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Evan Spiegel坐在办公桌前敲下那封全员邮件。这位Snap创始人第一次把"AI"和"裁员"写进了同一句话——不是技术愿景,是成本公式。
1000人,16%的员工,5亿美元年成本削减。更微妙的是后半句:留下的人要用AI工具"减少重复性工作,提升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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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硅谷第一次裁员潮,却是第一次有CEO如此直白地把AI当作人力替代的逻辑支点。Spiegel甚至造了个词:"crucible moment"(熔炉时刻)。
问题是:烧掉的究竟是什么?
从"增长故事"到"熔炉时刻"
Snap的裁员史本身就是一部互联网红利消退的编年史。
2022年8月,首次大规模裁员,20%员工离场。那时Spiegel的解释是宏观经济逆风、广告收入下滑。2023年还有小规模调整。加上这次,三年三刀。
但这一次的话术变了。
「过去几个月,小规模团队已经在用AI工具减少重复性工作并提升速度,」Spiegel在备忘录中写道,「这种规模和速度的变化从来都不容易,也不会 seamless(无缝)。」
注意这个措辞转移。2022年裁掉20%时,他说的是"重新聚焦核心业务";2025年裁掉16%,他说的是"AI让重复性工作消失"。
背后是一个残酷的财务现实:Snap成立15年,月活数亿,至今未盈利。
激进投资者Irenic Capital Management今年公开致信Spiegel,措辞毫不留情——「奇怪的是,一家拥有数亿月活用户、成立15年的公司居然还没盈利。」他们算了一笔账:2017年IPO时投入1美元的投资者,现在只剩23美分。
Irenic的定义很精确:activist investor(激进投资者),专买表现不佳公司的股票,施压管理层变革。
压力之下,Spiegel的回应是"更快、更高效的新工作方式",以及向"盈利增长"的 pivot(转向)。
AI替代论:从工程师暗语到CEO话术
真正值得拆解的是Spiegel的论证链条。
他没有说"AI比我们的人更聪明",他说的是"减少重复性工作"。这个表述经过精心校准——既承认AI的替代性,又回避了"机器取代人类"的伦理火药味。
但行业语境正在改变。
今年2月底,Block CEO Jack Dorsey(同时也是Twitter前掌门人)抛出了更激进的判断:「AI工具对科技工作者的崛起,从根本上改变了构建和运营一家公司的含义。」
他补了一句预测:未来一年,「大多数公司」还会有更多裁员。
Dorsey和Spiegel的表述形成有趣的递进关系。Dorsey说的是"fundamentally changes"(根本性改变),Spiegel说的是"reduce repetitive work"(减少重复工作)。一个讲范式革命,一个讲成本优化。
但指向同一套动作:用AI工具压缩人力需求。
今年已执行这套逻辑的公司名单正在拉长——Amazon、Meta、Block、Pinterest、Atlassian,数千人已经离场。高管们的解释分为两种变体:
变体A:AI工具能力提升→需要更少员工(效率逻辑);
变体B:AI投资需要每年数百亿美元→其他部门必须砍成本(资源腾挪逻辑)。
Spiegel的备忘录同时踩了两个点:既说AI减少重复工作,又说年省5亿美元。效率叙事和财务叙事并置,互为支撑。
"小团队"模式的权力重构
Spiegel提到一个关键细节:「小规模团队」(small squads)已经在用AI工具跑了几个月。
这个词的选择不是偶然的。
Snap历史上以扁平、敏捷的小团队文化著称,曾被当作对抗Facebook官僚体系的组织创新案例。现在,"小团队"被重新定义为AI增强型单元——人少,但产出密度高。
这暗示了一种新的组织想象:公司不再是"人手不够就招人"的规模扩张逻辑,而是"用AI杠杆放大单兵产出"的密度竞争逻辑。
对留下的员工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Spiegel的备忘录没有明说,但"减少重复性工作"的反面是:创造性工作、判断性工作、跨领域整合工作的权重上升。或者说,能被AI替代的工作正在从"价值定义"中被剔除。
一个可能的推论:未来Snap的绩效考核体系会悄然变化——"你管理多少人"的重要性下降,"你借助AI完成了什么"的重要性上升。
这不仅是工具替换,是价值评估标准的迁移。
未完成的追问
但Spiegel的叙事仍有裂缝。
如果AI真的能系统性减少重复工作、提升速度,为什么需要以裁员为前提?理论上,同样的团队可以用AI做更多事,开拓新业务、攻击新市场。
答案藏在Irenic的那封信里:15年不盈利,股价跌去77%。Snap没有奢侈到"用AI做增量"的阶段,它首先要"用AI保生存"。
这是AI替代论在2025年的真实语境:它不是技术乌托邦的必然结果,是资本压力下的话术包装。Spiegel需要给投资者一个"成本可控"的故事,AI恰好提供了最时髦的叙事框架。
另一个未解问题是:被定义为"重复性"的工作,真的没有价值吗?
大型科技公司的运营中,大量"重复性"工作实际上是知识沉淀、流程维护、跨团队协调的载体。一个实习生花三周整理的文档库,一个产品经理反复校准的数据口径,一个运营人员维护的供应商关系——这些工作的"重复性"恰恰是其专业性的体现。
当AI被用来"减少"这些工作时,消失的可能不只是工时,还有组织记忆的传递链条。
Spiegel说"不会 seamless",承认有摩擦成本。但没有说摩擦成本由谁承担。
数据收束
1000人,16%,5亿美元,15年,23美分。
这组数字勾勒出一个结构性转折点:Snap不是第一个用AI解释裁员的公司,但是第一个把这套逻辑写进CEO备忘录、作为组织变革核心叙事的公司。当"AI替代"从工程师的私下讨论变成高管的公开话术,它就不再是技术预测,而是管理工具——用来合理化艰难决策、重塑员工预期、向资本市场传递纪律信号。
Dorsey的预言正在自我实现:更多公司会跟进,不是因为AI真的准备好了全面替代,而是因为"AI叙事"准备好了全面接管裁员的话语权。2025年的科技行业,正在学习如何把人力成本转化为算力投资,把组织收缩包装成技术升级。
Spiegel的"熔炉时刻"烧掉的,或许不只是1000个岗位,还有"技术公司必然持续扩张"的默认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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