼泪掉下来,“傅承安,我想你。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离婚,我不该放开你。傅承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你身边,让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傅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清澜,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回不去了。”
叶清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但傅承安,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这一年,我想明白了,我对你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爱。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爱。傅承安,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傅承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清澜,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一辆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赵建国从车上下来,看见叶清澜,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看着叶清澜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傅承安,眼神复杂。
“承安,这是……”
“我前妻,叶清澜。”傅承安说,“这是……我儿子。”
赵建国盯着叶清澜,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红了。
“你……你是清澜?叶清澜?”
叶清澜点点头:“赵叔叔,您好。”
赵建国的手在抖。
他盯着叶清澜,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问:“你母亲,是不是叫周秀云?”
叶清澜愣住了。
“是。您认识我妈?”
赵建国没回答,只是继续问:“你左肩后面,是不是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像一片叶子?”
叶清澜更惊讶了。
“您……您怎么知道?”
赵建国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你是我女儿。”他说,声音在抖,“清澜,你是我女儿。周秀云,是你亲生母亲。而我,是你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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