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写《争襄阳》之前,我专门开车去了一趟襄阳,看看这个曾经在宋元大战中血腥残酷的古战场。我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写过,当我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那些血雨腥风的场景。
也许,这里曾经是某位将士的殉难地;又也许,那里埋藏着谁的儿子或是谁的丈夫;再也许,这里冻死了一个等待援兵到来的妇人;再也许,那里寄托着某一个家族最后的希望。
虽然他们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他们在今天的襄阳城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我希望能够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很多人因为战争失去了一切——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爱人,他们的家族,他们的财富。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对古战场有了一种很向往的感觉。不是想要去找到什么历史遗存,而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想要跟史书上的古人产生一种共鸣的欲望:“我知道你们来过,我记得你们来过,你们不应该白来这么一趟。”
所以,当我延安马拉松中签之后,我就决定花一周的时间,自己开着车,来把宋仁宗时期“镇戎三败”的“好水川”和“定川寨(砦)”两个古战场走一遍。另外一个是“三川口”,位于延安市近郊,已经被开发了,找不到任何战场的痕迹,我只能等去了延安之后看看河流和山形便足矣。
02
好水川古战场位于宁夏固原西吉县兴隆镇南边的几个村子,虽然在东边德隆县的正北方就是好水乡,但是这里并不是好水川的古战场。如今,这里修建了一条“好兴公路”,就是连接好水乡和兴隆镇的道路。而这条路,就是康定二年(还没改元庆历)二月,任福带着三万大军向西追击李元昊的大致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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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这条路开到了姚杜村,根据我的了解,这里大概就是任福发现路边有几个大箱子、打开之后信鸽飞出给李元昊报信的地方。随后,两边山上埋伏的西夏十万大军居高临下冲杀下来,任福在能够逃走的情况下长叹一声,说“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尔”,随后选择了跟部下一起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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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战役中,任福身中十余箭,被一枪从左脸颊刺入、穿破喉咙而死,他手下的一万余精锐宋军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几十年前,在这一片战场中还挖出来了累累白骨,以及当年的盔甲和兵器。
03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在陈田玉村北面的山岗上,偶尔还能看见白骨。于是,我一路问过去,遗憾的是,当地人给我介绍说,上了岁数的人可能知道 ,但是不会普通话,年轻人会普通话,但是不关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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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从村委会背后的一条机耕小道开到半山坡上,然后沿着山壁的断崖挨着挨着寻找过去。我在山坡上足足游荡了两个小时,始终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古战场的痕迹。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农民在锄地,我飞奔问他:“大哥,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古战场,打死了很多人埋在这里的?”
农民大哥操着勉强能够听懂的普通话说:“我知道,有好几十个呢!都埋在一起的。”
我大喜过望,赶紧让他给我指路,他一边指着山坳背后一边跟我说:“当年我爹(爷?)都去挖坑了,我听他亲口说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理说他家往上两三代人生活在北宋时期有点够呛,我多嘴问了一句:“是啥时候打的仗啊?”
农民大哥说:“五几年,剿匪嘛。”
得,空欢喜一场。
农民大哥走后,我刚刚把无人机拿出来,又遇上了狂风暴雨,只能匆匆用手机拍了几张地形的照片,开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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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兴隆镇的时候,我一度还想掉头回去另外几个村子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两个很明显的战场遗迹,无奈雨越来越大,地面上都开始流水了,只能恋恋不舍地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定川寨而去。
04
定川寨位于今天固原市原州区中和乡红崖村,我开车赶到这里的时候雨同样下得很大。我出发之前问了陕西的朋友任利波任工天气,他说他为了迎接我,专门在西北安排了狂风骤雨。我心说你不要骗我,《狂风骤雨》是周立波,不是任利波,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任工的能量之大,超乎我的想象。
雨有多大呢,车在高速路上雨刮都刮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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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川寨之战发生在庆历二年秋,葛怀敏率领十六个将领以及上万名战士,奉命迎战入侵的李元昊,结果中了西夏一贯的诱敌深入之计,在层层包围的压迫下,不得已来到了定川寨固守。
西夏军队将定川寨供宋军出入的板桥拆毁,重新架设了二十四道旱桥用于进攻,并切断了定川寨唯一的水源。
今天,定川寨遗址的西面就是一个大大的红崖水库,很有可能这就是当初的水源定川水拦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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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条小道走到红崖村的村子里,就能看见残存的几百米夯土寨墙,依据地形错落有致地围成一个方形,有些还能看出城楼和瓮城的痕迹,可以想象,当年葛怀敏在城内的惊慌失措以及李元昊挨城外的志在必得。
05
我没有预料到真的会下雨 ,没有穿防滑的越野鞋(跑冈仁波齐那双),只穿了一双普通的网眼运动鞋,结果还没走到城墙下,鞋子就已经湿透了。我冒着大雨爬上城墙,从西北往东南方向边走边拍照,鞋上沾满了泥,一步一滑,让恐高的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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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军队最先攻破的是东北角的城墙,随后被宋军压缩在这一片没有办法扩散。
我站在东北角的城楼遗址这里,眼前闪过血肉横飞的战场画面,试图在东北角的城内找到一片抵御夏军的工事,遗憾的是剩下的都只有农田,看不出任何夯土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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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比较贪心地在外墙上寻找了很久,看能否找到一两枚箭镞,遗憾的是依然没有找到。
葛怀敏第二天一早从东南角仓皇逃走,走了两里地就陷入了夏军的重围,他和手下的将领全部阵亡,剩下的九千四百名士兵和六百匹马都成了夏军的俘虏。
我在城墙上沿着葛怀敏逃走的路线走了一遍,当初这里挤满了想要杀戮和逃跑的人,现在漫山遍野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着实感到苍凉。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两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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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侧滑了下来,我左手一撑地又把自己撑住了;第二次是正面滑下来,好在我膝盖力量足够顶,又把自己稳住了,差点就屁降下坡。
06
由于雨一直不停,我也没办法飞无人机,只能跺跺脚上的泥,转身离去。前天在平凉体育中心跑完十公里,到一个商店买老酸奶的时候,小姑娘店员非常惊喜地问我是不是来跑平凉马拉松的,说就是5月2日。
我说我不知道有这个赛事,可惜了,没报名。不过现在看来,明年可以报一个,也许还能来重新用无人机飞一飞好水川和定川寨的古战场,看看李元昊埋伏在哪里,宋军朝哪个方向退走。
我这次去逛的西北这一线,绝大部分都是范仲淹曾经驻守和战斗过的地方,他在延安写的“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词。
当年尹洙批评范仲淹,说他没有学会韩琦那种“用兵之时先将胜败置之度外”的气势,每次临敌都瞻前顾后。范仲淹回答说:“大军一动,万命所悬,怎么可能置之度外?”
他正是因为能够看到“将军白发征夫泪”,所以才舍不得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击。
后来跟李元昊和谈的时候,主战派反对,说堕了大国的威风。范仲淹作为一个西北名将,他是支持和谈的,说用一州的赋税就能换回和平,省下巨额的军费,这笔交易划得来。
07
上周末,我在武汉的两家书店做了新书《争襄阳》的分享,一家是武汉客厅的“萤照书局”,一家是武汉SKP的RDV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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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书店的读者都好热情好专业,问了我很多意料之外的问题。其中有一位女读者问了我俩问题,回答完第一个之后,我就忘了第二个了,等到上了回重庆的火车我才想起来。
她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在读宋史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历史人物够给你鼓舞?”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我这条推送,我现在就来回答这个问题。
有的,很多人都能给我鼓舞,其中就有范仲淹。
他做武将的时候,珍惜士兵的生命;做文官的时候,珍惜百姓的钱财。这就是古人能够给我们的最大的鼓舞,让我们知道,在那些尔虞我诈的专制黑暗里,也有他们这样的人在努力点燃一枝蜡烛,照亮他身边那些细微的空间。
虽然细微而短暂,但是曾经耀眼过,并且至少影响了很多我这样读书的人。
看古战场,有的人喜欢代入决策者,思考这一场战争的走向;有的人喜欢代入指挥官,思考如何排兵布阵;有的人喜欢代入勇士,思考怎么先登拔旗……
而我没有那么雄才大略和勇冠三军,我想得更多的是,长眠在我脚下这片土地的人,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可有妻儿,他们死之前,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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