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地名“辿”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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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方志中有地名词“辿”，又作“”“”“延”等。“辿”鲜见于传统字书，其义不明。通过检索数据库中的相关语料，结合古今地名分布情况，笔者运用数据统计、排比归纳等方法，考释出“辿”的意思。“辿”是地名专用字，出现的时间不晚于明代，主要分布在山西以及陕西、河南等地，意为山腰间狭窄的路，引申指山坡平地边沿，可作计量土地的量词，与方言地名“崄”“”等音义相近。

关键词：辿；地名；方志

方志有地名词“辿”，也作“”。如乾隆《陵川县志》卷3《方舆志·山川》有地名“七里辿”，同书卷22《人物志》：“乃倡议凿山开以避河水。”乾隆《武乡县志》卷1《山川》有“阴辿山”，民国《武乡新志》卷2《孝义传》作“阴”。“辿”“”分别从“辶”、从“廴”，两者俗书形近，常有讹混。

此外，地名“辿”在方志中还有“”“延”等异体。如光绪《山西通志》中有“鲁班”、“阴”、“龙王”。“”“”形音相近，一般认为“”为“”之俗体。清洪颐煊《读书丛录》卷12：“《说文》《玉篇》廴部无字。当是字石刻讹。”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裴曰：‘，敕连反’。按即字也。止之隶变作山。”“止”隶书近“山”，因此从“止”之字亦作从“山”，如“企”与“仚”。而“辿”和“”则是“辶与廴”“山与止”形近相讹，亦互为异体。吴承仕《经籍旧音辨证》卷5：“‘辿’字不知所从，亦不见于字书韵书，疑应作‘’，形近之讹也。”“”“延”形近，“延”是在“”上增繁分化而成，地名“辿”也作“延”。例如光绪《山西通志》卷42《山川考》：“又东经贾延村南，其东为石门山尾，注白水。”其点校本编者注：“‘贾延村’，乾隆本《凤台县志》卷二作‘贾辿村’，今亦仍其称，据改。”

从使用频率看，“辿”“”是地名“辿”最常用的字形，其余当为形近而混的俗体。传统字书无“”字。“辿”在《篇海》等中解释为“缓步”义，似与地名无关。本文根据“辿”的地理分布，结合古今文献解释“辿”的意思，分析“辿”的来源。

一 地名“辿”的地理分布

通过系统梳理古今文献中所载含“辿”字的地名，可以明确该类地名的主要地理分布，分析其周边地形地貌特征，进而揭示“辿”的大致含义。

（一）方志、碑刻文献中地名“辿”的分布

方志、碑刻文献地域信息明确，具有“定位”作用。我们结合方志及其他文献，可以确定地名“辿”出现的时间和地理分布范围，对其地貌有一个大致的推测。具体如下表1所示。

从表1来看，地名“辿”主要见于清至民国时期的山西方志，在陕西与河南方志中则较为少见。此外，碑刻等地方文献中也保存了大量以“辿”命名的地名。我们借助“中华经典古籍库”“中华石刻数据库”等平台，对这些文献中出现的地名“辿”进行了系统检索与整理。具体如表2所示。

碑刻文献中的地名“辿”主要出现在山西地区，包括长治、晋城、晋中、阳泉、临汾、运城、吕梁等地。从文献的时代来看，“辿”作地名，最早见于明代石刻《柏泉村神山禁谕碑记》，该碑刊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说明“辿”出现在地名中的时间不晚于明万历年间，实际使用时间应更早于此。

（二）现今地名“辿”的分布

地名“辿”沿用至今，据统计，全国地名中以“辿”为名的共有185个。具体如下表3所示。

据表3可知，地名“辿”在山西省数量最多，共142个，占总数的77%左右；河南省次之，共24个；陕西省13个；河北省1个。“辿”的分布与方志、碑刻文献中大体一致，但数量更加丰富，出现了向周边地区，如河北邯郸、山西忻州等地扩散的现象。

具体来看，地名“辿”出现的区域较为集中，主要位于山西省南部与东南部。这里群山环绕，分布有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王屋山等重要山脉，地貌类型多样，高原、平原与丘陵交错并存。晋城市陵川县有太行山八陉之一的“白陉”，周边就存在多个以“辿”命名的地名，表明“辿”为此区域典型的地形词。同一地区常见诸如“沟”“岭”“窊”“坡”之类的地名，反映出高山深谷、沟壑纵横的显著地貌特征。河南省的“辿”地名见于焦作、新乡、安阳、鹤壁等地，均与晋南地区相邻，同属山地地形区。此外，在山西西北部的吕梁山脉北段、黄土高原东部区域，以及隔黄河与陕北府谷相望之地，亦见“辿”类地名存在。综上可知，“辿”应当为一类与山地地形密切相关的地名词。

二 地名“辿”的含义

在训诂学中，面对无注可据的疑难词语，可以运用排比归纳、类比文义的方法求证。“训诂学家就常常利用排比归纳的方法，将同一部书或不同书中的相同类型的句子排比在一起，加以比较对照，从而求得对某一词语的确切训释。”“而近代汉语的一些词语来源于方言俗语，由于文献不足征，我们很难、或者说不可能找出它们的本字和语源。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将相同的例证排比在一起，据上下文以推测其词义，这实际上是语感证义的具体运用。由语感发现问题，由语感揣测意义，然后把语感相同的句子放在一起，以证明揣测的正确。虽无故训可征，但若‘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亦能得其确诂也。”通过查找文献中描述地名“辿”的相关语句，从不同的角度加以推勘、比较，可以进一步探明其具体所指。检索方志、碑刻文献数据库，我们将其中明确描述地名“辿”特点的句子列举如下：

（1）东西两山上下中七里辿、三里磢······辿延缘悬崖边径也，磢有七十二折，两山夹磵直下，蹇足往复回曲而达者。

（2）仙人桥，在县东南六十里，相传有仙人指引，凿绝壁，开陡辿，而大路始通。

（3）北辿凿石开山，躲河避水，以便行走，大有裨益。（清王中琎《香磨河窄港口开修北辿路记》）

（4）揽辔经阴辿，崎岖路渺茫。（清魏廷望《阴辿》）

（5）阴辿山，在县西北一百三十里南关镇北，两峰对峙，高出云表，惟山腰一道，仅通往来，流水潺潺绕其下，虽盛暑经行，不苦炎热。

（6）如兹，白龙潭上临岩道，下接辿路。道途虽险，寔（实）东通齐鲁，西达秦晋。（《重修白龙潭七里辿碑记》，清嘉庆十六年刻石）

（7）自修桥落成后，舟柁久废，邑西南诸乡赴县并适东脽者，往往自崖而返，有急则蚁附岗脊辿道数十里外，如是者匝年有余。（清刘沄《重修永济桥碑》）

（8）崄鲁般道，西风送客旌。（清梁枢《鲁般辿道中》）

（9）莲花辿在山腰。

（10）镇南二里许，当胡甲水冲，夏秋涨发，往来者常苦病涉，先生凿山为石辿，绝磴盘空，以利行人。（清陈时《实夫高先生传》）

（11）阴辿山，县西北百三十里。两峰对峙，中通一线。为三晋咽喉之地。

（12）以村近大道，车路既通壑坡，龙岩寺石一带，地势险阻，有碍通行，乃出资二百余元，一律修成坦途，使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

根据以上实例，可以归纳出“辿”类地名所具有的一些典型特征。

第一，“辿”处在山地丘陵地形区。如例（1）地名“辿”与“磢”同时出现，“磢”是峡谷义，说明“辿”邻悬崖峡谷。“辿延缘悬崖边径也”，知“辿”与悬崖边的小径相连。例（6）白龙潭上接“岩道”，下接“辿路”。“岩”是山崖之意，与“辿”相对，说明“辿”也是与山崖有关的一种地形。综上可知，“辿”背靠山坡，临悬崖沟谷。

第二，“辿”所处之地陡绝险要，例如“崎岖”“陡”“险”“崄”“险阻”等，这些都是用来形容“辿”的词。

第三，“辿”地处山腰或半山坡。例（5）提到“阴辿”“惟山腰一道”，例（9）“莲花辿”也在“山腰”。

第四，“辿”为山间道路。例中“辿”与表道路的词高频共现，如长治武乡县“阴辿”，例（4）形容其“崎岖路渺茫”，例（5）“山腰一道”，例（11）“中通一线”，均与路相关。例（6）、例（7）中“辿”分别与“路”“道”组合成词。有的“辿”狭窄陡峭，则通过开凿使其宽阔平坦，以利通行。如例（2）“开陡辿，而大路始通”，例（3）“凿石开山，躲避河水”，以便行走。例（10）亦是记录了山间水患，人们难以通行，因此“凿山为石辿，绝磴盘空，以利行人”，“磴”为山间石阶，石辿就是盘山的石阶路。例（12）强调了“石辿”的险要地势，人们出资修成“坦途”，使得“使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意思就是山间小道成为可通行的路。

综上所述，“辿”是指称山地丘陵地形的地名词，意思是陡峭的山腰间盘曲狭窄的路。

不仅方志、碑刻文献中有地名“辿”，山西、陕西等地民间契约文书中也有，略举几例：

（13）又有沟口辿地五亩一段道上道俱在其内。（《道光十六年（1836）武乡县张玉成卖地契》）

（14）立死路文字人宋得山，因为使用不办，今将自己窑窊边辿地路一条。（《光绪三年山西阳城宋得山卖地契》，本课题组整理）

（15）立推让地粮文契人白鼎立，今将自己下岭辿脚下地。（《中华民国四年陕西白鼎立推让地粮文契》，本课题组整理）

例（13）中“沟口辿地”，说明“辿”处在沟口位置。例（14）“窑窊边辿地路”，“窊”是黄土高原地区常见的地名词，“指有坡度、成片的地形”，简而言之就是坡。窑洞一般沿山坡修建，前方会修整有一片平地作为院落，“辿地”所在的“窑窊边”正是该平地边沿处。这与黄土高原地名“崄畔”相似，“崄畔”指窑洞大门外或院子边缘的平地，其以下的部分叫“坡身底下”“坡身底里”，“一般是缓坡或者路”。“崄畔”和“辿”都位于山坡的平缓处边沿，且“崄”与“辿”的读音在方言中也相近，神木“乔家辿”，当地读“辿”为“[tɕiε]”，与“崄”同音。意思相近，读音相似，二者可能是同源的方言词。例（15）“下岭辿”为地名，显然“辿”也是处于山地地形区。

从契约文书中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到，“辿”由山腰间的路引申为山坡平缓处边沿的平地。此外，土地计量中，常以指称该类地形的名词作量词，“辿”也有此用法，例如：

（16）今将自己村南培□坡□根地四辿。（《明崇祯十四年王交莫当地文约》）

（17）今将自己村南坡地一辿，东至王交谁、西北至王永泰、南至□见门，其地四至分明，计地一辿。（《清康熙十一年王门杨氏卖地契》）

三 “辿”与“”

前文提到“辿”与“崄畔”之“崄”是同源的方言词，山西晋城、长治地区，还有一个地名词为“”，与“辿”也是相关的。

“”字释义不见于传统字书。“戔”有俗体为“”，“”又从“”作“”。该字用作地名自南宋起已有记录，主要分布在山西晋城和长治一带，和“辿”相似，但其出现时代早于“辿”。我们选取不同地区的含有“”的地名各举1例，如下表4所示。

《龙龛手鉴·土部》：“，初限反。”折合普通话读音为“chan”。“”字生僻，因此一些地名中改为了与其同音的规范字。例如晋城市大部分地名“”改为“墡”，高平县东墡、掘墡头、大墡，即同治《高平县志》“东 、掘头、大”。长治市改为“山”，黎城“上赵家山”，即光绪《黎城县志》中的“上赵”。敦煌文献伯3776《杂集时要用字·郡邑部》：“堡栅：堡山栅。”张涌泉认为：“‘’是‘棧’的换旁俗字，‘棧’字《广韵·产韵》音士限切，与‘’字韵同纽近。《说文·木部》：‘棧，棚也。’朱骏声通训定声：‘栅者竖编之，棚者横编之。’‘棧’‘栅’义近，‘堡’‘山栅’殆亦同类之物也。”光绪《凤台县续志》中地名“”即作“棧”的简体“栈”，例如“李道栈、马栈、曹栈”等，可见“”与“棧”同。但地名中的“”应非“堡”之义。在晋城、长治当地石刻中，“”作量词，形容土地，例如：

（18）村东桃树坡地一，南北畛。东至堎，南至道。西二至：南一截至道，北一截至堎，北至水心。······杨家，南北畛。东至大沟水心，南至道，西至堎上郑太，北至沟水心为界。······村东沟东计地九，一大，南北畛。东至堎，南西二至：南一截至堎下杨通，北一截至沟北水心，北至水心。［《七佛祖师天公玉皇庙院仙姑祠宇下常住土田壁记》，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刻石］

（19）青杨树地三五亩、神眦后地五亩。［《画像石碣》，明正德六年（1511）刻石］

（20）地名在后凹，为中地四亩，计地二。［《三教禅堂》，明崇祯十五年（1642）刻石］

（21）社内置地窑掌地二亩半，计地五。······正掌地二亩半，计三，又二亩半，不计数。［《重修真泽宫碑记》，清咸丰七年（1857）刻石］

例（18）中量词“”与地名“杨家”共现，正说明了“”有两种用法。“”所计量的土地，多与“坡”“沟”“堎”等地形相关，应是丘陵地带。例（19）为青杨树地有“三五亩”，例（20）“二”地为“四亩”，例（21）“二亩半”计地“五”，说明每地大小不等，“”应是类似于“块”“片”等的计量单位。今晋城方言中形容梯田为一“shan”，正与地名“”音同。“根据各地民间文契中量词的使用情况来看，民间在称量山、地时，往往在追求形象、具体的语用价值，尽可能直观地显示称量对象（山、地）的具体地形、地貌或位置相符的名词，甚至直接用表示称量对象的名词加以称量，而后约定俗成，这类名词便发展成为方言量词······凸显称量对象的具体形状及其具体位置，这是各地民间选用量词的主要依据。”由此可以推断，以“”称量的地形即“”之所指。如前所述，“”为梯田一类地形的计量单位，梯田建在山坡平地处，背靠山坡，三面邻沟或崖，“”本身所指的地貌特征亦与此相符。此外，“碊”是“棧”的异体字，《集韵》：“碊，坂也。”“坂”即山坡义，与“”意思相近，进一步印证了该类地名与山地地形之间的关联。

总之，“”指山坡边的平地，可作量词指称该地形。“”与地名“辿”读音相近，用法相似，也多分布在晋城、长治等地，当是同源。

余论

地名“辿”的读音和形体在文献中的记录并不统一。从读音看，“辿”在《汉语大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中注音为“chān”，但在各地地名录中的记音又是比较混乱的状态，主要有：“zhài”、“zhàn”、“chān”、“chàn”、“shān”、“shàn”等。运城市《平陆县地名录》中地名“辿”更是出现了四种读音：“辿里”记为“shàn”，“辿沟凹”记为“chàn”，“辿子”记为“chán”，“金家辿”记为“chān”。从字形看，部分地名录、方志将“辿”记为方言同音字。例如：“桃坡汕”“前汕”、“连家澶”、“鲁班缠”。一些旧志中的地名“辿”流传至今也改变了，例如：乾隆《临汾县志》“桑辿”今为“桑岔”；乾隆《乐平县志》“红辿”今为“红沾”；民国《灵石县志》“瓦窑辿”“辿道窊”今地名为“瓦窑占”“占道洼”；道光《辉县志》“南辿”今为“南占”。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小占”又写作“小辿”，“陕占”据说曾名为“闪辿”。总之，由于方言音变，地名“辿”的读音有所不同，其记音字也随音随人改变。针对这一现象，地名录中当统一标准，尤其是同一个地名出现多种注音、字形的情况，需要进行规范，避免查阅者不知所云。

综上所述，地名“辿”的产生不晚于明代，意思是山腰曲折的小路，引申指山坡平地边沿，也可作量词，与“”“崄”音义相近，是同源的一系列地名词。在使用过程中，该字形体和读音多有变化，在地名审定时应注意规范和统一。

作者：何 馨

来源：《中国地方志》2026年第1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江 桐

校对：汪依婷

审订：杜佳玲

责编：宋柄燃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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