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婆婆旅游躲月子,老公停薪留职照顾我,她上门闹事反收到断绝协议

0
分享至

林桂华把门拍得震天响时,萧靖琪正在给孩子温奶。

奶瓶在温水里缓缓转动。他没抬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去开门。我抱着女儿坐在客厅,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门开了。

婆婆拎着旅行箱,脸被晒黑了一层,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嘴角。

她眼睛扫过萧靖琪身上的围裙,扫过客厅里堆着的尿不湿和婴儿衣物,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在家?”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个点不该在单位吗?”

萧靖琪转身往屋里走。

婆婆跟进来,旅行轮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开始数落,从停薪留职说到存款变动,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溅。

我低头轻拍女儿,后背绷得笔直。

然后我看见萧靖琪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母亲面前,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林桂华接住,低头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只剩下女儿细微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婆婆的手开始抖。纸在她手里哗啦作响。她抬起头看儿子,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萧靖琪站在那儿,背对着窗户,整个人笼在逆光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挺直得像一堵墙。

“签了吧。”他说。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01

孕三十六周产检那天,雨下得黏糊糊的。

B超室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潮湿衣物混合的味道。

萧靖琪陪着我,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产检本,眼睛盯着叫号屏幕。

他今天请了假,白衬衫领口熨得笔挺,但肩膀那块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小片。

“胎位正,孩子大小也合适。”医生翻着报告单,“不过你是头胎,又是悬垂腹,可能得剖。家属呢?最好提前安排好人手,月子得有人照顾。”

我瞥了萧靖琪一眼。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走出医院,雨还没停。

萧靖琪撑开伞,大半倾向我这边。

上车后,他调好空调温度,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挡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

“妈那边……”我开口,又顿住。

“我晚上打电话。”他说。

但我知道这话该我自己说。婆媳之间的事,他夹在中间难做。

到家已经下午三点。萧靖琪去厨房热粥,我窝在沙发上,摸着高耸的肚子,拿起手机。通讯录滑到“婆婆”,指尖悬在上面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有哗啦啦的洗牌声,还有女人的说笑声。

“妈,是我,欣妍。”

“哦,欣妍啊。”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怎么啦?产检怎么样?”

“医生说挺好的,就是让提前安排月子的事。您下个月……”

“哎哟,我正想跟你说呢!”婆婆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我跟老姐妹报了个旅行团,下个月出发,去云南,十天!钱都交了,不退的。”

搓麻将的声音更清晰了,有人喊“林老师,该你出牌了”。

“可我这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中……”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的语速快起来,“但我这都答应人家了,钱也不是小数目。再说了,你妈不是还在吗?让你妈来帮帮忙嘛。”

电话那头有人催,婆婆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聊啊”,就挂了。

嘟—嘟—嘟——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厨房里传来锅盖轻碰的声音,萧靖琪在盛粥。

他端着碗出来,看见我的表情,脚步顿了顿。

“妈说她报了旅行团。”我说。

萧靖琪把粥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他没说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通话记录还在屏幕上亮着,一分钟零七秒。

先喝粥。”他说。

粥还烫,白气袅袅升起。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煮得很烂,加了红枣,甜丝丝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萧靖琪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阳台上。玻璃门拉上了,他的背影模糊在雨幕前。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

过了七八分钟,他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说旅行团早就定好了。”他坐回我身边,手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没事,我来安排。”

“你怎么安排?你哪有假?”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晚上睡觉时,我翻来覆去。孩子在肚子里动得厉害,好像也感受到了不安。萧靖琪平躺着,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黑暗中,我轻声说:“要不让我妈来?”

“你妈腰不好,坐那么久火车受不了。”他说,“睡吧,别多想。”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没完没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我轻轻推开门。

萧靖琪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是“国有企业停薪留职暂行规定”。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新捻灭的烟头。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我。

“怎么醒了?”

“你……”我看着那些烟头。他戒烟两年了。

“就抽了两根。”他关掉网页,站起来,“睡吧。”

回到床上,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手放在我肚子上。孩子的胎动慢慢平息下来。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有我在。”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过。

02

三天后,老家寄来的包裹到了。

是个大纸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萧靖琪用剪刀划开,里面塞满了东西:手缝的小棉被,针脚细密;五六件连体衣,洗得软软的;还有一双虎头鞋,眼睛用黑线绣得圆溜溜的。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说她腰疼犯了,坐不了长途车,只能寄些东西来。

信纸最后一行写着:“让靖琪多担待,你婆婆那边……别往心里去。”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虎头鞋拿在手里,只有掌心那么大。

萧靖琪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理。

他做事一向有条理,小衣服按大小叠好,棉被放在通风处晾着。

收拾完,他蹲在箱子前,看着那双虎头鞋,看了很久。

“我妈手笨,绣得不好看。”我轻声说。

挺好看的。”他拿起一只,用拇指摩挲着虎头的纹路。

那天晚上,我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书房门关着,但灯亮着。我披了件衣服走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键盘敲击声。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萧靖琪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网页:“新生儿护理注意事项”、“剖腹产术后护理”、“月子餐食谱”。

他左手边摊着笔记本,正在抄写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烟灰缸放在桌角,里面干干净净。

我悄悄退回来,没打扰他。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又去了一趟书房。灯还亮着,但萧靖琪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近看:“产后第一周:流质食物,忌油腻。”

“脐带护理:每天消毒两次,保持干燥。”

“新生儿黄疸观察:脸、胸口、四肢……”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他动了动,没醒。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睡着。醒来已经八点多,萧靖琪不在身边。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煎蛋。

“醒了?”他转头看我,“粥在锅里,马上好。”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炒青菜,还有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我坐下,注意到他眼下的淡青色。

“昨晚又熬夜了?”

“看了会儿资料。”他把蛋夹到我碗里,“今天我去趟单位,问问请假的事。”

能请多久?

“先吃饭。”他说。

我低头喝粥。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但不过烂。结婚三年,他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尤其是最近几个月。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仔细,碗沿、碗底都擦到。

靖琪。”我叫他。

“嗯?”

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请个月嫂吧。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围裙上溅了几滴水渍。

“我打听过了,一个月一万二到一万五。”我说,“太贵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用毛巾擦干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咱们的存款……”

“存款够用。”他打断我,走过来摸摸我的头,“你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交给我。”

他眼神很稳,稳得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出门前,他照例检查我的包:保温杯满了吗,零食带够了吗,手机电量足吗。最后把孕妇保健卡放进外层口袋。

中午记得热饭吃,冰箱第二层有炖好的汤。

“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带上了门。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几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直接去开车,而是走到小区垃圾桶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烟燃到一半时,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处,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

我摸着肚子,孩子轻轻踢了一下。



03

萧靖琪提出请月嫂,是在周末的晚饭后。

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拿着打印好的资料,一页页翻给我看。

上面是三家月子中心的介绍,还有五个持证月嫂的简历。

每个人的工作经验、擅长项目、收费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家月子中心离医院近,有医生定期查房。”他指着其中一页,“月嫂的话,这个王阿姨口碑最好,带过三十多个宝宝。”

我看着价格那一栏:月子中心二十八天四万八,月嫂二十六天一万六。

“太贵了。”我把资料放下,“咱们的存款一共就十几万,生孩子要花钱,后面养孩子更要花钱。这些钱得留着。”

钱可以再挣。”萧靖琪说,“你的身体不能亏。

“我妈说,她生我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

“那是三十年前。”他合上资料,“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我再跟妈商量商量。”我说。

“不用商量了。”萧靖琪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不会来的。”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僵。我想起前天晚上,他给婆婆打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妈怎么说?

“还是旅行团的事。”他只回了这一句。

周一上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愣住了。门外站着婆婆林桂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开门时,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路过,上来看看。”

“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婆婆换鞋进屋,眼睛四处扫了一圈。客厅收拾得整洁,但角落堆着的婴儿用品暴露了临产的忙乱。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点红枣,补血的。”

“谢谢妈。”

“靖琪上班去了?”

嗯,今天有个项目要验收。

婆婆点点头,端起我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过,卷得整整齐齐。

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是我没见过的款式。

“产检都还好吧?”她问。

“都正常。”

“那就好。”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我那个旅行团啊,本来想退的,可人家说了,提前半个月退要扣百分之八十的钱。四千多块呢,够买多少东西了。”

我没接话。

“再说了,你们年轻人现在条件好,不像我们那会儿。”她继续说,“我生靖琪的时候,他爸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在家。破水了,自己走到医院,生完第二天就下地洗衣服了。哪有现在这么多讲究。”

我摸着肚子,孩子动了一下。

“妈,我可能会剖腹产,医生说……”

“剖腹产更得活动,不然肠子粘一起了。”婆婆打断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包,放在茶几上,“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月子的事啊,我看让你妈来就挺好,母女俩好说话。”

红包薄薄的。

我妈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那请个月嫂也行啊。”婆婆站起来,好像准备走了,“现在不都兴这个吗?花点钱,省心。”

她走到门口,换鞋时又说:“对了,靖琪他爸留下的那套房子,最近物业催缴暖气费。钱我先垫上了,回头让靖琪转给我。”

“多少钱?”

“两千四。”她拉开门,“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茶几上,红包静静地躺着。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五张一百元。

手机响了,是萧靖琪。

“妈是不是来了?”他问。

“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什么了?”

“给了五百块钱,说旅行团退不了。”我顿了一下,“还说爸那房子的暖气费两千四,让你转给她。”

萧靖琪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知道了。”他说,“晚上我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茶几上的红枣在塑料袋里,颗颗饱满,颜色暗红。

我拿起红包,那五张纸币崭新,连号。

04

预产期还有两周,但孩子在半夜发动了。

先是肚子一阵阵发紧,我以为是假性宫缩,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紧跟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靖琪……”我推他。

萧靖琪猛地坐起来,打开灯。看见床单上的水渍,他脸色变了。

“破水了。”他跳下床,动作快而稳,“平躺,别动。”

他抓过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同时从衣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挂断电话后,他蹲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别怕,救护车马上到。”

他的手很凉。我这才发现,他只穿了条短裤,光着上身,肩膀在微微发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我抬下楼,萧靖琪拎着包跟在后面。凌晨三点的小区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车上,护士给我绑上胎心监护仪。

孩子的心跳声咚咚响着,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特别清晰。

萧靖琪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眼睛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宫缩开始密集起来,一阵比一阵疼。我攥紧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肉里。他没吭声,另一只手拿着毛巾给我擦汗。

到医院时,宫口才开一指半。我被推进待产室,萧靖琪被拦在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我。

待产室里还有两个产妇,一个在低声呻吟,一个在大声哭喊。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护士每隔一会儿来检查一次,报出数字:“两指。

“三指。”

时间变得模糊。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刺眼,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萧靖琪最后那个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又来检查,语气严肃起来:“胎心慢了,得马上剖。”

我被推进手术室。麻药从脊椎打进去,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无影灯打开,刺得我睁不开眼。耳边有器械碰撞的声音,有医生低声交谈的声音。

“血压有点低。”

“加一支……”

我努力想保持清醒,但意识开始飘散。恍惚中,好像听见孩子的哭声,很微弱,像小猫叫。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病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萧靖琪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换了件衬衫,但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孩子呢?”我开口,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在新生儿科观察,有点缺氧,但情况稳定。”他握住我的手,“是个女孩,五斤二两。”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头发很黑,像你。”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襁褓。“宝宝回来了,妈妈看看。”

萧靖琪站起来,小心地接过孩子,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头顶确实有一层黑黑的绒毛。

“她好小。”我说。

“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住两天就能跟妈妈一起出院。”护士笑着说,“26床你真有福气,你老公真细心。刚才在新生儿科外面,他还拿着本子记护理要点呢。”

护士走后,萧靖琪把孩子放在我身边的婴儿床上。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妈那边……”我问。

“手机关机。”他平静地说,“可能在山里,信号不好。”

我喝了两口水,喉咙舒服了些。“你请假请了几天?

萧靖琪没回答。他拿起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我的嘴唇。

“睡会儿吧。”他说,“我在这儿。”

我闭上眼,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听见他调暗了床头灯,听见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婴儿床边,静静地守着。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手指很轻,带着熟悉的温度。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05

住院第三天,我母亲从老家赶来了。

她坐了一夜火车,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一到病房就忙着看孩子,嘴里念叨:“像你,鼻子嘴巴都像。”

萧靖琪去办出院手续,母亲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薄而不断,垂下来长长一条。

靖琪这孩子,真不错。”母亲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满意。

“他请假照顾我,耽误工作。”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没告诉你?”

“什么?”

“他停薪留职了。”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办了一年的手续,上周就办好了。”

苹果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住院前那几天,萧靖琪晚归,说有工作要交接。

想起他书桌上那些关于停薪留职的文件,想起烟灰缸里多出来的烟头。

“他……怎么没跟我说。”

“怕你不同意呗。”母亲叹了口气,“你们那点存款,请月嫂是够,但后面日子就紧了。他这是把后路都想好了。”

病房门开了,萧靖琪拿着单据进来。看见我们,他脚步顿了一下。

“办好了,随时可以走。”

母亲站起来:“我去把宝宝的东西收拾收拾。”

她去了隔壁婴儿室。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萧靖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妈说,你停薪留职了。”我开口。

他转过身,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他走回床边,坐下,“你会说,钱要紧,工作要紧,你一个人能行。”

“我……”

“你不能。”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医生说你是疤痕子宫,产后恢复要格外小心。孩子早产,护理也比足月儿复杂。这些事,一个人扛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但眼神很坚定。

“那工作怎么办?一年后还能回去吗?”

“能。我跟领导谈好了,岗位保留。”他握住我的手,“这一年,我专心照顾你们娘俩。”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磨着我的皮肤。

母亲抱着孩子回来了。宝宝裹在粉色襁褓里,睡得正香。萧靖琪站起来,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回家的路上,萧靖琪开车,母亲抱着孩子坐后座。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行道树的叶子开始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等红灯时,萧靖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

“是妈?”我问。

“嗯。”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晚上给她回。”

到家后,母亲忙着归置东西,萧靖琪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转身去厨房热汤。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振动。我走过去看,是婆婆的号码。

响到第十声,我接起来。

“欣妍啊,我手机前几天没信号,刚看见短信。”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山里特有的空旷回音,“你生了?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好啊,贴心。”她顿了顿,“我这边风景可漂亮了,照片发你微信了。你妈到了吧?让她多住几天,好好照顾你。”

厨房里传来汤锅盖子的轻响。

“靖琪呢?上班去了?”

“他在家。”

“在家?”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个点怎么在家?请假了?”

我看着厨房方向。萧靖琪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热气袅袅上升。他看见我在打电话,脚步停住。

“他停薪留职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婆婆吸了口气。

“什么?停薪留职?谁让他停薪留职的?工作不要了?胡闹!”

她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发麻。萧靖琪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妈,是我。”他声音平静,“停薪留职是我自己的决定,跟欣妍没关系。您好好玩,回来再说。

他没等那边回应,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萧靖琪把它放回茶几上,转身把汤碗递给我。

“趁热喝。”

汤是鲫鱼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窗外,天空彻底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

06

月子的日子,是围着孩子转的圆圈。

两小时喂一次奶,三小时换一次尿布,半夜孩子哭闹要抱着走。时间被切成碎片,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萧靖琪却把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做了张表格贴在冰箱上:喂奶时间、排便次数、体温记录。

每天清晨六点,他准时起床,先去厨房煲汤,然后准备我的早餐。

七点,孩子准时醒来,他抱着去洗漱台前,用温水擦脸,换尿布,动作轻柔熟练。

我常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晨光从阳台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他低头给孩子拍嗝时,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工程。

“你以前带过孩子?”我问过。

网上学的。”他说,“还有书。

书架上确实多了几本育儿书,页边写满了笔记。

孩子半个月时,黄疸还没退。

萧靖琪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抱着孩子去阳台晒太阳。

他准备了眼罩,小心地遮住孩子的眼睛,然后撩起小衣服,让阳光照在胸腹上。

“二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他看着手表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跪在阳台地垫上,一手护着孩子,一手举着本子遮挡可能过强的光线。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他父亲——公公去世前,也是这样跪在病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水。

“爸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我轻声说。

萧靖琪没回头。“他看不到了。”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婆婆的旅行还在继续。

朋友圈里,她发九宫格照片:洱海的日出,玉龙雪山的云雾,丽江古城的石板路。

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穿着颜色鲜艳的民族服装,脖子上围着新买的丝巾。

萧靖琪偶尔会划过去看,面无表情。

有一次,照片里出现了几个同龄的阿姨,婆婆站在C位,挽着两边人的胳膊。

配文是:“三十年姐妹情,相约看遍山河。”

那天晚上,萧靖琪在阳台站了很久。我喂完奶出来,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胛骨在睡衣下微微凸起。烟味飘进来,淡淡的。

少抽点。”我说。

他掐灭烟,转过身。“吵醒你了?”

“没有。”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香。“想爸了?”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妈。她跟着他吃了太多苦。”

我知道这段往事。

公公是知青,婆婆是当地农民的女儿。

为了回城,公公拼了命复习高考,婆婆一个人种地、养鸡、照顾老人。

后来公公考上大学,工作分配在城里,把婆婆接出来时,她已经三十岁了。

妈常说,她生你的时候,爸在外地培训,没赶回来。”我说。

“嗯。”萧靖琪望着远处路灯的光晕,“所以她觉得,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在身边是常事。她能做到的,别人也该能做到。”

风大了些,吹得晾衣架上的小衣服轻轻晃动。那些都是萧靖琪手洗的,他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睡吧。”他说,“明天要带宝宝去医院复查黄疸。”

夜里,孩子闹得厉害。萧靖琪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我从门缝里看见,他闭着眼,脸贴着孩子的小脑袋,脚步慢而稳。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我忽然想起,萧靖琪的停薪留职手续,是他一个人去办的。

他没跟我商量,没跟婆婆说,甚至没告诉单位同事真实原因。

请假条上写的理由是:家庭事务需要处理。

所谓家庭事务,就是我和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

回到床上,我摸出手机。

婆婆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在香格里拉。

照片里,她举着氧气瓶,对着镜头比耶。

配文:“海拔四千六,有点喘,但值得!”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评论:“林老师潇洒!”

“羡慕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关掉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中,客厅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07

婆婆是下午两点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萧靖琪正在给孩子做抚触。他把孩子交给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妈。”

“你怎么在家?”婆婆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今天周三,你不上班?”

她拉着行李箱进来,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顿,脸色更沉了。

“妈,您回来了。”我站起来。

“别动别动,坐着。”婆婆把行李箱立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她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孩子。“睡着了?”

“刚睡着。”

“我抱抱。”她伸出手。

我把孩子递过去。婆婆接孩子的动作有点生硬,手臂僵着。孩子不舒服地扭了扭,没醒。

“长得像靖琪。”她看了会儿,把孩子还给我,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你们怎么回事?停薪留职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

萧靖琪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放在婆婆面前。“您先喝水。”

“我不渴。”婆婆盯着他,“你说,为什么停薪留职?工作不要了?你知道现在找个稳定工作多难吗?”

我知道。”萧靖琪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停薪留职不是辞职,一年后还能回去。

“那这一年呢?喝西北风?”婆婆声音越来越高,“你们那点存款,够干什么?生孩子不要钱?养孩子不要钱?”

我低头看着孩子。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妈,钱的事……

“你别说话。”婆婆打断我,眼睛还盯着萧靖琪,“是不是你媳妇让你停职的?我就知道,娶了媳妇忘了娘!”

萧靖琪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妈,这话过分了。

“过分?还有更过分的!”婆婆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到萧靖琪面前,“我账户里的钱,怎么回事?十三万,怎么转走了?”

空气凝固了。

我看向萧靖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手机屏幕。

“那是我和欣妍的钱。”他说,“存在您名下,是备用金。现在需要用,就转出来了。”

“备用金?”婆婆站起来,“那是你爸留下的钱!是给你们应急用的,不是让你们胡花的!停薪留职,请月嫂,这些叫应急吗?”

“生孩子就是应急。”萧靖琪也站起来,“妈,那笔钱是爸去世前,明确说留给小家庭的。当时您说帮我们保管,我们同意了。现在我们需要用,取出来,有问题吗?”

“有问题!”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我是你妈!我管你们的钱怎么了?怕我花了?怕我吞了?”

她转头瞪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撺掇的?我就知道,从你进这个家门,就没安好心!”

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出来。我赶紧抱起来轻拍。

萧靖琪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和婆婆之间。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妈!跟欣妍没关系!是我转的钱,是我停的职,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做的!”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婆婆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在抖。

萧靖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书房。几秒钟后,他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

他走到婆婆面前,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签了吧。”

婆婆接住,低头看。她的手开始抖,纸张哗啦作响。

我也看见了标题:

关于家庭成员间经济独立及赡养事宜的协议

下面列着三条:

一、自即日起,双方经济完全独立,互不干涉对方财产处置权。

二、父母名下原有属于子女的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存款、房产份额等),应在本协议签订后三十日内完成分割或返还。

三、子女仍履行法定赡养义务,但以每月支付固定赡养费形式体现,不附加任何额外经济要求。

最后是签字栏,萧靖琪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三天前。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不是断绝关系。”萧靖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是划清界限。您是您,我是我,欣妍和孩子是我们的小家。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萧靖琪!”婆婆把协议摔在茶几上,“我是你妈!我养你三十年,就换来这个?”

我也养了您十年。”萧靖琪弯腰捡起协议,轻轻抚平皱褶,“爸走之后,您的退休金自己存着,家里开销全是我出。您要买什么,我从没说过不字。可您呢?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您把着爸留下的钱,把着单位集资房的指标,把着一切您认为该把着的东西。欣妍怀孕,您说旅游不能退;欣妍生孩子,您说当年您一个人也行。妈,现在不是三十年前了。”

婆婆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孩子还在哭。我把她抱进卧室,关上门。哭声被隔开,外面客厅陷入死寂。

我靠在门上,听见萧靖琪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份协议,您拿回去看看。签不签,随您。但钱我不会转回去,职我也不会复。这个家,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重重的,一声闷响。

08

婆婆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萧靖琪在客厅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他洗手,一遍又一遍。

孩子又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我轻轻擦掉,把她放回婴儿床。

走出卧室时,萧靖琪正坐在餐桌旁。桌上摊着那张协议,他盯着看,眼神空空的。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吓着孩子了。”他说。

“没有,睡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笔钱……真是爸留给我们的?”

“嗯。”萧靖琪把协议折起来,“爸肝癌晚期的时候,把我和妈叫到床边。他说,家里存款分成三份:妈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是给我的结婚备用金。怕妈乱花,所以让我结婚后再告诉她。”

“妈没听?”

“听了,但没完全听。”萧靖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爸走后,妈说钱先存在她名下,等我们需要时再取。我同意了,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后来我们结婚,买房,妈说那笔钱是定期,取出来损失利息。再后来你怀孕,我说要请月嫂,妈说浪费钱,她当年……”

他没说下去。

“那集资房指标呢?”我问。

萧靖琪坐直身体,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复印的申请表,日期是五年前,申请人写着萧靖琪的名字,但签字栏是林桂华的笔迹。

“爸单位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我符合条件。妈说,我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这个指标先让给舅舅的儿子——妈唯一的侄子。”

我接过申请表看。舅舅的儿子,那个比我小两岁的表弟,去年刚用这个指标买了房,市价不到市场价一半。

“妈说,舅舅当年帮过我们家,要知恩图报。”萧靖琪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可舅舅帮的是她,不是我。报恩也该她来报,不是拿我的东西去报。”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有鸟群飞过,黑压压一片。

“你早就准备了这些?”我问。

“从妈说要去旅游那天开始。”萧靖琪说,“我去了趟银行,查了账户流水。去了爸原单位,调了当年的分房档案。去了公证处,查了爸的遗嘱副本。”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爸的遗嘱……说了什么?”

“说老宅归我,妈有居住权。”萧靖琪站起来,走到窗边,“妈一直没告诉我。她把遗嘱藏起来了,房产证也藏起来了。她以为我不知道。”

夜色漫进来,他的背影融在昏暗里。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点要回来?”

“因为她是妈。”萧靖琪转过身,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不想闹僵。我想着,等我们有了孩子,她当了奶奶,也许会变。”

他顿了顿:“但我错了。”

厨房里的汤锅噗噗响起来,热气顶开锅盖。萧靖琪走过去关火,盛了一碗端出来。

“喝汤吧,快凉了。”

我接过碗。汤还是温的,但喝进嘴里,有点苦。

夜里,萧靖琪一直没睡。我起夜时,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协议已经给了……她没签……我知道……再看看吧……”

我退回卧室,躺在床上。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逆子。”

我没回,也没告诉萧靖琪。

天快亮时,书房灯灭了。萧靖琪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我身边。他身体很凉,带着夜露的气息。

“睡吧。”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手臂环得很紧,像怕什么消失一样。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灰蒙蒙的。



09

婆婆再没来过电话。

萧靖琪的生活轨迹照旧:清晨六点起床,煲汤,做早餐,给孩子做抚触,带她晒太阳。他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话更少了。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萧靖琪说要去趟老宅。

“物业费该交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漏水。”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带孩子出去透透气。”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宅在城西的老厂区,红砖楼,四层,没有电梯。萧靖琪抱着孩子,我拎着包,慢慢爬楼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三楼,左手边。萧靖琪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他爸留下的,一直没收回。

门吱呀一声开了,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掉漆的木头家具,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萧靖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眼神扫过每一件物品。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又拉开另一个,只有几本旧杂志。

“妈把东西都收走了。”他说。

“收走什么?”

“爸的遗物。”萧靖琪合上抽屉,“照片,信件,还有他收藏的那些邮票。”

孩子哭起来,可能是饿了。我坐到沙发上喂奶,萧靖琪去检查水管和电路。他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动作很慢,像在告别。

主卧是公婆婆的房间。双人床上铺着旧床单,印着褪色的鸳鸯。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

萧靖琪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也是空的。

他正要合上,手停住了。食指在抽屉底板边缘摸了摸,轻轻一抬——底板居然掀了起来。

下面是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铁盒,锈迹斑斑,边缘有红漆剥落。萧靖琪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铁盒没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证件。

最上面是房产证,暗红色封皮,印着国徽。翻开,房屋坐落地址就是这间老宅,所有权人:萧德全。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下面是一份公证书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遗嘱公证,立遗嘱人萧德全,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我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婴儿车,走过去看。

公证词写得很清楚:位于厂区家属院三号楼301室房屋一套,由儿子萧靖琪继承。

妻子林桂华享有居住权,直至终老。

若林桂华再婚或自愿搬离,房屋处置权归萧靖琪所有。

最后一页有公公的签名,字迹有些抖,但很用力。公证处盖章清晰鲜红。

萧靖琪拿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妈为什么藏起来?”我问。

“怕。”萧靖琪合上公证书,“怕我知道这是爸留给我的,就会要回去。怕没了房子,她就没了依靠。”

他把证件一样样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却没放回夹层,而是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

我们锁好门,下楼。走到二楼时,遇见邻居张阿姨买菜回来。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靖琪回来啦?这是孩子?哎哟,长得真俊!”

“张阿姨好。”

“你妈呢?好久没见她了。”

她住我那儿。

“哦哦,那好那好。”张阿姨压低声音,“你妈这人啊,就是太好强。你爸走那会儿,她哭都没当人面哭。这些年,不容易。”

萧靖琪点点头,没接话。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孩子被光线照得眯起眼,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上车后,萧靖琪把铁盒放在后座。

他发动车子,却不开,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老旧的厂区大门。

门柱上的标语斑驳脱落,只能依稀辨认出“安全生产”四个字。

“爸下葬那天,”他突然开口,“妈没哭。亲戚都说她心硬。后来守夜,我半夜起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摸着爸的遗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没声音。”

他顿了顿:“她不是不伤心,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车子驶出厂区,汇入车流。街边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回到家,萧靖琪把铁盒放在书房桌子上。他拿出房产证和公证书,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找出打印纸,放进打印机。

复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纸。

他抽出两张复印件,装进信封。又拿出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去。

信封封口时,他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要寄给妈?”我问。

“嗯。”他贴上邮票,“该她的,给她。该我的,我也该知道。”

孩子醒了,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萧靖琪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举到窗前。

“看,树叶黄了。”他轻声说。

孩子挥舞着小手,咯咯笑起来。

窗外,秋风正紧。

10

信寄出去一周,没有回音。

萧靖琪不再提这件事,每天照常忙碌。

孩子三个月了,会抬头,会笑出声,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疤痕愈合良好,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运动。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萧靖琪偶尔会盯着手机发呆,屏幕暗了又按亮。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不问。

月末的早上,邮箱里多了一张汇款单。

邮递员按门铃时,萧靖琪正在给孩子喂辅食。米糊糊抹了孩子一脸,他耐心地擦。我去开门,接过那张绿色单子。

汇款人:林桂华。

金额:134,200元。

附言栏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拿着汇款单站在门口。秋阳暖洋洋地照在纸上,那三个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靖琪。”我回头。

他抱着孩子走过来,看见汇款单,脚步停住。孩子伸手要抓,他把单子举高了些。

“妈把备用金还回来了。”我说,“多了四千二,是利息。”

萧靖琪接过单子,看了很久。孩子在他怀里扭动,咿咿呀呀地叫。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嗯。”他说。

那天下午,萧靖琪去银行取了钱。回来时,他把现金一沓沓放在餐桌上,十三万四。然后拿出记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收到母亲返还备用金及利息:134,200元。”

字迹工整,和他所有笔记一样。

“这钱……”我看着他。

“存起来。”他说,“给孩子做教育基金。”

他收拾好现金,装进档案袋,放进书房抽屉。抽屉里还有那份协议,安静地躺着,签字栏只有他一人的名字。

黄昏时,萧靖琪推着婴儿车,带我和孩子去小区散步。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耀眼。孩子伸出小手去抓落叶,抓到就咯咯笑。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远处有归家的鸟,有下班的人,有饭菜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

“妈会签那份协议吗?”我问。

萧靖琪看着婴儿车里玩落叶的孩子,摇摇头:“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那房子的事……”

“她愿意住就住着。”他说,“那是爸给她的权利。”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萧靖琪把孩子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孩子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萧靖琪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还是简短的几个字:“钱收到。孩子照片发一张。”

萧靖琪看着屏幕,拇指在按键上悬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婴儿车里昏昏欲睡的孩子,按下快门。

闪光灯没开,照片有点暗,但能看清孩子安静睡着的侧脸。

他点了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又振了一下。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朵黄色的小花。

萧靖琪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回家吧。”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天冷了。”

我推起婴儿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回到家,萧靖琪给孩子洗漱,喂奶,哄睡。一切如常。孩子睡着后,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份协议,旁边放着房产证复印件和公证书复印件。台灯光线柔和,照着他安静的侧脸。

他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母亲享有老宅终身居住权,此权利不受本协议影响。

然后签上日期,和之前的签字并排。

写完后,他合上协议,放进档案袋,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睡吧。”他走出书房,关上灯。

卧室里,孩子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萧靖琪躺下来,手臂伸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枝梢头。

冬天快来了。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重庆铜梁区附近发生3.4级左右地震

重庆铜梁区附近发生3.4级左右地震

界面新闻
2026-04-14 11:56:35
美军阿曼湾打游击,以色列凌晨开火,土耳其忍无可忍:出兵以色列

美军阿曼湾打游击,以色列凌晨开火,土耳其忍无可忍:出兵以色列

林子说事
2026-04-14 07:06:30
孕妇买200元水果被丈夫骂后续:双标到极致,家境曝光,网友劝离

孕妇买200元水果被丈夫骂后续:双标到极致,家境曝光,网友劝离

阿凫爱吐槽
2026-04-04 10:40:39
抵达上海,张继科上任,体育局邀请,新岗位曝光,樊振东期待

抵达上海,张继科上任,体育局邀请,新岗位曝光,樊振东期待

东球猫猫
2026-04-14 10:14:02
西方国家为什么都不喜欢中国?英国专家:中国有一个“老问题”

西方国家为什么都不喜欢中国?英国专家:中国有一个“老问题”

甜到你心坎
2026-04-12 22:42:27
送别!安平逝世,享年65岁

送别!安平逝世,享年65岁

环球网资讯
2026-04-13 18:56:09
高盛:未来3年,上海、深圳房价上涨15%

高盛:未来3年,上海、深圳房价上涨15%

地产观点
2026-04-13 14:00:06
女子发现老公手指甲发紫,劝他去医院被怼“吃饱了没事干”,几天后老公突然胸痛被120拉走,急救人员称或为心梗,医生:手指发紫别大意

女子发现老公手指甲发紫,劝他去医院被怼“吃饱了没事干”,几天后老公突然胸痛被120拉走,急救人员称或为心梗,医生:手指发紫别大意

扬子晚报
2026-04-14 07:32:52
“人养屋,屋养人”真有道理,家里这3个地方越干净,人越有福!

“人养屋,屋养人”真有道理,家里这3个地方越干净,人越有福!

唯晨说
2026-04-11 08:40:06
陈坤儿子陈尊佑:我妈不是保姆,也不是周迅,真相15年前就公布了

陈坤儿子陈尊佑:我妈不是保姆,也不是周迅,真相15年前就公布了

地理三体说
2026-04-13 23:12:09
郑丽文书法争议:她的字真的不是自己写的吗?

郑丽文书法争议:她的字真的不是自己写的吗?

书画相约
2026-04-08 08:19:04
字字扎心!王晓晨发文内涵俞灏明,多年付出全被嫌弃,根本看不上

字字扎心!王晓晨发文内涵俞灏明,多年付出全被嫌弃,根本看不上

阿凫爱吐槽
2026-04-14 12:43:05
华远控股涨停走出6连板

华远控股涨停走出6连板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4-14 09:41:13
克莱·汤普森多项数据创生涯新低,谈在独行侠未来,坦言不确定

克莱·汤普森多项数据创生涯新低,谈在独行侠未来,坦言不确定

体育妞世界
2026-04-14 10:41:34
华南理工大学5名研究生被退学,学校公布原因,值得引发深思!

华南理工大学5名研究生被退学,学校公布原因,值得引发深思!

凯旋学长
2026-04-13 17:51:49
越南高铁终于开工,中国方案被放弃,河内留心眼:不接入中方铁路

越南高铁终于开工,中国方案被放弃,河内留心眼:不接入中方铁路

丁丁鲤史纪
2026-04-14 11:38:20
央视八套+两大卫视齐上新!三部新剧扎堆,挑对不踩雷

央视八套+两大卫视齐上新!三部新剧扎堆,挑对不踩雷

陈意小可爱
2026-04-14 12:45:55
汉密尔顿分享自己收藏的球星卡,包括维尼修斯、亨利和詹姆斯

汉密尔顿分享自己收藏的球星卡,包括维尼修斯、亨利和詹姆斯

懂球帝
2026-04-14 10:47:08
我考上了清华,正要告诉全家,班主任却说:你对外说考的是职校!

我考上了清华,正要告诉全家,班主任却说:你对外说考的是职校!

悠悠我心情感集
2025-10-23 16:13:37
涨粉78万!刘雨鑫带火莫氏鸡煲后全身而退,赢麻了

涨粉78万!刘雨鑫带火莫氏鸡煲后全身而退,赢麻了

雷科技
2026-04-13 16:15:35
2026-04-14 13:19:00
飞碟专栏
飞碟专栏
看世间百态,品百味人生
2284文章数 375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干细胞抗衰4大误区,90%的人都中招

头条要闻

41岁演员文章在上海开面馆 代排队价格被炒到500元

头条要闻

41岁演员文章在上海开面馆 代排队价格被炒到500元

体育要闻

他做对了所有事,却被整个职业网坛放逐了八年

娱乐要闻

宋祖儿刘宇宁恋情大反转 正主火速辟谣

财经要闻

许家印受审当庭表示认罪悔罪

科技要闻

离职同事"炼化"成AI?这届公司不需要活人了

汽车要闻

长城欧拉5限定版纯电版上市 限量99台售价13.38万元

态度原创

本地
亲子
数码
房产
公开课

本地新闻

12吨巧克力有难,全网化身超级侦探添乱

亲子要闻

中日混血萌娃丨优奈的发型太酷啦!

数码要闻

雷神推出黑武士·猎刃 Pro台式机 i5-14400F+RTX 5060 国补价7999

房产要闻

改善标杆,1.5w+起横扫国兴!海口楼市,打出最猛一张牌!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