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城国际金融中心六十八层的灯还亮着,楚清月又一次在一场本该体面的相亲后,全身而退,也全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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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杯美式已经没了热气,杯壁贴着掌心,凉得发麻。楼下车流细细长长,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往东往西,灯光闪个不停。她看了很久,眼神却没真正落到哪儿,像是只是借着玻璃看自己,又像是在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沈念发来消息,内容一如既往,工整、礼貌、周到。
“清月姐,明晚七点,盛和会馆,对方是瑞晟资本的小儿子,国外刚回来,资料发您邮箱了。”
楚清月没第一时间回。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一周她睡得太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偏偏脑子还清醒得过分。窗外夜色浓,办公室却亮得像白天,亮得她有点烦。
身后传来翻页的声音。
陆远还在。
他坐在会客区旁边那张长桌边,对着一摞合同和财务报表,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干净利落,连疲惫都显得克制。
“楚总,这份并购补充协议您要不要今晚先过一遍?”
楚清月没回头,只淡淡说:“先放着。”
陆远嗯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他没再催,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楚清月垂眼看了看那杯水,忽然问:“明晚有事吗?”
陆远停了一下:“暂时没有。”
“陪我去相亲。”
他说不出意外,也说不上不意外。类似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说。过去这三年,她见过太多人,吃过太多顿气氛暧昧又目的明确的晚餐。有时她一句话不想多说,就会带上他。名义上是助理,是司机,是顺路,是有文件要签,是临时有公事。理由每次都不同,结果却都一样。
陆远沉默两秒,最后还是应了:“好。”
楚清月这才转过身。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些冷,眼下压着一点倦色。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利落得近乎锋利,只有耳垂上一点珍珠,压出了几分温柔。
“明晚六点半,地下车库等我。”
说完,她拿起手机,看见沈念的消息还停在那儿,回了两个字。
“知道。”
夜快过去时,天边隐隐泛白。江城又要醒了。可楚清月觉得自己像是根本没睡过,一直站在某种没有尽头的旋涡里,白天是会议、谈判、融资、股东,晚上是饭局、试探、条件、联姻。人人都夸她聪明,夸她漂亮,夸她年轻有为。可那些夸奖落到最后,几乎都会拐回一句——楚总如果愿意成家,那就更好了。
更好。
她听得太多了。
第二天傍晚,盛和会馆的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地毯很厚,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楚清月来得不晚,对方却更早。瑞晟资本的小儿子宋亦川,长得周正,谈吐斯文,一看就是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人,身上没有一点局促。
“楚小姐,久仰。”
“宋先生客气了。”
两个人落座。陆远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翻着手里根本不需要现在处理的平板资料,视线却始终能照到她那边。
宋亦川很会聊天,从国外生活讲到国内市场,从艺术展讲到马术俱乐部,分寸拿捏得体,不冒犯,也不冷场。可越是这样,楚清月越觉得累。她不是听不懂,也不是接不上,她只是太清楚这些开场白后面会接什么。
果然,甜点上来之后,宋亦川把叉子放下,笑了笑。
“其实我父亲一直很欣赏楚氏,也很欣赏楚小姐。尤其是最近你们在智能制造那块的布局,胆子很大,眼光也准。”
楚清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宋亦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轻了点,“楚氏现在最缺的,不是项目,也不是方向,是时间。只要资金不断,后面一定能起来。”
楚清月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先一步冷了下去。
又来了。
“宋先生消息很灵通。”
“江城就这么大,何况我们也算半个圈内人。”宋亦川笑意仍旧温和,“如果以后有机会成一家人,瑞晟愿意给楚氏一些支持。融资、授信、甚至董事会层面的资源,都可以谈。”
楚清月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宋先生今天是来相亲,还是来谈合作?”
宋亦川明显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都可以。其实婚姻和合作,本来就不冲突。”
“是吗。”
楚清月点点头,语气平平,“那抱歉,我这人公私分得比较开。”
对面的人脸上还撑着笑,但已经有点僵。
“楚小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是真心想认识你。”
“我也是真心来吃这顿饭。”楚清月抬眼看他,神色很淡,“只是吃到现在,我发现你更想认识楚氏,不是我。”
气氛一下子冷了。
宋亦川往后一靠,终于懒得再装得那么周到,话里多了点刺:“楚小姐,像你这样的身份,应该比谁都明白,很多事讲究门当户对,也讲究现实。你总不可能真打算谈什么纯粹感情吧?”
楚清月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为什么不行?”
宋亦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笑话,停了两秒,才说:“因为你不是普通人。”
楚清月起身,拎起手包。
“那就可惜了,宋先生。我偏偏还保留一点普通人的毛病。”
她走得很干脆,陆远也跟着起身。擦肩而过时,他听见宋亦川在身后低低说了句:“三十岁了还挑,不知道在矜持什么。”
陆远脚步停了半拍。
但到底没回头。
电梯缓缓下行,四周安静得只剩机械运作的细微声音。楚清月靠着轿厢内壁,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忽然问了一句:“你听见了?”
陆远说:“听见了。”
“想笑吗?”
“不会。”
楚清月偏过头,看他一眼。陆远还是那副样子,平平静静的,眼神沉着,像一潭不爱起波澜的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烦躁,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陆远,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生气?”
“会。”
“那你现在生气吗?”
陆远沉默片刻:“有一点。”
她居然被这答案逗笑了,虽然只是很淡的一下。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灯光偏冷。楚清月上车前,手扶着车门,忽然又说:“下周三,君庭酒店,陈家长孙。你继续陪我。”
陆远手指一紧:“楚总。”
“怎么?”
“您最近已经排了四场。”
“所以呢。”
她转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拒绝我?”
陆远看着她,最后还是低声说:“不会。”
车门关上,车窗升起。黑色轿车很快滑入夜色里。
陆远站在原地,没立刻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打火机,拇指一按,火苗蹿出来,照亮他一小截指骨。火很稳,片刻后又熄了。反反复复,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执念。
那是楚清月五年前送他的。
那时他刚调进总裁办没多久,做事拼命,却没什么存在感。有一回熬了个通宵,帮她赶一份紧急材料,第二天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楚清月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他工位时停了一下,把这枚打火机放在桌角。
“昨天辛苦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
那时陆远愣了半天,后来才发现,打火机外壳一角刻着很小的一个字母Q。
他不抽烟,可这些年一直带着。
像带着一件不能见光的私人物品。
第三场相亲安排在君庭酒店,比前两次更直接。陈家长孙陈之衡年纪不小了,家里催得厉害,人也比宋亦川少了几分弯绕,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功利。
酒过三巡,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笑得意味不明。
“楚小姐,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个年纪,也没必要谈什么风花雪月。你图安稳,我图助力,大家都痛快一点,不好吗?”
楚清月问:“怎么个痛快法?”
“很简单。”陈之衡点了点桌面,“你嫁进陈家,楚氏眼下的资金缺口,我来补。你要渠道,我给渠道。你要人脉,我给人脉。大家各取所需,省得浪费时间。”
楚清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出声。
陈之衡以为她动心了,刚想顺势往下说,就听见她慢悠悠开口:“陈先生有没有想过,你说这种话,其实挺像在谈收购。”
“婚姻和收购,本来就有相似之处。”
“可惜,”楚清月站起身,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卖。”
陈之衡脸色难看下来:“楚清月,你别太端着。江城愿意接你这个盘的人,可没你想得那么多。”
陆远原本已经走近,听到这句,眼神一沉。
楚清月却没有发火。她甚至没多停,只回了一句:“那正好,我也不想委屈别人。”
出了酒店,外头风很大。夜里下过雨,空气潮潮的,江边的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楚清月说:“去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陆远,陆远点头:“去吧。”
车停在江堤边。楚清月没让人跟太近,自己往栏杆边走了几步,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来回摆动。陆远站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相亲吗?”她忽然问。
陆远没接话,因为知道她后面还会说。
“外面都以为,是我父亲临终前留下了话,让我早点结婚。”她看着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这话也没错。但不是全部。”
“那年他刚住院,楚氏最难的时候,董事会里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最体面的办法就是联姻。找个背景硬的,嫁过去,楚氏顺理成章就能保。”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那时候真年轻,还跟他们吵。后来吵累了,也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想看你赢,很多人只是等着看你什么时候低头。”
江风吹过来,带一点水气。楚清月长发被吹乱,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说:“我后来答应去相亲,不是因为我认命。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圈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冲着我来的。”
陆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结果你也看到了。没有。”
“未必。”
楚清月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眉梢轻轻一动:“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陆远看着她,语气很稳,“只是未必。”
楚清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有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陆远一下子没答上来。
楚清月看见他的停顿,扯了扯嘴角:“算了。”
她从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找火的时候没找着。陆远已经先一步把打火机递过去,火苗亮起来,映着她半张脸,眼睛深得像夜里没开灯的湖面。
她点着烟,吸了一口,忽然说:“你这个打火机,还没扔?”
“嗯。”
“用了五年了吧。”
“差不多。”
楚清月看着那枚打火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下:“我记得那会儿你还不会系领带,每次都打得歪歪扭扭,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折腾半天。”
陆远也笑了一点:“后来您教过一次。”
“你学得倒快。”
“您教得好。”
这话很普通,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偏偏就让气氛缓下来一点。楚清月把烟夹在指间,烟雾被风吹散,像她这几年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也终于有了点裂缝。
“陆远,”她忽然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失败?”
“没有。”
“但我自己觉得有。”她望着远处的桥,“工作做到今天,身边却连一个能真心说话的人都没有。别人靠近我,先看的是楚氏,是我手里的项目,是我背后的资源。连一句关心,都像在提前铺垫条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摆在货架上的东西,等人估价,等人挑。”
这一次,陆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站得离她近了些,替她挡住一点风。
“楚清月。”他第一次没叫她楚总。
她愣了愣,回头看他。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你。”
风很大,可那一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楚清月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陆远神色太稳,稳得几乎滴水不漏。
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总这样,话说一半。”
“剩下一半,您自己会懂。”
“你倒是越来越敢了。”
“可能是跟您久了。”
这天之后,楚清月照样上班、开会、签字、应酬,日子像没什么变化。可陆远明显感觉到,她比之前更安静了。相亲还是照常安排,只是她去得更少,能推就推,推不掉才去。去了也坐不了多久,十有八九不到一个小时就会离场。
整个江城都在传,楚氏最近日子不好过。资金链紧,银行在催,新项目投入大回款慢,董事会内部也不太平。每条消息说得都有鼻子有眼,真假混着来,最热闹的版本甚至连楚清月准备嫁进哪家都编好了。
沈念把这些八卦压下去不少,可压不完。
有天下午,楚清月刚开完会,回办公室时脸色明显不太好。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半天没动。陆远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也只是抬眼看了看。
“怎么了?”陆远问。
“白姨给我安排了个饭局。”她揉着眉心,语气透着明显的厌,“周六,君悦。”
白婉是她继母,这些年在楚家一直端着温柔和事佬的样子,嘴上句句是为她好,实际上最擅长拿“你父亲生前的意思”来压她。楚清月烦她,却又不好撕得太难看。
“推不掉?”
“她已经给我发了对方家里长辈的照片,说人家都等着了。”楚清月扯了扯唇,“我要是不去,她转头就能在家族群里演一出我不孝。”
陆远没说什么,只问:“还是我陪您?”
“嗯。”
楚清月靠进椅背,闭了闭眼:“陆远。”
“我在。”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随便嫁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陆远几乎没犹豫:“不会。”
她睁开眼:“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一步,不是您没出息,是别人把您逼得太狠了。”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楚清月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疲惫,又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口。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低低说了一句:“你出去吧,我想安静会儿。”
周六晚上,君悦酒店灯火通明。来的却不是同龄人,而是张家一家子。张振国坐在主位,笑得像个和蔼的长辈,张明轩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离过婚,人看着倒是稳重。
一顿饭下来,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到了正题上。
“清月啊,”张振国笑呵呵开口,“明轩这孩子人不错,虽然经历过一段婚姻,但更懂得疼人。你们两个要是能走到一起,我是真高兴。”
楚清月笑得礼貌:“张伯伯,我和张先生才第一次见。”
“年轻人先接触嘛。”张振国不慌不忙,“再说了,现在讲究效率。感情慢慢培养,合作倒是可以先谈起来。”
楚清月没接。
张振国看她一眼,话锋一转:“楚氏现在这个节骨眼,最缺的是个能撑腰的人。明轩要是跟你成了,张家自然不会看着不管。”
旁边的张明轩终于接上话:“我父亲说得直白,不过意思是好的。清月,我挺欣赏你的。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楚氏,也该找个人分担了。”
“分担?”楚清月放下筷子,声音不轻不重,“张先生准备怎么分担?”
张明轩微笑:“至少资金上,关系上,我都能帮你。你也不必再一个人这么辛苦。”
“条件呢?”
“结婚。”他答得很爽快。
包厢里瞬间静了一下。
楚清月轻轻点头,像是听明白了:“所以,还是交易。”
张振国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清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门当户对,互相扶持,这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太正常了。你要真讲什么纯粹感情,未免太理想主义。”
“张伯伯说得对。”楚清月站起身,拎上手包,“可惜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不太识时务。”
“清月——”
“失陪。”
她出来得很快,脚步一直没停。陆远跟在她身后,直到进了电梯,才发现她手指一直在抖,很轻,可停不下来。
“楚总。”
“别说话。”她闭着眼,声音很轻,“让我缓一会儿。”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她却没上车,反而往外走。陆远跟上去,才发现她是要去酒店后面的露台。外面风大,天阴着,像是快下雨了。
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陆远,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卖?”
这话太刺,陆远眉头一下皱紧了:“不是。”
“可他们每个人都觉得,给点好处,我就该点头。”
“那是他们不配。”
楚清月忽然转头看他。
“不配?”她像是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你知不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现在就是待价而沽。三十岁,未婚,手里攥着楚氏,谁娶了我,谁就等于拿到半张入场券。”
她说着说着,眼圈居然一点点红了。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种感觉。”
陆远喉咙发紧。
他想安慰她,想让她别再说了,想把所有那些恶心人的话全替她挡回去。可话到了嘴边,翻来覆去,最后只剩最笨的一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清月笑了,眼里却是湿的。
“你总这样。”她轻声说,“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多说,但又一直在。”
陆远没说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风忽然大了,吹得露台边缘悬挂的装饰灯微微晃动。陆远看着她,半天都没出声。楚清月也不催,只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是今晚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因为您值得。”他最后说。
她明显不满意:“这不是答案。”
“那什么是答案?”
“比如感恩,比如责任,比如习惯。”她盯着他,“总得有一个。”
陆远沉默很久,才低声说:“一开始是感恩。”
楚清月眼神动了下。
陆远慢慢开口:“我刚进楚氏那年,父亲生病住院,要做手术。我那时候手里没钱,贷款也批不下来。是您看到了病历,让财务给我预支了工资。”
“那是公事。”
“可那笔钱救了命。”陆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后来我就想,至少把工作做好一点,别辜负您给的机会。再后来跟在您身边久了,感恩就慢慢不是全部了。”
楚清月问:“那后来是什么?”
陆远呼吸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真的想说出来。想说后来是舍不得,后来是看不得你受委屈,后来是每次看你相亲我都难受得要命,后来是我明知道不该,却还是一天天喜欢你,喜欢得没法回头。
可他看着她,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开。
“后来……就习惯了。”
楚清月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她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原来是习惯。”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最开始只有零星几滴,没几秒就密起来了。陆远下意识脱了外套挡在她头顶,带她往里走。楚清月没拒绝,只是一路安静得厉害。
回程的车上,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车窗上的雨痕被路灯映得模模糊糊,像谁眼底没擦干净的泪。
快到她家楼下时,她忽然开口:“明天不用来接我,我想睡久一点。”
“好。”
“还有,后面的相亲都取消吧。”
陆远手指一紧,透过后视镜看她:“全部?”
“嗯,全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累了。”
楚清月真的消停了几天。
她不再去那些安排好的饭局,也不提新的人选。公司里关于她“终于想通了”“准备选张家”“可能跟周家定了”的流言却越传越凶,甚至有股东旁敲侧击问她,婚事是不是该尽快定下来,好稳定外界情绪。
她听得烦,脸上却还得维持平静。
周四晚上,董事会结束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陆远敲门进去时,里头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暗得很。楚清月坐在沙发里,鞋已经脱了,整个人蜷着,手里捏着一份银行发来的函件。
陆远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比想象中还麻烦。
“楚总。”
“陆远。”她抬起头,眼底的红藏都藏不住,“你说,如果我现在点头,张家还会不会接这盘棋?”
他没接这句话,只问:“银行那边卡得很死?”
“嗯。”楚清月笑了笑,那笑比不笑还苦,“他们要我月底前给出明确增信方案,否则后续授信全部收紧。”
“还有时间。”
“没多少了。”
她把函件放到一边,头往后轻轻一仰,看着天花板,“我这几天见了七个人。两个说可以帮忙,但要楚氏让出核心项目控制权。三个想让我签对赌。还有两个,张口就是婚姻。”
她安静了几秒,忽然说:“陆远,我可能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话像一记闷拳,直接砸在他心口。
这些年她再难,也很少说这种话。她更多时候是咬着牙往前走,哪怕脸色再差,腰背也是直的。可今晚,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压得矮下去一截,眼里那种强撑着的劲儿已经薄得快没了。
陆远上前半步,低声说:“您先别往最坏处想。”
“那你教教我,还能怎么想?”她看向他,眼眶泛红,“继续相亲?继续坐在那儿听别人开条件?还是随便选一家,把自己签出去?”
他呼吸有点乱。
楚清月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昨晚甚至想过,如果对象是你,也许我会没那么难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空气像一下被抽空了。
陆远整个人都僵住。
楚清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想把那句话收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您是什么意思?”陆远忽然开口。
她怔住。
办公室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楚清月看着他,像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原来不是永远没有锋芒。他今晚的眼神很深,深得她心里莫名一慌。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说,“如果非要结婚,至少那个人不该让我恶心。”
陆远喉结滚了滚。
“那您会觉得我恶心吗?”
这回轮到楚清月说不出话了。
四目相对了很久,谁都没有躲。灯光很暗,衬得这一眼像被拉得格外长。楚清月心里像被细细密密的线缠住,乱,又挣不开。
“陆远。”她声音轻下来,“你别逼我。”
“是您先逼我的。”他说。
楚清月怔怔看着他。
陆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和一点很淡的纸墨味。那是他长年待在文件和会议里留下的味道,她其实很熟。
“这三年,您每次去相亲都带上我。”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您让我看着您坐在别人对面,看着他们夸您、算计您、评估您。您知不知道,我每次都在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楚清月呼吸停了一下。
“您问我为什么对您好。”他低头看着她,终于把那层掩了五年的纸捅破,“因为我喜欢您。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时冲动,是喜欢了很久,很久。”
楚清月指尖一下掐进掌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也说不准。”陆远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压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疲惫,“可能从您把打火机放到我桌上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楚清月坐着,陆远站着。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好像谁先眨眼,谁就会先输。
可这种时候,哪有什么输赢。
楚清月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明明应该震惊,应该生气,应该提醒他身份和分寸。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先涌上来的竟然不是这些,而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几乎让人想掉眼泪的轻松。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
原来这几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偏心、包容,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她看着陆远,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远垂下眼:“因为以前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您刚才说,如果对象是我,也许没那么难受。”他顿了一下,“我就想赌一次。”
楚清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很少在他面前掉眼泪,更别提这么毫无防备地红了眼。可此刻她偏偏有点绷不住,连声音都发涩:“陆远,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不负责任吗?”
陆远一怔。
“你喜欢我,喜欢了这么久,现在才说。”楚清月抬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你让我这三年像个傻子一样去见那些人,听他们讲条件,听他们盘算我,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陆远脸色微变:“不是,我——”
“你什么你。”楚清月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眼前甚至晃了一下。陆远下意识去扶,她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小,“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是不是?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是不是?”
陆远喉咙发紧:“清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自然地叫她名字。
楚清月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都乱了。
“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
陆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什么?”
“我说,”楚清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逼自己终于承认,“我也喜欢你。”
“我早就该发现的。可我不敢信。”她红着眼,笑得有点狼狈,“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你是我助理,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怕我一旦说破了,连现在这样都留不住。”
陆远手都在发颤。
楚清月却像终于豁出去了,反而越说越稳:“所以我带你去相亲,一次又一次。我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控制不住。我想看看你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开口拦我。可你每次都不拦,就只会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陆远听得心口发麻,半晌才哑声说:“我不是木头。我是不敢。”
“那现在呢?”
“现在也怕。”他老老实实承认,“怕自己给不了您想要的,怕别人说您疯了,怕您回头后悔。”
楚清月盯着他,忽然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陆远,我问你。”
“嗯。”
“如果我现在说,别让我再去相亲了。”她眼睛红红的,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敢不敢娶我?”
这句话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连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远怔怔看着她。
许久,他低声说:“敢。”
楚清月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那就别让我一个人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气,“真的,别让我一个人了。”
陆远终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最开始甚至有点僵,像是想了很多年,真正做到时反而不会了。可下一秒,他还是稳稳把她抱住了。怀里的人很瘦,肩背也单薄,和外面传的那个强势冷厉的楚总完全不一样。
楚清月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像一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下来。
“我是不是很丢人?”她闷声问。
“不会。”
“哭成这样,还说要嫁给自己助理。”
“那是我的荣幸。”
她被这句话弄得想笑,笑意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更多。陆远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猫。
过了很久,楚清月才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陆远。”
“我在。”
“明天早上九点。”
“嗯?”
“民政局。”
陆远愣住:“这么快?”
“再不快点,等我反悔吗?”楚清月抬手擦了下眼角,语气已经恢复了一点她惯常的利落,“反正婚总要结,为什么不能是你?”
陆远看着她,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却还是忍不住问:“您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现在需要一个人结婚?”
楚清月沉默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陆远,你要是现在还问这种蠢话,我就考虑换个人。”
陆远居然笑了,眼里却明显还紧着:“好,不问了。”
“不过有件事先说清楚。”楚清月吸了吸鼻子,语气认真下来,“我现在的处境很麻烦。跟我结婚,外面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你可能会被说吃软饭,会被说高攀,会被说靠女人上位。”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你被人说。”
陆远看着她,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就让他们说。”他声音低低的,带一点少见的强势,“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我们自己身上。”
这句“我们”,让楚清月心口轻轻一颤。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陆远,你今晚真的很不像平时。”
“平时不敢。”
“那以后都这样。”
“好。”
第二天早上,天阴阴的,像是随时会下雨。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来办结婚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笑,拎着花,牵着手,热热闹闹的。
楚清月穿了条白色长裙,没化浓妆,只简单描了眉眼,看上去干净得有些不像平时的她。陆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她旁边,握着证件的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楚清月偏头看他。
“有一点。”
“只有一点?”
陆远实话实说:“很多。”
楚清月笑了,朝他伸手:“拿来。”
“什么?”
“证件,我帮你收着。”她很自然地把他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都接过去,连同自己的,一起放进包里,“别一会儿手抖把照片掉地上。”
陆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奇异地有种生活感。不是高高在上的楚总,不是总裁办冷冰冰的深夜办公室,只是一个女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替自己丈夫收着证件。
丈夫。
这个词一冒出来,他心跳又快了些。
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填表、签字、拍照,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让他们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摄影师说:“新郎别这么严肃,笑一笑。新娘也放松点,来,看镜头。”
楚清月忽然侧过头,低声说:“陆远。”
“嗯?”
“看我。”
陆远下意识转头。
她冲他弯了弯眼睛,很轻地笑了。那一刻陆远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只听见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秒定住了。
等红本子真正拿到手里,陆远还有种不真实感。封面烫金的字在掌心里发亮,他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都很真。
楚清月把自己的那本合上,吸了口气,抬头看天。
“好像也没有多难。”
陆远侧头看她:“后悔吗?”
“有点。”
他心里一沉。
下一秒,就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早知道这么简单,前面那二十几场我都不该去。”
陆远一愣,随即失笑。
楚清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她偏过脸,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再回头时已经恢复平静:“走吧,陆先生。”
“去哪儿?”
“回家。”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怔了一下。
回家。
不是回我家,不是回你的住处,是回家。
陆远显然也听出了那点不同,眸色一下深了些。他低低应了声:“好。”
车开到江边公寓楼下时,天终于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不大,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雾。楚清月解开安全带,忽然没急着下车。
陆远看向她:“怎么了?”
她抿了下唇,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有件事先说好。”
“您说。”
“以后在外面你还是叫我楚总,先别让公司知道。”
“为什么?”
“楚氏现在风声太紧,我们这个时候结婚,消息一出去,不知道又要被传成什么样。”她看着前方的雨幕,声音很稳,“我不想让人觉得,我真是靠婚姻给自己找退路。”
陆远点头:“好。”
“还有,”她顿了下,语气忽然有点不自然,“你先搬过来住。”
陆远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
“不然呢?”楚清月转过头,耳根有点红,却还强撑着镇定,“证都领了,还分开住,像什么样子。”
陆远喉间一紧,低声说:“好。”
楚清月看见他这副一本正经又明显有点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至少先把戏做足。”
“嗯。”
“你这句嗯,听起来很失望。”
“没有。”
“真的?”
“真的。”
楚清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一点:“陆远。”
“嗯?”
“你耳朵红了。”
陆远:“……”
她终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那股压了很久的郁气,好像真的因为这场有点仓促却又莫名其妙顺理成章的婚姻,散了不少。
当天晚上,陆远就从自己那边简单收拾了些衣服和日用品过来。楚清月家的客卧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干净得像没住过人。可他把行李箱推进去时,楚清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
“怎么了?”陆远问。
“没什么。”她倚着门框,语气漫不经心,“就是忽然觉得,夫妻分房睡,好像也挺奇怪。”
陆远手里正拿着一件衬衫,闻言动作一下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气氛突然就有点微妙。
楚清月先别开眼,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刚结婚第一天,多少有点不像样。要不你还是先睡主卧。”
陆远慢慢问:“那您呢?”
“我也睡主卧。”她硬着头皮说完,脸已经有点热,“床够大。”
陆远沉默了好几秒,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主卧的床确实很大,大到中间再躺个人都绰绰有余。可真躺下去之后,谁也没睡着。灯关了,室内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微光影。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城市的霓虹模模糊糊映在天花板上,像缓慢流动的水。
楚清月背对着陆远,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的人翻了个身,很轻地问:“睡了吗?”
“没有。”
“我也是。”
她忍不住笑了下:“你看起来不像会失眠的人。”
“今天比较特殊。”
“领证所以睡不着?”
“嗯。”
楚清月安静片刻,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很多次,自己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结婚。想来想去,总觉得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是我喜欢的,也不会喜欢我。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把条件摆明,合适就结,不合适就散。”
“现在呢?”陆远问。
“现在觉得,”她轻轻呼出口气,“人生有时候也没那么讲逻辑。”
“那您后悔嫁给我吗?”
“怎么又问这个。”她翻过身来,在昏暗里看他,“你今晚是不是特别没安全感?”
陆远也看着她,半晌才承认:“是。”
楚清月忽然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很小的动作,却让被子间的距离一下缩短。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像试探,又像安抚。
“那我给你一点安全感。”
陆远呼吸一滞。
“陆远,”她声音轻轻的,“我不后悔。”
“哪怕这场婚姻开始得仓促,哪怕外面有一堆麻烦,哪怕明天醒来就得继续面对楚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也不后悔。”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勾住他的。
“因为是你。”
这三个字轻得要命,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陆远反手握住她的手,收得很稳,像终于握住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那以后别一个人扛了。”他低声说。
“你帮我扛?”
“能扛多少扛多少。”
楚清月笑了笑,眼角却发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在许愿。”
“那就算许愿。”陆远看着她,“希望愿望成真。”
第二天一早,楚清月还是照常去了公司。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依旧清脆,神情也还是那个楚总该有的神情,冷静、利落、让人不敢轻慢。唯一的不同,是她进办公室前,陆远替她推门时,两个人短暂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昨晚那张床上,两个睡不着的人,隔着一点夜色,已经把某些话说得比任何会议纪要都清楚。
中午时,张振国电话打过来。
楚清月看着来电显示,接起,语气平静:“张伯伯。”
“清月,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用了。”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你可想清楚了。楚氏现在——”
“我想清楚了。”她打断对方,语调依旧客气,“婚姻的事,我有自己的决定。生意上的事,也不劳您费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楚清月淡淡笑了一声:“这就不方便说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陆远端着咖啡进来,见她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没事。”楚清月睁眼看他,忽然冲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陆远走近,她伸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刚刚拒绝张家了。”
“嗯。”
“你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有底气。”
陆远看着她,眼里带了点很浅的笑:“因为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楚清月心口轻轻一动,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答对了,但没有奖励。”
“那晚上回家有吗?”
她挑眉:“陆助理,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楚总教得好。”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愣了半秒,随即一起笑了。
门外人来人往,办公室里却像忽然有了点只属于他们的松弛。不是偷情那种心虚,也不是热恋那种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张扬,而是一种很奇妙的笃定——知道彼此站在自己这一边,所以哪怕外面还乱着,心里也能稳一点。
傍晚下班时,江城起了晚霞。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把整片天烧成暖金色,远远望过去像火在天边铺开。楚清月收好最后一份文件,抬头时看见陆远还站在桌边等她。
“走吧。”她说。
“回家?”
“嗯,回家。”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比昨天自然多了,连自己都没察觉。陆远却听见了,眼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电梯下行,门合上的一瞬间,周围终于没有别人。楚清月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
陆远低头看她:“怎么了?”
“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她抿了下唇,声音很轻:“你真的已经是我丈夫了,对吧?”
陆远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是。”他说,“已经是了。”
楚清月仰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疲惫散尽后的柔软,也有一点终于敢信的恍惚。过了几秒,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电梯还在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
他们都知道,前头的路不会因为领了一本证就立刻变得平坦。楚氏的麻烦还在,外面的闲话还在,很多现实问题一件都没少。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两个人都觉得,最难的那道坎,好像已经跨过去了。
因为从今往后,楚清月不是一个人。
陆远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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