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风情 | 古丰守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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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休息了一夜的丰利老街醒了，一缕晨光透过醉枫庐内枕水轩斑的窗棂照进来，习惯了早起的张炳林准时来到这里伺弄自己的宝贝沙盘，这里有他熟悉的丰利老街，原来这里方圆三里之内有着4座私家园林、27座寺庙、12家祠堂、9座牌坊、11座桥梁、5条河……喧嚣的日复一日的日子在重复中开始。

一

学艺岁月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10月8日，丰利北乡鞠家池一鞠姓人家诞生了一名男婴，这是这家人的第四个孩子。鞠家男主人名叫鞠锦生，早年投身革命，是丰利地区的地下党，别名“大裤裆”，名震丰栟地区。鞠家夫人生第四个婴孩时，日伪军正在搜捕抓鞠家老小，遂将襁褓中的老四送到丰利街上，辗转城隍庙、关岳庙，最后放在育婴堂门口。此时因战时吃紧，张乃泉从上海回到丰利，与夫人汪美誉一商量，抱养了鞠家老四，张家老爹按九居堂《如皋张氏家乘》字派给孩子取名张炳林。

张家小有积蓄，利用曾经在上海的经历和关系，营办海上贸易及码头水运，一时风生水起，但好景不长，“兵荒马乱”下的营生说亏就亏，曾举债度日。张炳林在丰利小学仅读了一年书，不得不辍学，打零工、摸鱼虾儿，一家三口勉强填半饱。张炳林从小心灵手巧，街上各作坊都优先请他干活儿，是家庭营生的主要来源，十四岁时，丰利镇上新办工厂，在文园内设席子场，小炳林做的产品又快、质量又好，深受客户欢迎，非常畅销。孔厂长会议上决定发炳林1.5倍工资，小炳林感恩，夜间值班值守相抵。张炳林工作吃住都在厂里，厂房原是文园的课子堂、库房是紫云白雪仙槎等建筑，那里的一砖一瓦在少年张炳林心里扎下根。

十七岁那年，席子场在变革中解散，由于张家成分不太好，张炳林被分到街上伢儿都不愿去的丰利建筑站。站上的大师傅盛长贵，早年曾被请到上海、苏南等地做工，深谙江南造园技艺，看张炳林天赋颇高，收其为徒弟。张炳林深得其真传，博采众长，单说砌墙，速度是普通人的双倍，笔直又结实，半年后，能“掌作”独当一面；二年后，推为小队长，成为丰利建筑站“王牌队”领队面世，年年获奖状奖金；三年后，工资奖金全站最高。张炳林自知文化底子薄，喜交文朋诗友，白天干活，晚上向识字先生请教某字怎么念、怎么写，大家都愿帮他，早晚免费帮人家“支灶”“抓瓦”等。好友吴延卿送他新出版的“四角号码”字典，凭着这本字典读完“四大名著”等。张炳林好交往，并在主动沟通中善于解决问题，遇有纠纷和难题时，用自身过硬的手艺，以及在干活儿中的钻研和思考作建设性举措，解决问题，使各方得益不吃亏，张炳林在业界名噪一时。张炳林常挂在嘴上一句话：“仕途一时荣，不愿当领导”，但是全站还是全票通过推上领导400人的丰利建筑队大队长，入驻计划经济时代的各厂企，一干数十年。然而2005年的一场关于古镇文化与课堂教育的研讨会议改变了他的后半生，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二

沙盘古丰

张炳林应邀参加了这场研讨，与会的还有徐善华、季敦国、吴延卿、季本立等几位本镇名宿。与会者自豪于历史上丰利的繁华和文风鼎盛，感叹于今之不存，当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在提问环节向张爷爷问起“丰利的古镇文化”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再次闪现，他要做一个沙盘，复刻古时的丰利，再现乾嘉年间的辉煌。张炳林当下就和孩子们做了个约定，“几百年前的丰利古镇很美，等你们大学毕业后来张爷爷家里，就能见到了！”张炳林“夸下海口”，老友徐善华提醒，这可不是戏言，周围的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时张炳林已是花甲之年！

张炳林61岁那年，低价卖掉建筑机械、解散施工队，一心扑在古镇文化及公益上，用掉毕生积蓄，并出售所养盆景贴以为继，坚持坚守，甘愿奉献。十年磨一剑，张炳林凭借一把雕刻刀在自家醉枫庐的枕水轩内沙盘上呈现出清代丰利十景，分别是文园诗社、文峰晓日、鸥桥赏月、许墓寒鸦、印楼眺雪、绿净修节、山寺晨钟、三径秋荒、郑滩沧波、荫深古径。丰利因盐而生，因盐而兴，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达到鼎盛，正是此时高度概括，张炳林复刻呈现正是这一时期的盛况。为了配合微缩建筑，张炳林还特意培育了微缩植物，金钱蒲、针柏、松针，真正做到一年有四季，四季景不同。沙盘上水光潋滟，树影婆娑，街巷蜿蜒，楼台亭阁、宫观寺院，宝塔石桥等模型错落有致、惟妙惟肖、各具情态。汪之珩、汪为霖精心打造的汪氏文园是这一时期皋东文化的高峰，在全国私家园林中堪称经典之作。园内假山茅庐、溪水环绕、楼阁迭错，一步一景。课子读书堂、念竹廊、小山泉阁、归帆亭、浴月楼、读梅书屋……通过张炳林的巧手，姿态万千的文园十景一一被还原。

从61岁到今年81岁，张炳林“奉献”了20年。2014年建成以后，醉枫庐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参观，已经接待了包括上级领导、海外侨胞、乡亲、游客近30万人，包括当年那批参与研讨会的孩子们，大家无不赞叹昔日的古枫美景，更被张炳林的坚韧意志和匠心独运所折服，文人雅士等参观完后纷纷留下墨宝，2019年“蠙山三家”潘宗和、孙德庚、张德斌以及谢骏、吴延卿、胡恩泉、钱庚冬、王海波、丁征峰等一众两次赴醉枫庐雅集，留下古丰当代文化的佳话！

三

园林遗风

丰利文园是乾隆年间汪之珩营造的一方私家园林，汪之珩在这里接待过刘名芳，接待过吴烺、黄瘿瓢、郑板桥、罗两峰，接待过从五湖四海来访的文朋诗友。后来汪为霖在父亲原先文园的基础上，除了课子读书堂、宝彝堂、文昌堂，又新建了红半楼、笑青轩、停云馆，涵虚阁、一碧亭、傲蜃楼、漱六阁、桐露轩、拾瑶轩、十砚千帙之居，文园成了当时江淮文人雅集的所在，乾隆十七年的状元秦大士赞之曰：“甲于皋邑。”

四十余岁的汪为霖厌倦官场，回到故乡。他请来叠山名家戈裕良改造文园，在文园之北，汪为霖还新辟了一个小园，与南园一桥可通，就是“绿净园”。

汪为霖殒后，子过继本族汪承庸为嗣，汪承庸常年在外为官，文园逐渐荒废，至新中国成立后仅剩的六间房屋曾办过丰小西校、席子场，也设过政府、派出所，丰利老街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2014年，时任南通市委书记的罗一民来到丰利古镇，徐善华、张炳林等一众丰利老街人陪同领导，讲述丰利文园的过往。罗书记感叹于文园历史上的辉煌，如今的破败现状，责成文化部门和当地政府要抢救文园既存建筑。当年文园仅剩的六间房屋引起了南通市政府的重视，被列为丰利古建筑群，其中一座建于明末清初的古楼，2009年由县政府出资修复，辟为文园纪念馆。

做事考究的张炳林原来在后院花房三间屋的西间制作沙盘展现，感觉不满意，2010年专门打申请在西院内建设“枕水轩”仿古建筑放置丰富中的沙盘，为更好地做好接待和讲解，陆陆续续投钱，不断完善盘外配套，又将三间花房屋推倒，申请建设“惠风堂”用于来客畅聊与雅集，治理“枕水轩”水景，再建图文并茂的展示廊等，力求真实和完美，直至“囊中羞涩”。

2023年，丰利镇请张炳林为丰利老街修建一座门楼，展现古镇丰利建筑之美。对于老匠人张炳林来说是个挑战，他要留一个建筑经典与后人。一是“材料荒”，要修建一座古色古香的门楼建筑材料是关键，当前小砖瓦少见，砖雕、砖饰等没有现成的得自己做；二是“工人荒”，张炳林已是八旬老人，徒弟们也是花甲之年，年轻人根本就不会；三是“图纸荒”，门楼如果完全按照老门楼来设计，难免过于拘谨，不符合现代审美，手头没有一张图纸，张炳林要营造一个融合古今、传世后人的作品。张炳林召集徒弟们会商，把在外工作的大儿子张建华也拉进来。历时3个月，在张氏老少的努力下，醉枫庐巷口立起来一座四面七脊八角门楼展现在世人面前，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角一缝无不倾注了张炳林的心血。

四

醉枫庐韵

张炳林走进枕水轩，夕阳透过窗楞照进来，沙盘上似乎有人在走动，老街似乎又活过来。历史碎片此刻仿佛又被人拾起，汪之珩与汪为霖、扬州八怪的背影清晰而又模糊，干枯的石头仿佛润朗起来！丰利老街车马喧嚣、运河上樯橹嘈杂，人影斑驳远远地听到有人吟诵，宽袍大袖、羽扇纶巾、诗酒芳香……不远处的文园纪念馆隐隐传来京胡声声，那是柳家虎儿拉的《二黄小开门》的曲牌！

最后写一首打油诗，算是个结尾，二十年的甘苦只有这位守艺人知道。

无题

雀舌石雕醉枫庐，

廿年砥砺似如初。

世事茫茫自缄口，

矜才使气难糊涂。

文：张建华口述 赵一锋整理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