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❶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厨房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我用指腹抹开一小块,看见婆婆正蹲在院子里杀鸡。她手起刀落,鸡脖子上的血溅在雪地上,红是红白是白,像年画上掉下来的颜色。
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枣的甜香缠着白雾往上升。我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舌舔着锅底,把我的脸烤得发烫。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父亲的消息:“你妈又糊涂了,今早把鞋放锅里煮。”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表情包——一个捂着脸笑的小黄脸。
婆婆拎着鸡进来,羽绒服上沾着血点子:“跟谁聊天呢?”
“我爸。”
“哦。”她把鸡扔进盆里,热水浇下去,羽毛的腥气冲起来,“说啥了?”
“没啥,问我回不回去过年。”
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那你怎么说?”
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问。开水烫过的鸡很好拔毛,一撸一把,噗噗落在水泥地上。
❷
我是十年前嫁过来的。
河北到浙江,一千二百公里。那时候不通高铁,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二十五个小时。我妈送我上车,攥着我的手不撒开,说“好好过日子”,说“过年记得回来”,说“别跟人家吵架,咱是外来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那时候年轻,不觉得一千二百公里有多远。我想现在交通多方便啊,想回来不就回来了?
可是后来,真的不容易回来。
第一年怀孕,坐不了长途。第二年孩子太小,怕折腾。第三年婆婆腰不好,我得在家伺候。第四年攒钱盖房,回去一趟好几千块,舍不得。第五年弟弟结婚,我回去了,住了三天,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还是走了。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像赶场。我妈的白头发一次比一次多,我爸的背一次比一次驼。他们说没事,你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他们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长住?
因为他们知道答案。
❸
腊月二十五,小姑子回来了。
她嫁得近,隔壁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一进门就嚷嚷着冷,把手往我怀里塞。我笑着躲开,她还是不依不饶地追着暖。
“嫂子,你啥时候回娘家?”
我说不回了。
“为啥?”
“孩子寒假有补习班。”
她撇撇嘴:“一年不回,两年不回,你爸妈不想你啊?”
我没接话。灶上的油锅响了,我转身去炸丸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丈夫问我:“你是不是想回去?”
我背对着他,没吭声。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要不你带娃回去一趟?”
我还是没吭声。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想起我妈那双煮进锅里的鞋——是新的,我去年给她买的,保暖的那种。她大概以为那是红枣,想给我们熬腊八粥。
我把丈夫的手攥紧了一点。
❹
腊月二十八,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
“你妈又闹了,非要去找你,说你在她锅里下了毒。”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英子,”姑姑叫我的小名,“你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她……怕是真不行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里的粥扑出来了,滋啦滋啦响,我才回过神来。
婆婆在旁边剥蒜,没抬头:“回去看看吧。”
“可是过年——”
“过年年年有。”她把蒜皮拢进簸箕里,“你妈就一个。”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婆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一直觉得我嫁过来就是她家的人,回娘家是“做客”,住几天就得回来。
“让你男人给你买票,”她站起来拍拍围裙,“明天就走。”
❺
腊月二十九,我上了高铁。
四个小时,一千二百公里。我靠着窗户,看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水田变成麦地。孩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趟绿皮火车。那时候也是这样,我靠窗,我妈在站台上。只不过现在,是我带着孩子往北走,而我的妈,在家里等我。
站台上没有我妈。
是我爸来的。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个缩水的小老头。
“爸。”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荡开,像石子投进水里。
“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你妈在家,给你包饺子呢。”
“她……清醒了?”
“时好时坏。”爸拖着箱子往前走,背影一晃一晃的,“你回来,她肯定高兴,一高兴就好了。”
❻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我们。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羽绒服,枣红色,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见我们,她快步走过来,走得很急,差点绊倒。
“妈!”
我跑上去扶住她。她攥着我的胳膊,劲儿大得吓人。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摸我的脸,又摸摸孩子的脸。
“瘦了,”她说,“瘦多了。”
她的眼神是清明的。
那天晚上,我们包饺子。我妈剁馅,我和面,孩子擀皮。案板砰砰响,我妈又开始絮叨:盐放多了,面硬了,皮擀得太厚了。我跟她顶嘴,她拿面粉抹我脸。
我爸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就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烟花。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你嫁那么远,我想你怎么办?”
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往碗里倒醋,倒了很多,漫出来了都没发现。
“我有时候糊涂了,就觉得你没走,还在我身边。”她说,“醒过来一看,不在。”
我放下筷子。
“妈,我——”
“行了行了,吃饺子。”她打断我,“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她把一个饺子夹到我碗里,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
❼
我在家待了四天。
初一下午,丈夫打来电话,说婆婆摔了一跤,骨折了。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看情况吧,实在不行——”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择菜,什么都没问。过了一会儿她说:“票买了吗?”
“明天下午的。”
“嗯。”她把一根黄了的菜叶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那明早我给你包饺子,路上吃。”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她起来了。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锅碗轻轻碰撞。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车站。检票口前,她拉着我的手不撒开,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跟人家吵架,咱是外来的。”
我点点头。
“过年……过年不回来也行,路上折腾。”她说,“打电话就行。”
我又点点头。
车来了。我拎着行李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使劲朝我挥手。
我上了车,坐下,靠着窗户往外看。她还在挥手,挥了很久,直到车开动了,她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孩子问我:“妈妈,你哭什么?”
我说:“没事,风大,迷眼睛了。”
❽
火车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送我上学,站在校门口,一直站到我走进教室。我想起出嫁那天,她帮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她唱着唱着就哭了。
我想起这些年,她给我打过多少电话。每次都说没事,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火车票。
一千二百公里,高铁四小时,二等座五百多块。飞机两小时,机票有时候打折,三百多块。
其实不远。
其实很便宜。
其实我一年少买两件衣服,就能多回来一次。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❾
回家以后,婆婆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我给她倒水、喂药、擦身,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晚上,丈夫问我:“妈怎么样?”
“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说你妈。”
我愣了一下。婆婆在旁边也愣了一下。然后婆婆说:“对,你妈咋样?”
我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妈和我婆婆坐在一起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聊天,说的什么我听不清,但她们都在笑。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个梦。
我妈是北方人,包饺子要挤,挤出来的饺子立着,像小元宝。我婆婆是南方人,包饺子要捏,捏出来的饺子躺着,像小月牙。
其实都一样,都是面皮包着馅。
其实也一样,都是当妈的人,想着自己远方的闺女。
开春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家里装了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客厅。这样我妈想我的时候,可以打开手机看看我。我这边也能看见她,看她吃饭、看电视、在沙发上打盹。
一开始我爸嫌麻烦,说不会弄。我教了他一下午,他学会了。后来他每天都给我发视频,有时候我妈在做饭,有时候她看电视睡着了,有时候她对着摄像头挥手,说“闺女,妈今天包了饺子”。
我妈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说:“那个摄像头好,我看见你,就不糊涂了。”
我说:“那我天天让你看见。”
今年腊月,我订了票。腊月二十二就回去,一直待到正月十五。婆婆说,去吧,家里有她呢。丈夫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不用,你伺候你妈,我伺候我妈。
我还查了查,我们那边镇上开了个养老服务中心,可以帮忙照顾老人,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有饭吃,有人陪着说话。我打算回去看看,如果合适,给我妈报个名。
这样,她在家里待着闷了,可以有人聊天。我在外地,也能放心些。
腊月二十二,我又坐上了那趟高铁。
四个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窗外风景飞驰,平原变成丘陵,水田变成麦地。孩子趴在我腿上,这次没睡觉,扒着窗户往外看。
“妈妈,”他说,“外婆家还有多远?”
我说快了。
他又问:“外婆会包饺子吗?”
我说会。
他说:“那我要吃很多很多。”
我笑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她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尖往这边望。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我朝她挥手。
她也朝我挥手。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看见她在笑,笑得很用力,把眼睛都笑没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姑娘,穿着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走在赶集的路上。后来她嫁人了,后来她生了孩子,后来她把孩子养大,后来那个孩子远嫁他乡。
她年年等闺女回来过年,今年她终于等到了。
我攥紧孩子的手,快步往前走。
风很大,把我的眼睛吹得酸酸的。
但这次,我没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