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岩画可以看到什么？四万年前的人类生活，四川的“羽人”和大群的鹿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在岩石上绘画和雕刻的图形就是岩画，体现了人类抽象、综合和想象的能力。它们产生在人类还不知道如何读与写之前，大约在四五万年前，在青铜器出现后逐渐消退。岩画是凝固在岩石上的史诗，世界上超过10万件的史前艺术品，其中99%是岩画，约有2000多万个形象和符号，遍及全球五大洲。岩画是失落的文明，把我们带到了人类的童年时代，周游人类的史前世界。中国成立了“银川世界岩画馆”，出版了多种书籍如《惟石能言》《岩石上的历史画卷》等，值得关注，因为岩画是人类文字的母体和源头！

01岩石上的史前“备忘录”

在文字出现之前，人类祖先如何记录生活、表达信仰、传递信息？答案隐藏在遍布全球的岩画中。这些镌刻在岩穴、石崖壁面和独立岩石上的图像，堪称 “人类最早的百科全书”。从欧洲洞窟到非洲沙漠，从亚洲山脉到美洲峡谷，早期人类用最质朴的方式，在岩石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这些岩画不仅是史前艺术，更是文字诞生的重要源头，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

（澳大利亚岩画）

（阿根廷岩画）

02四川有什么岩画？

四川自20世纪30年代至今，多处发现岩画，珙县、兴文和高县等川南地区比较集中，以彩绘为主，多是人物形象（羽人）和几何图案，内容有生产场面、体育娱乐、武士狩猎等等。2025年4月《甘孜岩画》学术专著出版。该书系统讲述了甘孜州岩画的发现历程、分布、题材、绘制手法等，并分康北、康东、康南三部分，对岩画内容进行了详解。书中对甘孜岩画的题材进行了分类，其中“鹿”是该区域岩画题材中的重要内容。在已发现的1020处图像中，“鹿”的图像达200个，在动物题材中占比达50.6%。这批岩画最大的特点是以动物为主，大都集中分布在平均海拨3500米的崖壁上，属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大型动物风格。之所以鹿最多，与当地动物种群有关系。除了鹿，甘孜岩画中还有牦牛、羊、犬等形象。在甘孜全州范围内发现了70余处具备典型古岩画特征的凿刻类岩画与涂绘类岩画。在理塘县海拔3575米至4721米之间发现了13处“海子山-格聂岩画群”，经考古测年，其最早年代上限在距今8000年。2024年底，海子山岩画现场再次发现旧石器器物。经专家分析研究，初步断定“海子山-格聂岩画群”为国内海拔最高的旧石器岩画群。甘孜岩画很多都是涂绘类，使用了矿物染料如赤铁矿，有部分还混合了动物血和油脂。甘孜石渠的岩画，大约从公元前几百年延续至公元800年前后，有大量牦牛、大脚鹿、马、虎等形象，生动反映了当地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从甘孜岩画，我们可以研究四川生态环境的演变。

（四川甘孜岩画的“鹿”）

（四川甘孜岩画的“鹿”、牦牛、羊、犬等形象）

（四川珙县岩画）

03什么是文字？从岩画看定义与特征

岩画是人类的原始文字，文字的源头。文字的本质是记录和传播语言的书写符号系统。与口头语言相比，文字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使人类思想得以长期保存和远距离传播。文字具有三个基本特征：首先，文字是记录语言的工具，它将转瞬即逝的声音转化为可观的视觉符号；其次，文字是系统化的符号集合，每个符号都有其固定的形式和含义；最后，文字具有一定的社会约定性，需要被特定群体共同认可和使用。从发展历程看，文字并非一蹴而就，一般是“先有图再有文”。汉字是象形文字，经历了从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到楷书的演变序列，字形从象形图画逐渐简化为规范笔画。这一演变过程反映了人类思维从具体到抽象的进步。

（巴西岩画）

（美国岩画）

（瑞典岩画）

04从岩画看世界文字的分化

世界各地岩画的题材和表现不同，文字系统也出现了多样性。这主要源于地理环境、文化传统和社会需求的差异。

环境影响。早期文字多在特定环境中产生。如古代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源于湿润的粘土环境，古埃及的圣书字与尼罗河的自然环境密切相关。

文化差异。不同民族的思维方式和文化传统影响了文字发展方向。汉字保持表意特性，而腓尼基人基于商业需要发展出表音字母。

社会需求。随着社会复杂化，记录财产、法律、宗教等的需求推动文字系统不断完善。秦朝推行“书同文” 正是为了消除战国时期“文字异形”带来的交流障碍。

文字分化的深层原因在于，不同文明需要找到最适合自身特点的记录方式。这种分化不是混乱无序的，而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生动体现。

（印度尼西亚岩画）

（巴基斯坦岩画）

05岩画的缘起与全球分布

岩画作为文字的前身，是原始人类最早的“文献”。岩画最早可追溯至距今4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一直延续到近代历史时期。

岩画起源于原始人类记录和传达信息的本能需求。在文字出现之前，人类曾使用结绳、契木等实物记事方法，但这些方法功能有限。随后，图画记事逐渐发展起来，成为岩画的重要源头。原始人类在岩石上磨刻和涂画，以描绘生活、表达想象和愿望。岩石作为世界上最早的绘画材料，因其耐久性成为原始人类记录信息的理想载体。

岩画是一种全球性文化现象，遍布世界五大洲的150多个国家和地区。法国、西班牙的洞窟岩画 ，以动物形象为主，多位于洞窟内，处于旧石器时代；非洲的撒哈拉岩画，延续时间长，风格多样，距今1万年以上；中国阴山、贺兰山岩画 ，数量大、分布集中、内涵丰富，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至近代；北美印第安人岩画，多用于记事和通信 ，年代不一。

中国是发现并记录岩画最早的国家。在公元前三世纪的《韩非子》书中就记载了河北省平山县东南的岩画“刻疏人迹”（脚印）。中国的岩画分布广泛，约有20多个省区（包括台湾、香港和澳门）100个以上的市和县（旗）发现有岩画，主要集中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其中，宁夏中卫的大麦地岩画面积约450平方公里，遗存有史前岩画1万幅以上，超出国际公认的岩画“主要地区”标准140多倍，堪称世界之最。

（西藏岩画）

（贺兰山岩画）

06岩画的共同特点：史前人类的视觉语言

尽管分布广泛，但世界各地的岩画却展现出惊人的共性，反映了人类童年时代相似的思维方式和表达需求。

内容主题。岩画题材多与生存密切相关，包括动物、狩猎、祭祀、繁殖等。中国北方岩画中就有大量狩猎畜牧、战争舞蹈、牛羊虎狼、日月星辰等内容。

表现手法。岩画造型古朴简练，善于抓住物象基本特征。无论是贺兰山岩画中著名的“太阳神”图像，还是西藏岩画中的牦牛形象，都仅突出最具代表性的部位。

制作技术。主要包括凿刻和涂绘两种。北方岩画多以凿刻为主，如大麦地岩画多为凿刻和敲击制作；南方岩画则多以红色颜料涂绘。

功能目的。岩画并非原始先民的娱乐之作，而是承载着严肃的社会功能，或用于祭祀仪式，或记录重大事件，或表达宗教信仰。贺兰山岩画中就有可能是用于记录契约关系的“手印”岩画。

（新疆岩画）

07从岩画到文字：人类记录方式的革命性飞跃

岩画与文字之间存在着密切的渊源关系。从岩画到文字的转变，是人类文明史上的重大飞跃。

过渡形态：图画文字。在典型的文字产生之前，存在一种过渡形态——图画文字。这类符号已具备初步的表意功能，但尚未与语言形成严格对应。宁夏大麦地岩画中发现的特殊符号尤为典型。研究人员在这里发现了2000多个图画文字，这些符号通过抽象成象形、会意符号，可以表达较完整的意思。例如岩画《田园》，右上部为一只羊，左上部为一个人面，中部为S形符号，下部为一横符号，共同描述了一个宁静的田园生活场景。

（沙特阿拉伯岩画）

关键转变：从表意到记录语言。岩画与文字的根本区别在于：岩画直接表达意义，而文字记录特定语言单位（词或语素）。当岩画中的图形与特定语言单位建立稳定联系，并按语法顺序排列时，真正的文字便诞生了。大麦地岩画中已出现这种趋势，发现有图画文字与符号相混合使用的古文字，即图画文字向符号文字过渡阶段的文字。相比于岩画，文字具有精确性和系统性两大优势。文字能准确记录复杂思想、抽象概念和语法关系，大大提高了信息传递的效率和准确性。随着文字的出现和完善，岩画逐渐不再是信息记录的主要载体，但其创作并未完全停止。

功能转变：文字时代的变化。岩画从主要的记事工具转变为民间艺术或宗教表达形式，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仍长期存在。即使在文字成熟后，一些偏远或落后地区仍继续创作岩画，如西藏、蒙古等地的岩画传统一直延续到历史时期。岩画作为文化遗产和历史研究资料受到重视。2016年，广西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彰显了岩画的新时代价值。

08岩画——人类文明的共同记忆

岩画作为人类最早的视觉语言系统，是文字诞生的母体和源头。从非洲撒哈拉到中国贺兰山，从欧洲洞窟到美洲峡谷，早期人类不约而同地选择岩石作为记录载体，反映出人类共通的表达需求和符号创造能力。

（云南岩画）

从大麦地岩画的研究表明，岩画中的图画符号可能是甲骨文等成熟文字的前身。这种从具体到抽象、从图画到符号的演变，见证了人类思维和文明进步的宏大历程。

正如岩画专家所指出的，岩画是 “记载古代不同时期人们生活、经济、信仰、传统、遭遇、心态、审美、世界观和社会活动最直接的历史资料之一，比起任何历史书籍、实物资料都要丰富得多、生动得多、形象得多” 。这些镌刻在岩石上的史前“备忘录”，将继续向后人诉说人类童年的故事。

今天，当我们面对这些古老岩画时，不仅是在观察原始人类的生活场景，更是在解读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密码。保护和研究岩画，就是守护人类共同的记忆根源，理解我们如何从图画走向文字，从蒙昧走向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