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底,我妈卵巢癌晚期复发7次了,那次肚子疼了一礼拜,急诊一查CT,小肠梗阻。说实话,该来的还是来了——之前见过太多病友因为这毛病走掉的。
住进熟悉的妇科病房,禁食禁水补液,很快就通了。外科医生会诊说是轻微的,肚子也软。我当时没啥经验,还以为不严重,就按浙肿的方案让她又做了一次化疗。结果半个月不到,又疼又吐,再确诊梗阻。这次血红蛋白只有60多,白蛋白也低,不过还是很快通了,输了血,挂了3瓶白蛋白。出院时医生交代只能吃流食,我还特意让她多吃能全素补营养。从那以后,我妈就只能喝粥、鸡蛋羹、米糊,饭菜得用破壁机打成糊。她会先嚼几口自己喜欢的菜,把渣吐掉,算过过嘴瘾。
2024年过完年,我又催她做了一次化疗。为了血象好点,从21天疗改成周疗,结果打完第8天她就死活不肯打第15天那次了。化疗副作用太大,她吃不下东西,力气差得很。下次化疗前一查血,血小板掉到32,打了6支白介素-11,又吃了几天阿伐曲波帕才升回来。
后来病友推荐我在好大夫上问诊南京的王剑主任,把CT片发过去,他跟我通了10分钟电话。意思很直接:小肠不能放支架,没有手术机会,化疗也别做了——对肿瘤作用小,对身体副作用大。预计生存期按月、按周算。七年多我一直在做心理准备,可真听到这个,还是哭得不行。
调整了几天,我开始想后面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她实话?要不要说医院怎么安排?纠结了一天,还是电话里跟她说了:肠梗阻逆转不了,后面只会越来越差,医生不建议再化疗。情况不好可以去本地安宁疗护病房——三甲下属的二级医院,她以前化疗就在那,是我们这儿唯一试点安宁疗护的社区医院,有三甲肿瘤科医生长驻。
2024年3月14号,我爸打电话说她又肚子疼、呕吐。我知道又梗住了。联系妇科主治,他帮我联系安宁病房,但当天没床位,只能第二天早上办入住。实在疼得厉害就去急诊。那天她又吐又拉了几次,晚上8点睡下了。第二天一早住进安宁病区,她已经没法走路,得坐轮椅。禁食禁水补液,管床医生跟我爸说做好心理准备,大概就3-4周。但血红蛋白又掉到60多,病区没法输血,只好转到三甲妇科。输了血、自费挂了三瓶白蛋白,营养科会诊说她之前摄入完全不够,当天挂了一大袋营养液。人一下子精神不少,能走路了,不用轮椅了。出院前我跟她商量,是继续转去临终病房还是回家?她觉得在医院睡不好(隔两三个小时就来做检查,确实睡不踏实),也不疼,就决定先回家调养,等状态不好了再去安宁病房。
经历了梗阻后那两次化疗,我妈身体真的扛不住了,而且化疗那些辅助药还会加重梗阻。全家商量后决定不再化疗。我问她想不想吃点靶向药或者中药,她摇头,不想。
第三次梗阻出院后,我妈打电话跟我说,我爸已经告诉她医生说的3-4周的事了。她的反应是:“我要让医生打脸。”挺乐观的,完全没我想象中那种消沉。其实很多家属担心病人接受不了现实,一直让他们活在假象里,以为自己还能好转,还有很长时间。结果最后来不及交代、来不及完成心愿就走了。病人知道实情后当下也许会崩溃,但很快能自愈,甚至求生欲更强。
2024年4月9号,她又胃酸、呕吐。我知道肯定又梗了,而且位置可能更高了。打电话问三甲主治,没床位,只能又住进社区医院的安宁病房。这次禁食禁水好几天都没通——我心里有数了,应该是完全性梗阻了。
入院后她右臀部老是疼,做了个CT,腰椎疑似骨转移,骶骨有骨刺。主任问要不要打保骨针,能提高生活质量,28天一针。第二天打了地舒单抗,果然不疼了。但还有腹胀,每天打一针曲马多让她舒服点。
我妈是小肠梗阻,肚子不疼,主要就是腹胀、恶心、呕吐。人每天分泌8升消化液,高位梗阻下不去就反流到胃里往上涌。医生建议插胃管排空胃液,她不太乐意。就靠止吐盐水和针剂控制。有一次止吐盐水挂晚了,一天吐了20多次。吐出来的是咖啡色液体,倒下去看是胆汁色——应该是胆汁加胃液加肠液混在一起。
两人间病房,先送走一个40多岁的胶质瘤病人,紧接着住进来一个87岁的终末期老太太。聊天知道他们本来在隔壁三人间,前一个刚走,他们就主动转过来,完全不忌讳那张床几小时前才死过人。老太太已经下不了床,极度虚弱。一个多月前确诊同一种病,年纪大了不做抗癌治疗,只维持。医生判了三个月。她有大量腹水,还有点肠梗阻迹象,没有输液港或PICC,挂不了营养液。三个女儿,大女儿自己也胃癌在治疗,照顾的重任由二女儿和小女儿接力——二女儿白天,小女儿晚上。两个女儿都退休了,身体还行。老太太最后几天一直喊肚子热,爱吃冰棍,把肚子露出来散热,我知道那是“烧膛”了。每天放1000毫升癌性腹水,大部分时间昏睡。我跟她二女儿说,估计就这一周左右了。果然8天后,我爸告诉我老太太血压测不到了,上午11点走了。
每天挂护胃盐水加止吐针,还是止不住吐。医生一直建议插胃管,我妈觉得难受不肯。5月9号一天吐了十几次,5月10号终于下了胃管。引流出好多液体,少的时候一天三四百毫升,多的时候八百。呕吐次数明显少了,最多吐点白色沫沫。但下胃管第一夜她几乎没睡,后来医生每晚给安眠药,也只能管前半夜,后半夜还是会醒。
5月13号,我爸微信说她已经没力气下床上厕所了。我提前备了尿不湿,让我爸给她穿,他说她尿不出来。我说那是心理作用,实在不行就插尿管。主任查房时跟我爸说时间不多了。我微信问他大概还剩多久,我好请假。他说一周左右,可能一周都不到,按天算了。我其实不太理解这生存期怎么判断的——我妈才刚卧床不起,没有发烫,没有长时间昏睡,意识也还清楚。跟我爸商量,觉得没那么快,但可能熬不到两周。
5月12号,本地主治在微信上问我妈状态怎么样。我说很虚弱,问他能不能抽空来看看。他说周一或周二来一趟。我说您能来她一定特别高兴。
5月14号中午,他午休时间过来,带了一束鲜花。待了也就十五二十分钟,但我已经很感激了——他能来见妈妈最后一面。这快八年的治疗里,他对我们真的很好。我妈确诊住院时他就主动把电话号码给我,医院没有的化疗药他让药房去进,给了她无数精神安慰。中间他被调去二级医院好几年,但一直没断联系,我妈还是会找他开检查、开药。
5月24号,我爸微信说妈妈今天脑子糊涂了,以为自己还能下床上厕所,让他扶,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跟公司请了假,准备陪她最后几天。
晚上到病房,情况比爸说的还糟——口气很重,应该是肠梗阻返上来的味道。血压偏低。打了一针吗啡,半个多小时后她还在喊肚子疼。医生跟我们商量要不要再打一针缓解疼痛,但可能让血压更低。我几乎没犹豫——既然生命没法延长了,最后这点时间解除痛苦最重要,哪怕会缩短生存期。同时让上了监护,至少心率有变化能及时知道。我爸好几天没洗澡了,本来让他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看这情况,让他洗完澡还是过来,顺便把寿衣拿来。
再打一针吗啡后测血压,果然更低了,81/59。她睡过去,呼吸声变大,有咯痰声,说被子盖着热,把被子掀开。那一夜我不敢睡,怕她挺不过去。半夜三点,她在我循环播放的金刚经里安然睡了。早上医生查房,我说我们家属估摸着还剩两三天。医生说看心率和血氧都还行,肿瘤晚期血压低正常,应该没那么快。
5月25号,她睡眠时间明显变多,嘴巴经常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还会伸舌头。我去楼下买了海绵清洁棒沾水给她涂嘴唇,她好像舒服些。
5月26号凌晨,她喘气声很大,让护士测血氧,只有85。上了氧之后回到100。但心率一直120多,比平时快。医生说过有些人走之前心率会先变快,再变慢。
5月26号白天,她几乎一直闭着眼,但又不是在睡——手会这里抓一下那里挠一下。亲戚来看她都没睁眼。可能是后半夜没睡,眼皮太沉了。她老用手去挠贴监护电极片的地方,让护士换个位置贴,把原来那块擦干净。她已经没力气说话,只能用手摸身上不舒服的地方。摸喉咙,大概是有痰咳不出来,发出咯咯的卡痰声。我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傍晚她眼睛睁开了,我拿手机给我女儿视频了一下,她还用尽力气举起一只手,朝镜头里的外孙女挥了挥。
我跟爸商量,今晚可能是危险期,如果情况不好,明天就把营养液停掉。傍晚护士测血压,75/49,越来越低。晚上九点多我爸让我先眯一会儿。我睡到十二点醒来,她已经开始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加大吸氧量,我握着她手,同时打电话让我老公赶紧来医院。后来血压一直掉到49/29,血氧掉到75,呼吸突然变慢——人已经休克了。眼角时不时挂着一滴泪,我轻轻用纸巾擦掉。我知道留不住她了。
5月27号凌晨3点49分,她再也没有呼吸了。心率变0,血氧脉搏都测不出了。嘴唇瞬间没了血色,变成和脸一样的黄灰色。我没有哭喊——我知道人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不想给她留下牵挂。一直跟她说,安心走,别挂念。
四道人生——道爱、道歉、道谢、道别。我嘴笨,最后也没说出口。连一句“妈妈我爱你”,都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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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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