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ji，暂时停留

1984年，旧金山，深夜。美国盲人蓝调歌手Paul Pena打开收音机，捕捉到一个未曾听过的声音——不是小糖人，是呼麦，一种图瓦人世代相传的喉音唱法，来自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亚高原。他找来磁带自学几年，最后买了张机票飞过去，这件事后来被拍成了纪录片《成吉思汗蓝调》（Genghis Blues）。

图瓦人应该从没想过他们会让一个美国蓝调歌手夜不能寐，但草原上的呼麦还是顺着无线电来到他家。与此同时，新的东西也在进入草原——蒙古中北部，一位小女孩正在长大，她的童年并非由呼麦组成，有长调和民歌，也有磁带里悄然响起的西方音乐：哥哥爱听嘻哈，姐夫沉迷流行，这些声音像风一样涌入乌兰巴托的街头，又在这里生长成另一个形状。

Enji在街头

她叫Enji。家人叫她Ulaan，蒙古语的意思是红色。她在民歌课和流行乐中长大，成为一名音乐老师。2014年，她入选了乌兰巴托开设的第一个爵士乐培训项目，“我和领导说要gap一年去学习”，她说，“但我没有回去”。再后来，她决定前往慕尼黑留学。

这是我们现在熟知的蒙古爵士歌手Enji，至今已发布三张原创专辑。无数声音涌进来，她用自己的方式唱出去：顶着圆圆的宝盖头，写蒙语歌词，把长调的余韵拉到上海，柏林，伦敦，哥本哈根，以及更远的大洋洲。她走得越远，歌唱的蒙古就越清晰，“我常常想，无论身处何地，人们总能通过音乐找到短暂的交汇点。”

Enji在喫茶馆

在东京，我们和Enji短暂交汇，一道推开Masako的大门——这是一家1953年开业的爵士喫茶馆（Jazz Kissa），只容得下十来个人。一面墙的黑胶唱片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很多人专程前来，只为静静聆听——Enji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这是爵士乐在日本生长出的形状，而它在蒙古又长成了另一个样子。

NOWNESS将这段旅程记下，制作成了一支短片，关于旅途、诗意还有四季。她告诉我们，自己在那段时间展开了想象：如果没有经历过去的一切，平行世界里的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把这个想法写成一首诗，然后编成了一首歌，叫做《Unfolding》。

今年4月，Enji将再次来到中国巡演，走过上海、香港、成都、北京，敬请期待。

以下是Enji的自述。

Enji站在街边的树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东京。演出在一个叫baroom的地方，圆形的房间，观众围成一圈，我们站在中间，总共不到200人。这里不允许拍照和录像——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没人举着手机，大家只是在听，小幅度地舞动和摆手，感觉很亲密。

这让我想起在伦敦的第一场演出，同样只有150个人。我看见有人在哭、或者在笑，我并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这让我很感动——我觉得歌手像是一个信使，虽然人们不能听懂我的语言，但我同样在唱自己的故事，在分享私密的感受，而陌生人随机地走进来，停留在这个像客厅一样的空间，也许在那一刻，他们可以短暂地忘记什么。

在东京，我更像是一个观察者。因为拍摄，我们去了很多游客不太会专门去的地方，抹茶店，当地年轻人出没的街道，还有Masako——在这里，爵士不是背景音乐，是一种深度的聆听体验。我想起自己看过一期Variety杂志的演员对谈，赞达亚和安德鲁·加菲尔德聊起某个角色“完全不是我”，但去体验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本身也很有意思。我想，那如果我不是一个歌手呢？

我出生在初春。小时候我就经常想，我要选哪个季节来跳舞，又该在哪个季节唱歌？我本来有可能成为另一个Enji——舞者，诗人，或是一个没有音乐也能过活的人。我把这些想法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试着用四季来解释——如果我不是在那个春天的早晨意识到什么，也许我现在会是一名舞者……四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发生，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展开，这就是《Unfolding》。

如果生活中没有音乐，我对周围声音的感知、我的日常生活可能会和今天完全不同。我想起二年级有个老师，每次上课都带着一把手风琴——我记得是那种需要拉风箱的英式手风琴。她从来不教乐理、不讲Do-Re-Mi，只是让我们唱民歌和蒙语流行歌，这样的课堂持续了3年，我很喜欢——于是我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我与音乐为伴。

Enji与拍摄团队在日本

十岁之前，我们在课堂里唱的还是民歌和蒙古流行歌，传统的那种。十岁以后，形势变了——放学后，我们习惯去商店随机拿一盘磁带，然后一首一首地听下去，里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

当时蒙古正处在一个转型期，我虽然年纪小，也赶上了浪潮：在家里，我爸妈爱唱传统的蒙古流行歌，姐姐倒是对音乐不感冒，但哥哥已经迷上说唱，姐夫在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卡带播放机，放后街男孩的专辑，听不懂歌词就死记硬背发音——其实唱起来既不像英语，也不像蒙古语。

乌兰巴托成立了很多新乐队，很多歌手和艺术家开始尝试将传统的蒙古曲调和摇滚元素融合在一起，我没事也跟着哥哥在一边用蒙古语说唱、玩押韵，我喜欢这种充满力量的表达方式。

我十几岁开始听克里斯蒂娜·阿奎莱拉，后来从音乐专业本科毕业，成为一名小学音乐教师——这是我从小的梦想。2014年9月，我偶然听说，歌德学院在乌兰巴托的音乐与舞蹈学院里开设了个爵士乐项目，展开为期一年的培训课程。这是蒙古第一个专门教爵士乐的地方——我之前听说过爵士乐，但并不真正了解。听起来很有意思。于是我就去报名了。

现场试唱需要演奏两首曲目。我本来想报的是钢琴方向，但后来决定改成演唱——我自己伴奏，唱了一首酷玩乐队的歌，还有一首Etta James’的At Last，甚至是在五天前刚学会的！最后，我被即兴演奏组的项目负责人选中，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学习——作为一名歌手。

Enji在演唱

第一批学员有三十多个人——其中一半早在蒙古成立了自己的乐队，另一半是想学爵士的古典音乐家，我只是刚毕业半年的新人。这个项目的强度很大，负责人会邀请德国的，奥地利的，法国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在这里待上一两周，教我们真正的爵士，举办演奏，开音乐会。

坦白说，我以前对于“乐队”的想象，仅限于有一个明星、一个核心人物，其他人围绕着TA转，仿佛这就是音乐的样子。但爵士乐不是这样的。它让我看到“民主”，每个人的声音都至关重要，没有人是背景板。这种互相倾听和交流的氛围，让我觉得很自在——在这里，我可以真正做自己，不需要变成别的什么。

这一年的项目结束后，我最终没有回去当老师，而是去慕尼黑音乐与戏剧大学读爵士乐硕士——在留学的日子里，我学习了大量的爵士乐标准曲目，更觉得爵士乐的歌词非常精妙，而且很有诗意；我最初的计划是做点编曲，参与一些改编和合唱的项目，但一直没有想过要做原创。

改变发生在疫情期间，我写了几首歌。那时，我第一次独自在国外生活，一切变化得太快，我经常想家。也因为孤身一人，我反而对自己更加坦诚，也开始注意到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瞬间。在第一张原创专辑里，我写了一首《Khorom》（哈拉和林），想说生命中那些转瞬即逝的微小瞬间，有时候会被人们忘记，但正是它们为生命填充了意义。

我离家越远，那些平凡的画面就越清晰——我写歌很少直接说“我爱你”或者“我想你”。我会从一个画面开始，描述我所看见的东西，描述它们的形状，它们的颜色——对我来说，很多东西都可以用自然来解释，蒙古语也是这样思考的，写的是山，其实是别的什么。

上：Enji在街边商店

下：Enji在拍摄现场

我一直觉得，用蒙古语，才是最真实的我。我最先写的两首歌，都是关于自己的故事，一个来自蒙古的普通女孩的故事——如果用英语来写歌词，那就不像我了，我的英语没好到能说出我真正想说的东西，更别说还要诗意了。

我是在两个世界之间长大的孩子——现代的世界，古老的乌兰巴托，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现在的我。

我在毡房里长大，全家人住在一起，小时候觉得很烦，因为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我要负责去外面打水，下雨的时候要把毡房的盖子盖好，长辈们会告诉你每件事要怎么做，有些事情听起来像迷信，但更多是一种传统，背后也可能蕴含着几代人在草原上积累的经验和智慧。

我对于音乐最深的记忆，和冬天有关。乌兰巴托是世界上最冷的首都，小时候因为家里离学校远，我每天很早就要出门，坐公交车到城里上学。在冬天，我会冻得瑟瑟发抖，还要负责打水、装到水囊里回家，就像手里拿着气球一样，但我总是喜欢在寒冷的路上大声唱歌——在那些寒冷、黑暗、艰难的日子里，音乐以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包裹住了我。

上：Enji在爵士喫茶馆Masako

下：Enji站在日本街道上

所以，在写《Unfolding》这首歌的时候，我选择用冬天收尾。每当遇到困难的事情，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在寒风中唱歌的小女孩，Ulaan，重新点燃心中的火焰——然后我就会想，行，我可以的。冬天以它的方式存在，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舒展。

Unfolding

Five in the morning,

an elegant velvet vest,

a phone ringing,

If I had followed that spring breeze,

That "me"

would have awakened here.

Slender arms,

long black hair,

a "Uyelzuur" dance costume,

a rapidly beating heart,

If I hadn’t lingered that summer morning,

Another "me"

would have gone searching elsewhere.

Chalk dust,

little smiles,

running and laughter, tinkling voices,

slowly fading into the distance

If I hadn’t noticed that autumn afternoon,

That version of "me"

would have remained here.

Right here,

in this unfolding,

I am different,

the music is here,

And that winter stayed with me.

在四季之间展开我

早五点，

丝绒马甲，

一通电话，

如果我顺着那阵春风而去，

另一个“我”，

本该在这里醒来。

细细的手臂，

乌黑的长发，

一件飘动的舞衣，

一颗跳动的心脏，

如果我没有在那个夏天的早晨停留，

另一个“我”，

早已去别处游荡。

粉笔灰，

稚嫩的笑脸，

奔跑声，笑声，清脆的童声，

慢慢消散，

如果我错过了那个秋天的午后，

另一个“我”，

或许会停留在原地。

但就在这里，

随着这一切展开，

我不一样了，

音乐就在这里，

那个冬天，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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