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俪演了个“问题角色”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演员会在合适的时间遇见角色。

观众则会因为相应的机缘，产生不同阶段的感悟。经济上行期，房似锦带你看买房众生相。去年，则有胡曼黎失婚失业然后凤凰涅槃。今年，孙俪在《危险关系》里演一个被PUA的高知女性，我想长年剧粉可能会有所感悟——闺蜜，这不会是孙俪给我们报的婚恋网课吧？

眼前衣着得体谈吐优雅的男人，竟会是情感操控狂魔？而戴着眼镜像只无辜“猎物”的孙俪，对一切毫无察觉。这种日常情感空洞被乘虚而入的恐怖，真正让人感受到了《危险关系》中“颜聆”的现实意义——那种“五分钟教你识别PUA”的视频只能浮皮潦草，这种丝丝入扣的演绎才是当头棒喝。

25年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梅湘南是初中化学老师，被情感操控还能甩锅给青春无知。《危险关系》里孙俪饰演的颜聆，已经进化到大学讲师了，却还是着了坏人的道，找谁说理去？

乍看之下，真是哪哪儿都透着不合理。但就是这么一个“问题角色”，却被孙俪演出了抽丝剥茧的悬疑氛围。她如同老吏断狱一样，带领观众逐步走入颜聆的内心世界。解谜的过程，让角色形象不断丰满。问题的背后，不仅是角色本身的挣扎，更有普世性的价值传递。情感操控没有“学历歧视”，更与社会地位和认知水平无关。

孙俪为什么要出演颜聆，她如何补足故事里没写透的那一部分，角色觉醒反击的精神支点从何而来？这是《危险关系》剧情之外更大的“悬疑”。

清醒的“猎物”

要论“过瘾”的话，硬糖君相信很多演员会选罗梁这个角色。他的阴郁扭曲，以及步步为营的情感勒索，都具有极大呈现空间。

高光点和戏眼不在孙俪身上，但观众依然对孙俪饰演的颜聆讨论得最为热烈，《危险关系》再一次体现了孙俪“人带戏”的效应。她用外化的行为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同时用内化的方法呈现颜聆破碎的不同层次。每一个层级的疼痛外化表现和给观众的内部感觉，都是很有区分度的。

她不是一触即碎的琉璃，而是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母亲离世，孙俪呈现的是毫无颜面的爆哭，这对于一个爱面子喜欢强撑的人来说，是褪去第一层保护色。伤疤被揭开，社会性死亡的同时也是二次心理创伤。孙俪设计让颜聆蜷缩在浴缸里失声抽噎，因为巨大的不安全感导致她想寻求保护，而浴缸的包裹是抽象意义上的子宫。

颜聆在读信后的解离状态，可能是最难演的。不仅是激烈的肢体冲突导致受伤，更在于如何把握角色自尊被摧毁，寻求PUA者怜悯的卑微。耳鸣让她抱着脑袋，面对罗梁的质问，只能颤抖着辩白：“我不爱他。”在地上爬行时的踉跄，更是神来之笔。像是囚笼里的困兽，已经失去了所有方向。

清醒独立的女主，如何一步步被PUA，这是孙俪饰演的颜聆带给观众最大的悬疑。一方面，她是大学老师和单亲妈妈，能够独当一面处理很多事务，这就注定了她不是简单地可以被拿捏的“小白”。同时，她也对周遭人和事有极强的感知和共情能力，帮助学生长宁摆脱男友的控制，发觉被余可欣骗了后立刻追查反击。

另一方面，她也有情感防线的脆弱之处，闺蜜离奇死亡她街头买醉，每次耳鸣都会闪回过去痛苦的画面。这就让她和罗梁之间的拉扯，更具戏剧张力和结局悬念。罗梁送颜聆回家，开玩笑说这会儿按电视剧一般要请人上楼喝咖啡，颜聆稍有犹豫地拒绝了。在伤害蕾蕾的犯罪团伙被绳之以法后，她还刻意与罗梁保持了社交距离。

总而言之，她不是立刻在猎人面前束手就擒，而是温水煮青蛙般清醒地沉沦，这就不同于以往同类型角色的处理。为了呈现角色的安全感缺乏，孙俪设计了含胸的动作。在精神紧张时，则会反复耳鸣。通过这些外化的表演，迅速和观众建立了共情体验。

如何调和高知女性却陷入情感控制的角色“不合理性”？这大概就是孙俪这样演员的意义。她用自己的专业补足了人物逻辑，为其丰满血肉找到支点。角色的痛苦，经由孙俪一次次亲身抵达，变得真切可感。

高光的凡人

“控制情绪，是你学会当大人的第一步。”《危险关系》里女强人反PUA，把徐枫一顿嘲讽，看得不少观众直呼过瘾。但毕竟徐枫只是罗梁的“初级版本”，谁又能保证在亲密关系里永远清醒克制呢？

孙俪饰演的颜聆，就没这么“爽”，有时候还有点“闷”。她不是现在流行的独立完美、掌控感十足的女主。世界在颜聆面前是失控的，是每一秒都可能崩塌的。但这也更贴近真实的状态，让观众更容易代入共情。一个被人狩猎的“小白兔”如何找到自己反击的精神支点，对猎人予以精准回击？

在海边拥抱长宁的那场戏，孙俪拯救的不只是长宁，也是自己没能拯救的闺蜜蕾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长宁，不让禽兽再击溃我们。”而拦截出国表演学生的车，趴在车上疯狂呐喊则是颜聆的应激反应。看到年纪相仿的少女以及丁志波的伪善，她一下子链接到了当年的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让孩子们去”是对少女的劝告，而“颜聆，不可以去”则是对自己当年的追悔。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痛苦却历历在目。

孙俪把一个看似受害者的角色，演绎出了知性、脆弱、坚韧等多重层次。可以被伤害打倒，也有原地站起来的决心和毅力。这种属于凡人的高光，恰恰是更具张力也更吸引人。

闺蜜蕾蕾在剧中戏份不多，大多以回忆形式出现。为了让颜聆对蕾蕾的情感依恋更为具象化，孙俪选择了玩偶大熊。蕾蕾在她做单亲妈妈时，给予的陪伴和鼓励早已超越了闺蜜情。因此蕾蕾的离世，成为颜聆内心无法弥补的疮痍。每当无助和失落，她就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大熊身边。

父亲的死，曾给颜聆造成很大影响。母亲把父亲的意外归咎于颜聆，这让她产生了长久的自责，甚至有过跳河的轻生行为。但父亲为人做事的品格，却始终是激励颜聆面对危难时的精神财富。因为颜聆有耳鸣的毛病，父亲又是个海员，所以孙俪主动提出加入道具海螺。“一定要有爸爸的声音，像一个灯塔一样，像个底座一样。会让你在破碎的时候，就有东西托着你。”

孙俪对角色“转折点”的揣摩和设计，是处理复杂角色的范本。颜聆不是突然被开了金手指才绝地反击的，她是在泥泞中挣扎着找到了向上托举自己的力量。闺蜜的大熊，父亲的海螺，和自己母亲身份的觉醒，都让她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说前期由外到里的自我剖白，是把痛苦呈现给镜头。那么后期由内而外的觉醒，就是找到了人物内在的逻辑和灵性。她的高敏、她的脆弱、她的共情能力，过去是让她深陷情感控制的缺点，现在反而是帮助她一步步站起来的拐杖。

从安心到颜聆

孙俪选剧本经常跳出安全区去“冒险”，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做到千剧千面的剧抛脸。她不追求市场热衷的完美大女主，而是选择了很多看似性格有缺陷罅漏但却有真实感和共鸣点的角色。

照硬糖君看，有点毛边的角色才更具活人感。比如《蛮好的人生》里前期爱财如命的胡曼黎，市井气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又比如《玉观音》的“安心”，放今天肯定要被说优柔寡断害人不浅。

初看社媒上有人因为颜聆这个角色，谈起23年前《玉观音》里的安心，还觉得有些错愕。但其实仔细联系两个角色的两面性，倒不觉得十分意外了。她们都是在极致情感与现实旋涡里来回挣扎的人。

安心，最无辜也最有罪，最善良也最自私，最软弱也最坚韧。她不是传统的白月光，也不是刻板的“坏女人”，而是被命运、欲望、责任、愧疚撕碎又强行粘合的瓷瓶。角色的复杂性全在身不由己的“善”，和无法控制的“情”里。这也让观众对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扼腕叹息，因为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选错了。

颜聆，最清醒也最沉沦，最脆弱也最顽强，最傻白也最聪明。她明明看过那么多PUA的案例，却仍然选择深陷罗梁编织的网中，像一只扑火的燕尾蝶。她一直在拯救别人，当然也渴望自己能抓住别人伸出援手。但当她不再愿意“说服自己”，所有对方施加在她身上的话术就成了反击的武器。

我们总是感慨国剧缺乏复杂的角色，一方面可能确实剧集有一定限制，另一方面也是演员未敢放胆去选、未能用心揣摩。角色的延展性不止在剧本上，也丰满于演员对人物的求索中。这种演员和角色之间的深度连接，正是孙俪作为演员的独特之处。完成角色，是一个好演员的任务。补全角色，则需要演员自身具有导演和编剧思维，把自己当成共创者。

《蛮好的人生》编剧费慧君探班《危险关系》剧组时感慨：“今天看到俪姐，我觉得面相变了，这事儿也挺神奇。”孙俪解释可能和妆发有关系，费慧君则认为妆发只能改变一些外在的东西，真正让人觉得脱胎换骨的是内心状态与角色的同频共振。剧中颜聆被打碎，剧外则是孙俪成倍地把自己打碎重组。

每一次，都要和上一回有所不同。孙俪的演艺生涯像一部公路电影，永远疾驰向前。而最初被嘲“精致土”的胡曼黎，很快就让观众觉得俗女可爱；被PUA的颜聆，甚至让观众生出“头一回希望自己是在看言情剧，希望女主幸福”的感慨，这正是孙俪的魔力。

何必苦苦寻找“好人设”，好演员是能给角色赋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