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奶奶”和脑瘫孙女：七本笔记见证十六年爱的长征

“奶奶不识字。小时候，我躺床上，她看着药盒子上面的画发呆。后来，我们一起上学，她一笔一画地抄黑板上的字。奶奶说，只要我一天比一天好，什么都值！”

从五个月大被诊断为脑瘫，到自己走路、背诗、画画，绩溪女孩琪琪（化名）的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奶奶汪小玲的陪伴。这位不识字的农村太太，用十六年光阴做赌注，换来一个成长“奇迹”：她进班级陪着孙女，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小学毕业，攒下了七本图文并茂的笔记本；她用一根绳子系在孙女腰上，狠下心逼着她一步步学会上下楼、走过村道、走向外面的世界……

汪小玲带着琪琪温习笔记

四年半康复之路，奶奶打工筹钱

汪小玲一家住在绩溪县临溪镇临溪村。

2010年，小孙女琪琪的降生，仿佛是上天赐给汪小玲一家的礼物。在全家人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奶奶汪小玲做出一个决定，不再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照顾这个新生命。

琪琪五个月大时，汪小玲发现异样：孩子太安静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感觉浑身软绵绵的，也不会伸手抓东西。她给在杭州上班的儿子打电话，要他带孙女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可能是脑瘫。汪小玲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她不敢信，第二天就带着孙女去了杭州。杭州市儿童医院的专家检查后给出明确答复：脑瘫！

专家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农村妇女，补了一句：“家里是做工的还是做农的？”汪小玲回答：“做农的。”医生沉默片刻善意地劝她，“那就别看了，回去吧。”

很多年后，当有人问起那一刻时的感受，汪小玲的回答依然斩钉截铁：“又不是绝症，不看是不行的。这是我家的一条生命。”

她不信命，带着琪琪辗转北京、上海。可每一家医院的答案都差不多——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治愈的希望渺茫，这笔不菲的治疗费用很容易打水漂。

“我不死心。”汪小玲说，“她是我孙女，只要我还在，我就偏要陪她赌这一把。”

就这样，一老一小踏上长达四年半的康复之路。在杭州市儿童医院，医生为琪琪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训练计划。汪小玲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一边打工赚医疗费，一边陪琪琪治疗。针灸、电疗、肢体训练……每一次治疗都是一次磨难。琪琪疼得直哭，汪小玲也在一旁掉眼泪。可擦干眼泪后，第二天两人又准时出现在治疗室。

汪小玲在生活中培养琪琪的自理能力

在杭州的四年半，一千四百多个昼夜的陪伴，五十多万的康复费用……有人问她值不值，汪小玲只是笑笑：只要能看到琪琪一天比一天好，什么都值。

小学课堂上，出现的高龄“同桌”

琪琪五岁那年，医生告诉汪小玲，孩子应该去幼儿园了。“我当时以为是要赶我们走。”汪小玲回忆说。可医生接下来的话，让她重新看到希望——琪琪需要去与外界接触，和小朋友玩。

可希望之后，是更现实的绝望：孙女不会走路，哪家幼儿园会收？

汪小玲找到临溪中心小学附属幼儿园。校长婉言拒绝——班级孩子多，老师精力有限。

汪小玲没有放弃。她多次找到校长，当面做出保证，“我陪她一起上学，不用老师额外照看，也绝不影响到同学。”校长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松了口，“你带她来，先试一周。”

那一周，汪小玲寸步不离地守在琪琪身边。琪琪上课坐不住，她就一直搂着。一周后，校长点了头。

三年的幼儿园时光，汪小玲第一次从琪琪嘴里听到“好玩好玩”这几个字。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

2018年，汪小玲和孙女一同走进临溪中心小学一年级的课堂，成了“同桌”。满头花白的她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格外显眼。

汪小玲在校园里和小朋友一起上课

琪琪小学时的班主任李建忠回忆说，“第一眼就能感受到琪琪的不同，她完全依靠奶奶搀扶。奶奶是我带过的最大的学生。”

二年级下学期，新难题来了，三年级学生要搬到二楼上课。汪小玲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开始吃不消。更让她揪心的是医生的话：琪琪的盆骨因为长期卧床已经出现畸形，必须锻炼走路，否则一辈子都走不了。

那段时间，每天上午和下午的第一节课，汪小玲都带着琪琪在楼梯上练习上下楼。她用一根绳子系在琪琪腰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只要不摔倒，就让她自己走。

琪琪疼得浑身是汗，老师看着心疼，就劝汪小玲歇一歇。但汪小玲不敢歇——她给医生打过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你想让孩子痛苦几年，还是痛苦一辈子？“听医生说完我就知道，这个‘坏人’我必须做。”汪小玲说。

终于，三年级开学那天，琪琪能自己上下楼了。

从文盲到“学霸”：奶奶的七本笔记

随着琪琪渐渐掌握身体平衡，她终于可以脱离奶奶的怀抱，独立坐在教室的椅子上。腾出双手的汪小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她要学习读书写字了！

“我先学，学会了再教琪琪。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我想让班上的同学看到，我家琪琪不是傻。”

从那天起，课堂上多了一个认真记笔记的高龄学生。汪小玲小时候没上过一天学，一开始连笔都握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像棍子搭在一起的”。可她硬是一笔一画地学，从拼音开始，从最简单的汉字开始。不会的就请教身边的小朋友，笔画多的就多写几遍。

六年下来，她攒下整整七本笔记本。记者翻开来看，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有些地方还用彩笔做了标注。任谁看了都难以相信，这出自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之手。

汪小玲的课堂笔记

每天放学回家，她照着笔记一遍一遍地教琪琪。如今，汪小玲依旧会翻开笔记本带着琪琪温习这些内容，而琪琪也会主动凑过来，跟着奶奶一起念上面的字。当着记者的面，她能完整背出《咏鹅》《忆江南》这样的诗。那一刻，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两样。

汪小玲带着琪琪认字

认几个字，背一首诗，知道图片上画的是什么——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进步，在汪小玲眼里都是巨大的胜利。“不苛求她学多少知识，会说话、能交流、能走路，我觉得每多学一点都是赚的。”

对于这两位特殊的学生，李建忠坦言最初是有压力的：担心其他家长质疑，担心影响教学进度。但一周的观察期里，汪小玲和琪琪的表现让他彻底放心——奶奶的坚持，琪琪的努力，全班师生都看在眼里。

六年的小学时光，李建忠对汪小玲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毅力。“放下所有的事情，把全部身心都放在琪琪身上。”他曾打趣地让汪小玲把笔记本保存好，留一本给学校。在他看来，七本笔记本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记录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奶奶对孙女最深的爱。

孙女的一吻，严厉的奶奶差点掉泪

每天，汪小玲都会带着琪琪去走路锻炼。从家门口走到河对岸，再从河对岸走回来。起初，刚出门琪琪就喊疼，走几十米就要歇半天。慢慢地，能走几百米了。再后来，能走整条村道了。

3月11日，记者去绩溪采访。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琪琪拉着奶奶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小路上。汪小玲教她认田里的庄稼，找花丛里的蝴蝶。小路有些崎岖，琪琪有时候会害怕，往奶奶怀里躲。此时，汪小玲放开她的手，语气严厉却饱含深意：“看好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自己走。”

汪小玲带着琪琪走路锻炼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陪琪琪一辈子。未来的路，终究要她一个人走。

回家吃饭的路上，琪琪忽然轻轻吻了一下奶奶的脸颊，小声说：“奶奶，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那一刻，汪小玲愣在原地，眼泪差点掉下来。十六年如一日的陪伴，所有的辛苦、委屈、坚持，在这一句话里，都有了答案。

纸飞机飞走时，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小学毕业后，琪琪已经无法继续跟进正常的学业进度。按照义务教育的相关规定，绩溪县适之中学为她安排了送教上门。

3月12日上午，恰好是送教上门的日子。常晶晶老师和汪大兴老师带着准备好的教案，来到琪琪家中。琪琪早早地等在门口，满脸期待。

常老师教琪琪画简笔画，她耐心地引导：“这是太阳，太阳是温暖的还是寒冷的？用什么颜色的画笔来画？”在老师的鼓励下，琪琪完成了她的画作——一个咧着嘴开心大笑的小人。画画时，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常老师说，送教上门每周来一次。教学计划都是根据琪琪的个人情况量身定制，主要是培养她的动手能力和生活认知能力。

“看到琪琪奶奶那七本笔记本，作为老师，我很钦佩她的毅力。”常老师说，“每本都字迹工整、图文并茂，很多学生做的笔记都不如她，更何况她之前不识字。"

简笔绘画结束后，汪大兴老师带着琪琪折纸飞机。他手把手地教她对齐边角、压平折痕，琪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当最后一架纸飞机在她手中成形时，女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的笑。

“来，我们一起飞。”汪老师拉着琪琪的手，走到洒满阳光的小院里。女孩举起纸飞机，手臂微微颤抖，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她奋力一掷——纸飞机划过一道弧线，掠过院子低矮的围墙，向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飞去。春风托着它，忽高忽低，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花海深处。

琪琪站在原地，仰着头，久久地望着纸飞机消失的方向。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被疾病定义了十六年的女孩，只是一个看着纸飞机飞远而心生欢喜的孩子。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里，有她难得一见的肆意，有她笨拙却真实的快乐。

【记者手记】

爱和坚持自有归处

73岁的汪小玲陪琪琪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拿起笔记本挨个翻看。从歪歪扭扭到工整秀丽，从拼音识字到彩色插图，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这出自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农村老人之手。

采访中我也多次问她为什么这么认真学，汪小玲的回答很纯粹：“我想让班上的同学看到，我家琪琪不是傻。”

两天的采访让我渐渐明白：七本笔记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十六年陪伴最真实的注脚——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变成孙女与这个普通又美丽世界之间的桥。十六年前，医生劝她放弃，她没有认命，带着孙女四处求医；医生说要去上学，她就成了教室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医生说必须锻炼走路，她就用一根绳子系在孙女腰上，狠心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

十六年来，汪小玲的每一步都是在黑暗中凿光，而她手中唯一的工具，就是永不放弃。

“奶奶，我会一直保护你的。”采访中，孙女的一句话，让这位情感内敛的农村老人喜悦到眼眶带泪。十六年的辛苦、委屈、坚持，都在这句话里有了归处。

临别前，汪小玲站在门口，看着孙女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她眼里没有疲惫，只有平静的光。那光里有十六年的坚持，有一个农村老人最朴素的信念——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十六年陪伴，七本笔记。一老一小，还在路上。

大皖新闻记者孙召军 王浩摄影报道

（来源：大皖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