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五一刚过,山上的风就软了。我们放了学,书包往炕上一甩,抓起自制的工具就往山前崖跑。筷子从中间劈开,两片木头夹角的顶端削得尖尖的,根部用铁丝扎紧,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武器了。再揣上一个空塑料瓶,瓶子是向大人讨来的,装过酱油或醋,还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气味。这气味混着山坡上泥土的腥甜,就成了童年的味道。
山前崖向阳,石头多。我们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掀。石头底下常常是潮湿的,有时趴着潮虫,有时窜出一只惊慌的蜈蚣,偶尔还会碰到蛇蜕下的皮,薄薄的,透明得像一层梦。但我们最想见的,是蝎子。
它们刚刚结束冬眠,身子还带着些慵懒,蜷在石头底下的凹坑里,一动不动,像是还没从漫长的睡眠中完全醒来。大的叫“老母”,身子黑亮,钳子粗壮,尾巴上的毒针弯弯地翘着;中等的是“噶大变”,算是少年;小的叫“蝎虎尼”,嫩嫩的,近乎透明,像是还没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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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蝎子,是要屏住呼吸的。用那两片削尖的筷子轻轻压住它,另一只手赶紧把塑料瓶口凑过去。蝎子挣扎着,尾巴乱甩,但筷子夹得恰到好处,它使不上劲,只好乖乖地滑进瓶子里。要是掀到“老母”,那可真要欢呼起来,声音能从山前崖传到山后崖去;掀到“噶大变”,也高兴,但不会叫得那么响;至于“蝎虎尼”,我们通常只是看看,然后放回石头底下,太小了,让它再长长吧。
被蜇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掀开一块大石头,底下卧着一只“老母”,又大又黑,我太心急了,下手重了些,筷子还没压稳,它尾巴一甩,毒针就扎进了我的食指。那种疼,真是钻心,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里捅。
我疼得直跳,眼泪哗哗地流。同伴们围过来,有的去寻一种叫“蝎子草”的草药,嚼碎了敷在我的手指上;有的拉着我往山下跑,说要去卫生室。草药敷上去,凉丝丝的,疼就减了几分。卫生室的赤脚医生会给我们抹点紫药水,包上纱布,叮嘱几句。第二天,手指还肿着,但我们又上山了,掀蝎子这事,是戒不掉的。
村里收蝎子的人隔几天就来一趟。骑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两个竹篓。“老母”五毛,“噶大变”三毛,“蝎虎尼”不要。要是攒多了论斤卖,一斤能卖三百多块,那得是掀蝎子的好手才行。我们把攒了好几天的蝎子倒进收蝎人带来的铁盆里,他一只一只地数,我们蹲在旁边盯着,生怕他数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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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钱的时候,手心是热的。那钱,多半是买笔、买本子,偶尔也会奢侈一下,买根冰棍,或者几块水果糖。有时候攒得多,还能交学费。我记得有一年开学,就是靠掀蝎子凑够了学费。母亲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读到高中,村里有人从外面带回来一种红外线灯。夜里打开灯,往山坡上一照,蝎子的身体在紫光下发出荧荧的绿光,远远地就能看见。照蝎子比掀蝎子容易多了,一晚上能捉好几十只。村里人蜂拥而上,山坡上到处是晃晃悠悠的紫光。蝎子一年比一年少,到后来,一整晚也照不到几只了。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故乡。毕业后在城里工作,一年回不去几次。前些日子回去,特意去山前崖看了看。山坡上的石头还在,但掀开来看,底下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潮虫,没有蜈蚣,连蛇蜕都没有了。田地荒着,长满了野草。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城里,只剩些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我问一个老人,现在还有人掀蝎子吗?他摇摇头,说:“哪还有蝎子哟。”
我站在山前崖上,风还是软的,吹在脸上,像多年前一样。山坡对面,是层层叠叠的远山,朦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层雾。我想起那些年,一群孩子满山跑,掀开石头时的惊喜,被蜇时的哭喊,卖蝎子时的欢欣,那些日子,真真切切地过去了,像山间的风,吹过了,就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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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些日子又仿佛还在。它们在记忆里亮着,像萤火虫的光,微弱,却不肯熄灭。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离开故乡,去往更远的地方。故乡会老,山坡会荒,蝎子会消失,但掀开石头那一瞬间的心跳,会一直在。
这就是活着吧。得到一些,失去一些;记住一些,遗忘一些。而故乡,就是那个你离开了,却永远放不下,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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