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孙爱萍
那件黄色的连体衣挂在衣柜的最深处,像一片枯黄的叶子,悬在记忆的枝头。我每每打开柜门,它便无声地向我望来,目光里浸满了水汽。我于是知道,又到给母亲洗澡的时候了。
母亲在世时,每周六上午9点,我都会换上这件黄色连体衣,用轮椅把她推到浴室内,给她洗澡。最早给母亲洗澡的时候,我穿的是短睡裙,我们还一问一答,很和谐。我问得轻松,她也答得流利。但是慢慢地,她的反应越来越慢,话也很少,有时候她想冲洗哪个地方,会直接从我手里拿走喷头,喷头在压力的影响下,在她的手里扭动着、蹦跳着,而我,每每全部湿透。于是,我买了这件黄色连体衣。
鹅黄色,特别亮眼,有两道拉链,密封性也好。我只要一穿起这件衣服,母亲就知道要洗澡了,抬起胳膊,让我给她脱衣服。
母亲越来越瘦,我用手掌抹过她的背,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琴弦。水珠顺着她脊背的沟壑蜿蜒而下,像是寻找归途的溪流。母亲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刺目。我有时会想,这白发是从何时开始蔓延的?仿佛昨日还是青丝如瀑,今日便已雪满山头。时间这东西,原是最会偷窃的贼。
洗到手臂时,那手臂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捏起来能拉起好高。
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在这氤氲的水汽中,母亲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正在淡出我生命的影像。
洗完了澡,我用大毛巾擦干母亲,再一件件给她穿好睡衣睡裤。这时候的母亲最是温顺,任我摆布。整个过程,她都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柔软得像春日的阳光。
“洗完了,咱上床去!”我说。“嗯。”她回答。这简单的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现在想来,竟成了最奢侈的回忆。
母亲走后,黄衣便再没沾过水。它孤零零地挂着,保持着最后一次脱下时的形状。我有时会凑近去闻,却只闻到洗衣液的味道。那些混合着水汽、沐浴露和母亲体香的气息,早已消散在时光里了。
前几日,竟又梦见了给母亲洗澡。梦中的水特别清澈,水珠在墙上溅起了朵朵花瓣。母亲背对着我,肩膀比记忆中还要瘦削,脊椎骨节节分明,像是串在一起的念珠。我撩水的手突然僵住了,因为我发现水是冷的,而母亲的身体也是冷的。
我惊醒了,凌晨3点。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我鬼使神差地起床,打开衣柜,取出那件黄衣。它在我手中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我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想象这是母亲刚刚洗过的皮肤。而泪水,瞬间打湿了黄衣,仿佛刚刚给母亲洗过澡。
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我经常偷偷啜泣,后来眼泪流干了,悲伤却沉淀下来,凝固在心底,像一块无法修补的疤痕。现在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不想一件黄衣就能击溃所有防线。
成年以后,我们总是照顾父母,却很少有机会像儿时那样与他们肌肤相亲。唯有在为他们洗澡、擦身、换衣时,才能重新找回那种原始的亲密。母亲接受我的照顾时,何尝不是在成全我做孩子的愿望?
我把连体衣叠好,放进抽屉里。不需要再挂在显眼处了,因为记忆已经刻在心上。母亲走了,带走了她的一部分,却在我身上留下了她的全部。每次洗澡,当热水流过我的脊背,我都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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