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张军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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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群聊截图,我还留着。
2024年3月15号晚上十点,家庭群炸了。
起因是我姐夫发的一句话:“拔管吧。我们凭什么替她疼。”
后面跟着一百多条消息。有人骂他冷血,有人说他说的有道理,有人发了一长串问号,有人直接退群。
我妈躺在ICU里,不知道外面吵成什么样。
那天下午,她刚确诊肺癌晚期。
2024年2月,我妈开始咳嗽。
那年她67岁,身体一直不错,退休后天天去公园跳舞。咳嗽以为是感冒,去卫生室拿了点药,没好。
3月,开始胸疼。我姐带她去县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让转院。
转到市里,CT一做,右肺有个6公分的占位,纵隔淋巴结肿大,肝上也有几个影子。
穿刺等了一周。那天下午结果出来,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她说,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晚上,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聚在医院走廊里。我、我姐、我弟,还有我姐夫、弟媳。
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可以化疗,也可以靶向,先做基因检测。但不一定有效,也可能人财两空。
我们还没说话,我姐夫先开口了。
他说:“医生,您说句实话,治的话能活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有些人能拖一两年,有些人几个月。”
他又问:“不治呢?”
医生说:“可能更短。”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群里就开始吵了。
我姐夫先发了一条:“咱们得商量商量,妈这病怎么办。”
我姐说:“治啊,还能怎么办。”
他说:“治要花钱,花了也不一定能好。咱家什么情况你们清楚。”
我弟说:“那也得治,那是咱妈。”
他说:“我知道是咱妈。但她那个样,疼起来你们谁替她疼?花多少钱你们谁替她还?”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发了那条:“拔管吧。我们凭什么替她疼。”
我姐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听,全是哭腔。她说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你丈母娘,你怎么说得出口。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自己想。
我弟发了一串问号。弟媳发了个退群提示。我姐夫又发了一条:“你们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群里吵到凌晨两点。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天去医院,我姐看见我姐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姐夫也不说话,就站在走廊里,低着头。
我妈还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问我们昨天商量的咋样。我说没事,商量怎么治呢,您别操心。
她点点头,没再问。
2024年4月,开始治疗。基因检测有突变,可以吃靶向药。
第一个月,效果不错。她说咳嗽好多了,人也精神了。打电话来,声音都洪亮了。
第二个月,皮疹上来了。痒得睡不着,涂药膏也不管用。
第三个月,开始拉肚子。一天跑七八趟厕所,人瘦了一圈。
但她从来没喊过疼。每次我问她,她都说还行。
2024年6月,耐药了。CT显示肿瘤进展。医生说换方案,试试化疗。
化疗第一个疗程,她吐了五天。吃不下东西,人瘦得皮包骨头。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看见我就笑,说没事,妈能扛。
那天出来,我姐夫在走廊里等我。他说,你看看,妈成什么样了。我说治呢,没办法。
他说,这叫治吗?这叫受罪。
我没说话。
化疗第二个疗程,她感染了,高烧40度,住了半个月院。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胡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一直在喊我爸的名字。我爸走得早,走了十年了。
我站在床边,忽然想起我姐夫那句话:“我们凭什么替她疼。”
是啊,凭什么。
我们凭什么替她决定,让她受这个罪。我们凭什么替她选,让她躺在ICU里插满管子。我们凭什么觉得,多活几个月比不疼更重要。
可是,我们不替她选,谁替她选。
2024年8月,她又耐药了。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了,可以试试免疫治疗,但效果不确定,费用也高。
那天晚上,我姐夫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这回你们还治吗?”
没人回他。
他发了一长段话:“我不是不孝。我只是觉得,妈这辈子够苦了。最后这段日子,能不能让她好过点。不疼,不吐,不插管,就安安静静在家待着。咱们陪着,比什么都强。”
我姐看了,没回。我弟看了,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找我姐。我说,姐,要不咱听他的。
我姐愣了一下,说,你说啥?
我说,不治了。回家。
她哭了。
2024年9月,我们把我妈接回家了。
她在家里躺了一个月。疼的时候就咬着牙,不喊。我们给她买了最好的止痛药,能让她舒服一点。
最后那天,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已经迷糊好几天了,那天忽然睁开眼,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六个月。从回家到走,一个月。
丧事办完那天,我姐夫站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忽然说:“我知道你们恨我。”
我说不恨。
他说:“我就是觉得,妈不该受那个罪。”
我说知道。
他说:“那天晚上,我发那条消息,不是想让你们骂我。我就是想,能不能换一条路走。”
我点点头。
他说:“最后那一个月,妈不疼了吧?”
我说不怎么疼了。
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坐在院子里,喝了一顿酒。谁也没说话,就一杯一杯喝。
喝到最后,我姐忽然说:“其实他说得对。我们凭什么替她疼。”
没人接话。
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
我妈那间屋,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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