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海：深耕教育理论扎根西北的胡杨

　　4月12日下午噩耗传来，德海走了，我潸然泪下。

　　3月13日，你来微信说：“我最近身体有病，浑身没有力气，已经住院一个星期。”我很担心，给你发信。3月16日你女儿来信说：“父亲住院10天了，精神状态好多了，能吃能喝一些了。关心我父亲的老师们，请你们放心。”3月25日，你来信说出院了，现在家中，还发来相片，看上去精神不错。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寄点营养品？你还说，暂时不要。没有想到，你走了。我失去了最亲密的老同学，我的学兄。

　　3年前，我出了一本怀旧的口袋书《如梦集》，回忆新中国成立之初我们在北京师范大学的学习生活情境。我提到，1949年8月，我们坐同一列火车用了53个小时从上海来到北京。你看后来信说，“不是8月，而是9月19日到达北京，我当年记日记”，并且引得你也写起回忆录来。去年4月3日，你给我发来长文《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共51页，详细回忆了在北师大的读书时光。读着你的文字，好像我们俩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同坐在一个教室中。这些场景，今天已成永远的回忆。

　　你和我都是解放后北师大教育系第一届同学，你长我两岁，是我的学兄。1951年我提前去苏联学习，你1953年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北师范大学（时称西北师范学院）教育系工作，至今已有73年。同学时代，你是我们班上用功读书的学生，好学深思，学习刻苦，积累了较好的理论基础。你出生在浙江金华，70多年来扎根西北，不计名利，潜心学术，精心育人，在西北师大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无论在教育研究上，还是在培育人才上，都作出了骄人的成绩，为西北教育理论发展树立了一面旗帜，正是扎根西北的胡杨。

　　我1956年从苏联回国，回到北师大工作，但没有能与你取得联系。直到1980年哥伦比亚大学胡昌度教授在北师大讲比较教育，你来听讲，我们才又在一起，随后共同参加了第一本《比较教育》教材的编写。此后，你一直从事教育学基本理论研究工作。1992年由我主编的《教育大辞典》分卷本出版，紧接着进行合编本工作。为了“再创造、高质量”，我们改组了编委会，请了一批顶级专家组成新的编委会，我就想到了你，请你担任编委，并帮我审稿改稿。1994年春天，你来到北京，为《教育学》分卷把关，修改稿件。你在北师大教育管理学院住了4个多月。那时我正担任教育管理学院院长，我们能天天见面，有机会讨论教育基本理论中的一些问题，在学术上向你学习了许多东西。我们共同度过了犹如当年同窗时的愉快时光。

　　1994年，你的作品《人生与教师修养》出版，要我作序。这是老同学对我的信任。可惜当时没有把书读完再写，只匆匆忙忙写了一点感想。现在再看这篇序，感到有负老同学的期望。今天重读，感到这是一本充满哲理并富有深刻文化内涵的著作，论述了人生的重大问题，对教育基本理论问题作了精辟解读。

　　首先，书中对人、人性、人的本质，运用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观点进行科学论述。特别是关于人性的论述，第一次冲破了极左思潮对人性讨论的禁锢，澄清了一些模糊认识。你有着一股学术勇气，敢于追求真理。

　　二是书中详细论述了什么叫修养，人为什么要修养，修养什么。书中说，修养就是：“一个人为了发展，完善自己，总要在真、善、美、德、智、体、知、情、意、行等方面有所追求。”修养是为了完善自己内在的要求，也是适应社会生活的要求。书中详细阐述了中国人修养的内涵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修身传统。

　　三是书中特别论述了教师为什么要修养。教师从事的是培养人的活动，要传承、传道和发展人类文化的优秀成果，要促进人类个体的健康、完善发展，要推动人类社会发展，所以要有更高的修养。

　　《人生与教师修养》是你担任西北师范大学教师培训中心教师时讲的课程，确是一部人生教育学的教科书。

　　1998年，你又送给我一本新著《教育学原理》。这是你经过几十年对教育基本理论的思考和研究，积累了几十年培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教学经验，形成的对教育学科建设的理论结晶。《教育学原理》从教育的起源、中国教育学的发展，到教育学科的建设，都深刻地阐述了自创的观点，论述了教育学的学科体系结构，并列出了一份教育学科体系的图谱。确是一部教育学的奠基之作。

　　前年，你又给我寄来新著《教育学是什么——胡德海教育随笔》。虽说是随笔，却是你对教育的进一步思考。书中对什么是教育学，教育学的内涵、体系与课程等教育基本理论进行了深入探讨，对当前教育实践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了理性分析。其中有一篇文章《关于什么是教育学的问题》，我对此文中关于教育学和教育科学概念有稍稍不同的意见，写了《简论教育科学知识体系的问题》与你讨论。我们共同讨论，最后意见是一致的。我十分佩服你身上那种勤于学习、勇于探讨、心无旁骛、潜心学术的精神，鲐背之年仍在躬耕教育研究，不断思考，笔耕不辍。

　　你出生于南方教师之家，青年时代就决心投身教育，北师大毕业后即到西北师大，不畏艰苦，70多年如一日服务于西北教育，被人们誉为扎根西北的、永远青春的“教育胡杨”。现在你走了，我们永远怀念你！

　　（作者系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15日 第03版

作者：顾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