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却两桩心事,她心情难得松快了些。
回去路上,特意绕到供销社,用攒下的票买了一小包奶糖,又买了一盒雪花膏,听说苏联冬天干冷,得提前准备。
拎着东西走上石桥,迎面就碰到了徐翠芬。
徐翠芬也是文工团的,比她晚来两年。
站在杨兰面前,长相顶多算清秀,舞蹈功底也平平,但性子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
三年前一次慰问演出途中吊灯砸下,她恰巧帮罗正天挡了一下,从此就得了罗正天诸多照顾。
这次的主舞,也是罗正天点名从杨兰手里换给了她。
“杨兰姐!”徐翠芬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主舞的事……真不好意思啊。虽然你比我漂亮,舞也跳得比我好,但正天哥说这次慰问演出很重要,需要思想过硬的同志担纲。我劝过他,说这样对你不公平,可他说你太招摇,难当大任……唉,你也知道他的脾气。”
杨兰平静地看着她:“恭喜你。”
徐翠芬愣住了。
她预想过杨兰会哭,会骂,至少也该红了眼眶,可眼前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不生气?”徐翠芬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能让罗首长赏识,是你的本事。”
徐翠芬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又不死心的落到杨兰手里的网兜上:“你这是买了什么呀?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不好吃,太甜了。上周正天哥给我买的那个苏联进口的才好,可可味浓,还不腻。对了,他还给我带了条羊毛围巾,说是出任务时特地买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罗正天对她的种种好,每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等着往杨兰心口捅。
杨兰听着,只觉得有些可笑,她以为说这些自己会难过吗?
并不会。
她刚刚,可是亲手把徐翠芬推荐给了罗正天,她衷心祝愿他们,恩爱一生,百年好合。
“说完了吗?”杨兰打断她,“说完我就先走了。”
徐翠芬张了张嘴,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对方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她不甘心,下意识追上去:“杨兰,你等等”
恰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从旁边跑过,正好挡在了徐翠芬前面。
徐翠芬急着追杨兰,随手一推:“让开!”
她没用什么力,但桥面有坡度,小孩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咕噜噜就从桥边的石阶上滚了下去!
“哇!”孩子的哭嚎瞬间响起。
“小宝!我的小宝!”一个中年妇女尖叫着冲过去,抱起头破血流、哇哇大哭的孩子,抬头怒视桥上,“谁!谁推的我儿子?!”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过来。
听说有孩子被推下台阶摔伤了,众人七嘴八舌,立刻把站在桥头的杨兰和徐翠芬围住了。
“就是她们俩中的一个!我刚才看见了,就她们在桥头!”
“快说!谁干的?孩子都摔成这样了!”
徐翠芬脸色唰地白了。
她看着下面哭喊的孩子和愤怒的群众,又想到自己刚拿到的主舞位置……要是背了这推伤孩子的名声,别说主舞,文工团还能不能待下去都难说。
慌乱之下,她心一横,指向杨兰:“是她!这孩子跑过来差点撞到她,她就……就推了一把!我……我没拦住!”
杨兰难以置信地看向徐翠芬。
“你胡说!”杨兰努力保持冷静,看向众人和那位母亲,“不是我推的。是徐翠芬同志推的,我看见了。”
“你血口喷人!”徐翠芬急了,眼泪说掉就掉,“杨兰姐,我知道你因为主舞的事对我不满,可你也不能这样诬陷我啊!我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推孩子?”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围观的人也不知该信谁,场面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近,按了下喇叭。
人群散开些,车停下,后座车门打开,罗正天迈步下来。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冷峻,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不怒自威。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不少。”
“不是我,是徐翠芬。”
“你撒谎!”徐翠芬急了,“我为什么要推一个孩子?杨兰姐,我知道你恨我抢了你的主舞,可你也不能这么污蔑我啊!”
两人争执不休,罗正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够了!徐翠芬同志救过我的命,她的人品,我信得过。”他看向杨兰,一字一句,“而你”
“而我就是个徒有其表的女人,所以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对吗?”杨兰替他说完。
罗正天声音冷硬,不容置疑:“是!杨兰,你身为军人家属,言行不当,惹出事端还推卸责任。去训练场,负重二十公斤,三十公里。现在就去。”
周围瞬间响起吸气声。
三十公里?还是负重?这惩罚对一个女同志来说,太重了!
大院一位平时对杨兰印象不错的刘婶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罗首长,杨兰同志不是这种人!上次我家小子爬树差点摔下来,还是杨兰同志不顾危险给接住的!这没凭没据的,就罚这么重,是不是……”
罗正天眉头都没动一下:“徐翠芬同志善良单纯,品性有目共睹,不可能撒谎。”
他看向杨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笃定:“至于杨兰,徒有其表,心思歹毒,在她和徐翠芬同志之间,就算没有证据,我也更相信徐翠芬,来人,把她带下去!”
杨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般的意味。
她没再辩驳一个字,转身,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杨兰骨架纤细,却一下子背了二十公斤的装备,上身的那一刻,她几乎踉跄倒下。
跑起来时,每一步更是像踩在刀尖上,肩膀和后背很快被磨破,火辣辣地疼。
她摔倒了好几次,每次摔倒,监督的士兵虽有不忍,却还是严格执行命令:“杨兰同志,请重新起来,中断需要补足里程。”
后来下起了雨,秋雨冰凉,打在脸上身上,很快湿透了衣服,负重变得更加艰难,脚下泥泞打滑。
她咬着牙,嘴唇咬出血腥味,一步一步,在雨中机械地向前挪动。
终于跑完最后一圈,天已经黑透。
她浑身湿透,泥污混合着血渍,狼狈不堪。
卸下装备时,肩膀早已血肉模糊,和衣料粘在一起,撕开时钻心地疼。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推开大院的门,客厅亮着灯,罗正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文件,起身。
杨兰没看他,径直往卧室走。
“站住。”罗正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药箱:“坐下,上药。”
“不用。”杨兰声音沙哑。
罗正天却不由分说,握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你这一身伤,明天出去,是想丢我的脸吗?”他一边拧开碘伏瓶盖,一边冷声道。
棉签蘸着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杨兰疼得颤了一下,却没出声。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专注消毒侧脸,忽然嘲讽地笑了笑。
“在你心里,我何时没有给你丢过脸?”
罗正天动作一顿。
“我打扮得好,你说我招摇,给你丢脸;我演出成功,你说我华而不实,给你丢脸;我关心战友,你说我故作姿态,给你丢脸……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你放心,”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很快,你就不用再看见我,也不用再担心我丢你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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