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富人交朋是啥感觉？常峙节贫贱夫妻的哀与爱

【 醒读《金瓶梅》之74】

《金瓶梅》虽然主要写市井百态，却也极少描写底层贫困夫妻的日常生活细节。

但有一例，常峙节夫妻借钱，事情极简，却写出了烟火人间的真气：既写出了与富人作朋友的得失，更写出了贫贱夫妻的悲哀，以及他们相互体贴的温暖，写出了小人物在这世间生存的不易与“值得”。

01. 借钱的酸楚

政和7年农历7月下旬，常峙节租住的房子即将到期，房主在催促他们搬家了。家中的米缸里，已经没剩几粒米，再这几天就要断炊。眼看冬季也即将到来，常峙节夫妻还没有过冬的衣服。再借不到银子，他们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或许，直接倒在秋天。

常峙节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富豪朋友西门庆，找他借些“小钱”，日子就能挺过去。

常峙节日盼夜等，终于等到西门庆从京城回到清河县。西门庆到家的次日，常峙节就和应伯爵登门拜访。西门庆开心地接待了二人，并留他们在家吃了整天酒。酒席上，西门庆兴奋地描述了进京，称他成功地拜上当今宰相蔡京当干爹，显然是为了在这两个兄弟面前显摆，常、应二人自然是“称羡不已”。当晚酒罢，临出门，常峙节“低了脸，半含半吐”地对西门庆说，有一事相求，然后才犹豫着说出要借钱买房（租房）之事。西门庆答道，借钱是小事，只是“如今忙忙的哪讨银子”，等韩道国从杭州进货回来再说。

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十多天，常峙节再找西门庆商量借钱，却根本见不到人。常峙节每天拉着应伯爵去到西门大院门口前，下人总是说，西门庆在外喝酒不在家中，常峙节只能殃殃而回。

每次回到家中，常峙节都要被老婆数落、羞辱一番：“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平时老吹牛跟富豪当朋友，现在求借些钱，也做了瓶落水！” 瓶子落进水中，会发出“噗噗噗”的声音，瓶落水就用来讽刺常峙节一再被“不！不！不！”的拒绝，带有极强的挖苦意味。每一次被骂，常峙节都只能“有口无言，呆瞪瞪不敢做声”。

西门庆是真忙还是假忙？不知道。但说他要等韩道国进货的船回来才有闲钱，鬼都不信。

跟富豪当朋友是什么感觉？只有常峙节自己清楚。

3个月前，应伯爵请西门庆吃饭，常峙节作陪。席上，应伯爵连讲两个笑话惹怒了西门庆。西门庆让应伯爵讲个笑话讽刺他自己。应伯爵讲笑话说，有个富人放屁，帮闲说不臭，富人担心这是得了大病。帮闲赶紧抽鼻子咂嘴再闻，又说：回味略有点儿臭了。常峙节听罢，赶紧也自嘲说：“怎么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了！”他知道，穷人和富人交朋友，就是在帮他们闻屁，连臭与不臭都得看对方脸色。

整整10天，见不到西门庆，在老婆的催逼下，那天早上，常峙节只得早早地先请应伯爵吃饭，请他帮自己多多美言。然后，早早地到西门庆门口守候。说来也巧，这顿饭一请，西门庆就在家中了。二人兴奋地来到客厅，又坐等了大半天，西门庆终于出来。常峙节看到两个仆人抬着一个大箱子气喘着进屋，问西门庆，抬的是啥。西门庆说，是大娘子的过冬衣服，才只做了一半。常峙节伸着舌头感叹：“哥果是财主哩。”西门庆和应伯爵听了，都笑了起来。这笑声里包含着什么？常峙节应该能听懂。

应伯爵开口，帮忙再提借钱。西门庆又是推托说，等进货的船回来才有钱。应伯爵劝道：常二哥还不打紧，就是听不得她老婆聒噪。西门庆这才让人去拿来一包碎银子，说是前次去京城拜干爹打发下人剩下的，数了数，有12两。

西门庆说：这碎银子先拿去过日子，租房的钱，等你找好房子我再凑。

02. 对骂的哀痛

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常峙节百感交集。虽然和富人交朋友，靠的是闻屁式的讨好，但终究还是能从他的手指缝里讨到银子。12两银子，对常峙节夫妻来说，是笔巨款，足够他们生活整整半年！

带着笑脸回到家中，还没开口，常峙节却迎来妻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你个没用的东西！……出去一整天，把老婆丢在家里挨饿，倒有脸欢天喜地地回来？”

妻子的骂声句句戳在常峙节的心上。他却一言不发。待妻子骂完，他才从袖子里掏出银子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既委屈又炫耀地说：“孔方兄，孔方兄！你要早些来，我就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这一“排场”的场面，像极了孔已己排出8文大钱，既滑稽又悲凉。

妻子看见这么一大堆银子，惊喜地扑上前去要抢。常峙节却淡淡地说：“没钱就大骂，有钱就亲近！明天我拿这银子买了衣服去潇洒，不和你鬼混了！”

妻子赔着笑脸，问：“我的哥，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常峙节不理。妻子委屈地说：“我的哥，你怨我，我也只是为了这个家好！我做女人的又没有失身，随你怎么怨！” 常峙节仍不作声。

妻子继续唠叨，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无声地滚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空气凝重而压抑。贫贱夫妻百事哀。那突然沉默的空气里，有贫困带来的无奈，有相互抱怨的悔恨，有身处底层的无力，更有因贫困伤害亲情的哀伤。

常峙节这才反思：妻子为了这个家也是受够累了，她的累该向谁去说。他于是转而打起笑脸，向妻子讲述了借钱的经过，并说，租房的银子另算，这12两银子只用来过日子。

03. 有钱的温暖

误会解除，妻子突然想起，常峙节大清早就出门了，现在才回家，赶紧问他有没有吃饭。

常峙节也才想到，家里没米，妻子还在挨饿，赶紧出门买米，回家时顺手带回一大块羊肉。妻子迎到门口，见到羊肉，问他：干嘛买这么大块羊肉。

常峙节笑眯眯地说：你刚才说受了很多辛苦，别说一块羊肉，就是杀几头牛请你，也是值当的！

妻子指着常峙节笑骂：“狠心的贼！我知道你今天恨我，看你怎么奈何我！”常峙节笑着回敬：“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不饶你哩。”

妻子听了，笑呵呵打水烧饭去了。

特别喜欢常峙节夫妻这段打情骂俏、甚至略带色情的对话。那是真正的敞开心扉的亲密互动。在《金瓶梅》处处肉欲横流的世界时，这对贫贱夫妻以性打趣的对话，展现的却是无限的温情，是哭过之后的轻松一笑，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人间烟火，是对浮躁的肉欲世界的踏实救赎。

妻子很快烧好饭，端上桌，喊常峙节：“哥，吃饭！”

常峙节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妻子吃完饭，收好碗筷，这才出门去买衣服。他给妻子挑了5件服装，颜色有青、绿、白、红的，质地是绸、绫、绢的。却只给自己买了质地分别是绫、绢的两件衣服，和几件麻布衣裳。

给妻子买回大块羊肉，耐心地看着她吃饭，精心给妻子挑选5件衣服却只给自己买2件，这点点滴滴，都是《金瓶梅》中极其罕见的男人的体贴。而妻子迅速烧好饭后，一口一声地叫着“哥”，欢快的喊一声“吃饭”，这大约是贫穷人家最美的语言。这相互的体贴和瞬间的欢乐，是人世间最踏实的温暖。

不久，常峙节找到房子，买房需要银子35两，西门庆直接给了他50两，剩余的15两，让他做些小本生意，养活夫妻二人。常峙节终于知道，和富人交朋友，在最困难时，是可以存身救命的。从此之后，无论别人如何评价，在常峙节心中，西门庆这个朋友是值得交往的吧。

西门庆随手赠送的这些银两，让常峙节夫妻在“百事哀”的困境中，获得了最基本的生计，更守住了最朴素的情感。这也让《金瓶梅》那满是欲望与凉薄的世道中，多了一份最动人的烟火温情——原来再卑微的生命，再窘迫的生活，也藏着相濡以沫的温暖。正是这踏实的温暖，让人从心底生起人间值得的感觉，哪怕是在《金瓶梅》那样的凉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