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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南京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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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联队随军记
——一名陆军上等兵的南京战场手记
题记: 昭和十二年(1937年)十二月,我随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十六师团第三十三联队进入南京。以下所记,皆为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做之事。今已是垂暮之年,夜半梦回,常觉江水腥寒浸骨,特以此文记之。
第一回 破城门皇军得胜 入危城兵卒惊心
却说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午后,我军攻克南京中华门。余时年二十有三,系第十六师团第三十三联队第二大队上等兵,随队自光华门入城。
是日天色灰蒙,硝烟未散。余踏着碎砖瓦砾前行,但见城门洞内,国军尸体堆积如山,犹作挣扎状。有工兵队的战友正用铁钩拖曳尸体,为辎重车马清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联队长在马上发令:“各中队入城扫荡,凡遇残兵败将,一律格杀勿论。”余握紧三八式步枪,随小队沿中山东路挺进。街道两侧商铺紧闭,偶有窗户微启,旋即合上——那定是百姓窥探的目光。
行至国民大会堂附近,忽闻左侧小巷有异响。曹长渡边伍长一挥手,我们五人迅速包抄过去。原是一处防空洞,洞内蜷缩着七八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见我们来,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渡边曹长用生硬的中国话喝道:“出来!统统出来!”
那些人爬出洞口,跪成一排。其中一个额头有疤的中年男子连连叩首:“太君,我们是良民,不是兵,不是兵……”
渡边曹长冷笑一声,命他们撸起衣袖。但见那疤面人手腕处有一圈浅痕——那是常年握枪形成的茧印。“便衣兵!”曹长说着,抽出军刀,只一挥,那人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三尺,余下的几人登时嚎啕大哭。
余当时站在后排,只觉双腿发软。这是余第一次见人被杀,而且杀得如此干脆利落。同队的上等兵田中拍了拍余肩膀,低声笑道:“习惯就好。在上海那会儿,我一天砍过五个。”
是夜,我军在励志社驻扎。余抱枪坐在墙角,耳畔尽是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与隐约哭喊。这一夜,余辗转难眠。
正是:
血染城头落日斜,腥风吹冷战场沙。
初经杀伐心犹悸,哪知地狱更无涯。
第二回 奉严命搜捕败兵 下狠手屠杀俘虏
第二日一早,中队长召集全队,宣布师团命令:“俘虏全部处理掉。”
余不解何谓“处理”,便问身旁的上等兵木下。木下咧嘴一笑:“就是杀掉。统统杀掉。上面说了,不留俘虏,没粮食养他们。”
中队分派任务:每日出动六个分队,对城内各区域进行扫荡,搜出败兵与可疑男子,集中处置。余所在的分队负责难民区一带——那是由外国人划定的安全区,原说日军不得入内,但中队长明言:“扫荡扫荡,哪儿都要扫。”
我们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附近设卡。时值寒冬,难民们衣衫单薄,三三两两挤在校门口张望。有一队日本宪兵站在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余的任务是辨认男子。凡年轻者、手上长茧者、额头有帽痕者,一律拉出队列。起先余还犹豫,但见老兵们手脚麻利,拉出一个便反绑一个,用麻绳串成一串,像念珠似的,便也硬起心肠照做。
一日下来,我们分队抓了五十余人。有白发老翁,有十来岁少年,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男子——那婴儿在他怀中啼哭,宪兵一把夺过婴儿,扔给路边哭喊的妇人,将那男子拖入队列。
黄昏时分,这些俘虏被押往长江边。余随队同行,但见码头上已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约莫四五百之众。一个军官站在高处,挥手下令:“开始!”
重机枪架在江岸高处,哒哒哒地响起来。那些人一排排倒下,有的未死,在尸堆中挣扎呻吟,便有士兵上前用刺刀补戳。余见一个中年男子胸口中弹,却未立毙,挣扎着爬向江边,手指在地上抠出长长的血痕。一个军曹赶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背,刺刀从后颈扎入,直透咽喉。
机枪停了。江滩上尸积如山,鲜血顺着斜坡流入长江,江水染红数丈。未死的俘虏发出低微呻吟,很快被后续处置的士兵一一了结。余站在远处,胃里翻涌,转身欲吐,却被老兵喝住:“别露怯!回去还要吃饭!”
当晚,中队给每人发了一碗热腾腾的炖肉。余问是什么肉,木下挤挤眼:“江边有的是。”余顿时明白,那碗肉再也无法下咽。
正是:
暮色苍茫江水寒,尸骸堆作小山看。
屠刀入鞘归来晚,犹说军中饭食鲜。
第三回 清江岸日日杀人 焚尸骸夜夜烧红
此后十余日,每日如此。
我们分队每日从金陵大学出发,沿途搜人,傍晚押往江边。有时一天送五六十人,有时上百。江边已成修罗场——尸体重重叠叠,有的浮在江面,随波逐流;有的搁浅在岸,引来野狗争食。
有一日,江边的尸体实在太多,发出阵阵恶臭。中队长下令:“烧掉。”
我们抓来十二三个中国百姓,给他们手臂别上圆形标志,命他们将尸体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焚烧。那些百姓双手颤抖,拖曳尸体时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火起时,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几里外都能闻到。
余记得,那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在江面,红彤彤一片,像夕阳沉落时那般艳丽。有工兵队的战友摇着小船,用长竿把江心的尸体往岸边拨,一边拨一边笑谈:“这么多,够烧一星期。”
第二日,我们继续搜人,继续杀人,继续烧尸。
有一回,我们在江边处置俘虏时,遇见了联队里赫赫有名的两位少尉——向井敏明与野田毅。二人正在江岸上谈笑,手扶军刀,神态自若。余听他们议论:“昨天我杀了一百零五,你呢?”“我一百零六,看来是我赢了。”旁边有人起哄,二人便哈哈大笑。
余后来得知,这二位正在比赛“百人斩”,看谁先杀满一百人。那时报纸还把他们当英雄宣传,配发二人持刀的照片。余看着那照片,只觉得陌生——那两个人,昨日就在江边,踩着满地鲜血微笑合影。
正是:
杀人盈野竟称雄,百人斩罢笑春风。
江水有知应化血,年年红透大江东。
第四回 入民宅搜寻妇女 破使馆践踏人权
扫荡并非只抓男人。
十二月二十日前后,中队派我们小队前往金陵女子大学一带“搜查”。那本是难民区的一部分,有许多妇孺避难。我们到时,校门口有宪兵站岗,但小队长说:“我们是扫荡队,奉命搜查便衣兵,宪兵无权阻拦。”
我们冲进校园,四处搜寻。妇女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躲进宿舍,有的钻入床底。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撕打声、哭喊声,夹杂着战友的狂笑。余站在走廊里,不知所措。一个军曹经过,推了余一把:“愣着干什么?去!干你想干的事!”
余最终还是没进去。余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那些声音,只觉自己成了一个空壳。
还有一回,小队去了德国大使馆。那使馆门上挂着纳粹旗帜,按理说中立国不应侵犯。但小队长说:“扫荡扫荡,什么馆都得扫。”我们破门而入,在使馆内搜查一通,虽未找到所谓“便衣兵”,却把使馆翻得一片狼藉。德国外交人员怒目而视,我们只当没看见。
那时余想:这已不是打仗了。打仗是两军对垒,刀兵相见。可眼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跪地求饶的老人,四散奔逃的妇女,甚至中立国的使馆——这算什么?
但余不敢问,也不愿想。每日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搜人、押送、看杀人、烧尸。日子久了,竟也麻木了。有一回,余亲眼看着一个与自己弟弟年纪相仿的少年被刺刀挑开胸膛,心里竟毫无波澜,只是盘算着晚饭吃什么。
正是:
入耳悲啼已不惊,腥风血雨惯经行。
可怜人性消磨尽,我与豺狼已同类。
第五回 江边问心终有愧 暮年回首尚余惊
昭和十三年一月下旬,我军奉命撤离南京,开赴江北。
离开那日,余回首望去,但见城墙巍然,长江浩荡,表面与来时并无两样。但余知道,那江水中不知沉了多少尸骨,那城墙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三十余日间,余亲眼所见、亲手所助的杀戮,早已数不清了。
后来,余随部队转战各地,又经历了无数战斗。但南京那一个多月,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最深处。战后回国,余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常日子。但每逢夜深人静,那江边的画面便浮现眼前——尸山、血水、黑烟、哭喊,还有那燃烧的火焰。
余当了父亲后,常抱着自己的女儿,想起那个被从父亲怀中夺走的婴儿。那婴儿如今若还活着,也该有六十多岁了。他的父亲死在江边,他的人生会是怎样?余不敢想。
平成十九年(2007年),余接受了一家电视台的采访,将南京之事和盘托出。有人骂余是“国贼”,有人说余“卖国”。但余只是想,那些死在江边的人,也该有人替他们说句话。哪怕这话,是从一个施暴者口中说出。
如今余九十有余,行将就木。写下这些文字时,手颤不已。余不求宽恕,也不求遗忘。只愿后世之人知晓:战争能把人变成鬼,能把人间变地狱。余这一生,走过地狱,手上沾血,罪无可赦。但至少,余要让真相留下来。
正是:
六十年来噩梦长,江声夜夜入愁肠。
垂老敢将真相说,只为人间有沧桑。




第六回 庆占领举城若狂 过街市触目惊心
却说昭和十三年二月十一日,是日本的纪元节。这一日,我军在南京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骑马检阅部队,各联队军旗飘扬,军乐齐鸣,场面甚是威武。
余随队伍行进在中山路上。路旁插满了太阳旗,有随军的记者跑来跑去拍照,说是要发回国内登报。士兵们个个挺直腰板,步伐整齐,脸上带着得胜者的骄傲。余也努力做出威武之态,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路边的残垣断壁。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照在碎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有几处墙角,黑褐色的血迹犹在,苍蝇嗡嗡地盘旋。余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进城时,这里还躺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如今尸体是不见了,可那腥气似乎还渗在泥土里,太阳一晒,便隐隐地蒸腾上来。
入城式结束后,部队放假半日,允许士兵上街游览。余与同队的木下、田中结伴而行。木下兴冲冲地说要去找“花姑娘”,田中则想去看看传说中的夫子庙。余无可无不可,便随着他们走。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中国老者低头匆匆走过,见我们便远远地避到墙根。商铺十之八九紧闭着门,门板上贴着日本军方的布告,有的被撕去一半,在风中哗啦作响。路边的水沟里,时不时能看见丢弃的衣物、破碎的碗碟,还有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底朝天,沾满了泥。
走到一处广场,忽见围了一群人——都是日本兵,正在哄笑。余凑过去一看,只见场中放着七八颗人头,用铁丝穿成一串,竖在地上。旁边有个士兵正在用刺刀剔一颗人头上的肉,说是要做成骷髅标本带回国当纪念品。木下见了,拍手叫好,说这主意不错。田中则掏出相机,请人帮忙拍照,自己站在那串人头旁边,咧嘴笑着。
余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颗被剔得半露白骨的头颅——那是个年轻男子,牙齿整齐,生前想必也是个清秀后生。余忽然想起自己在家乡的弟弟,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整齐的牙齿。胃里一阵翻腾,余转身便走。
“喂,你去哪儿?”木下在后面喊。
“找地方解手。”余头也不回。
走出很远,耳边的哄笑声才渐渐淡去。余在一处断墙后蹲下,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抬头时,望见不远处的屋顶上,蹲着几只乌鸦,正歪着头看余。那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正是:
满城旗旆庆升平,谁记墙根血迹腥。
唯有乌鸦知旧事,屋脊兀自立亭亭。
第七回 观影片满堂喝彩 闻笑语如坐针毡
二月底,联队组织了“战迹参观”,让士兵们观看随军摄影师拍摄的纪录片,说是要“鼓舞士气,记录皇军伟绩”。
放映地点在原国民政府的大礼堂里。天黑后,士兵们挤得满满当当,抽烟的、说笑的,闹成一片。余坐在后排,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国内的影院,等着看一场寻常的电影。
灯灭了,银幕亮起。
首先是攻城的画面——炮弹在城墙上炸开,浓烟滚滚,士兵们喊着“万岁”冲锋。这一段大家都看得热血沸腾,有人带头鼓掌,掌声雷动。
接着是入城的画面——整齐的队伍,飘扬的军旗,路旁堆着的枪支和弹药。有人吹起口哨,喊着“板载”。
然后画面一转。
银幕上出现了一排跪着的中国军人,双手反绑,低着头。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士兵,正举着军刀比划。镜头拉近,一个士兵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那个无头的身体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漂亮!”“再来一个!”
银幕上继续放着——一串串俘虏被押到江边,机枪扫射,人群成片倒下;江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浮木一样挤在一起;有士兵在尸体堆中走来走去,用刺刀翻动着什么;还有一堆堆被焚烧的尸体,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每放一个镜头,便是一阵欢呼。坐在余前面的一个士兵看得兴起,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喊着“皇军万岁”。旁边的几个也跟着站起来,又叫又跳。
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银幕上的画面,每一幅都是余亲眼见过的,甚至亲手参与过的。可此刻在黑暗中看着,却觉得那样陌生,那样可怕——那些倒地的人,那些浮尸,那些燃烧的尸堆,那真的是自己待过的地方吗?那真的是自己做过的事吗?
坐在身边的木下使劲拍着余的肩膀:“快看快看!那个是不是咱们联队的?砍得真利索!”
余点点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影片放完了,灯亮了。士兵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说这个拍得好,那个砍得不够利索。有人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比划着砍杀的样子,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余随人群走出礼堂。外面月光清冷,照在残破的街道上。余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堵得慌。
“怎么了?”木下问,“看你一晚上都不对劲。”
“没事。”余说,“可能是累了。”
木下拍拍余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任务呢。”
余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个陌生的鬼魂跟在身后。
正是:
银幕屠城作戏看,满堂喝彩尽狂欢。
谁知座中一兵卒,冷汗涔涔透背寒。
第八回 遇故知偶谈往事 闻乡音忽动归心
三月中旬,天气渐渐转暖。南京城里的尸体大体清理完毕,扫荡任务也少了。部队开始轮换休整,有时还会组织“亲善活动”,给难民营里的孩子发糖果,拍些军民和乐的照片登报。
那一日,余被派去协助发放物资。地点在金陵大学校园里,排着长队的难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手里的糖果,却又不敢上前。有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大约五六岁模样,站在队伍里,怯生生地望着余。
余拿起一颗糖,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却不吃,只是定定地看着余。那眼神清澈见底,映出余的影子。余忽然想起自己的小侄女,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看人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余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小姑娘不答,只是往母亲身后躲了躲。那母亲约莫三十来岁,瘦得脱了形,紧紧地护着孩子,眼中满是恐惧与警惕。余看见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紫红的勒痕——那是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发放完物资,余坐在树下歇息。旁边来了个年纪大些的兵,是辎重队的,姓山田,四十来岁,在老家是种田的。他递过一支烟,余接了。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山田忽然说:“我家也有个闺女,这么大。”
余没说话。
山田又说:“前些日子往家写信,闺女回信说想爹,让我早些回去。我算了算,她该长高不少了。”
余说:“是啊,日子过得快。”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咱们在这儿干的这些事,回家能跟她们说吗?”
余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山田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不敢说。我想好了,回家就说什么也不提。就说在上海打仗,在南京打仗,打完了就回来了。旁的,一个字也不提。”
他狠狠地吸了口烟:“闺女问起来,就说爹没杀过人,没砍过头。就说爹一直是在辎重队,只管运东西,旁的啥也没干。”
余看着他,发现这个四十来岁的农民,眼角已经起了深深的皱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说,”山田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余,“咱们这些事,老天爷会记着吗?”
余想了想,说:“不知道。”
山田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鞋底:“我是不敢想。一想,晚上就睡不着觉。”
那天夜里,余果然也睡不着觉。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四周战友们的鼾声,余想起了家乡的樱花,想起了母亲做的饭团,想起了弟弟妹妹的笑脸。那些画面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余忽然很想回家。很想离开这个满城血腥的地方,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去。可余知道,就算回去了,那个干净的世界,自己还能回得去吗?
正是:
偶闻乡音动客愁,思家不敢说从头。
满手血腥洗难净,怕见故园明月秋。
第九回 奉命离宁赴江北 回首城池意难平
三月二十三日,联队接到命令:开赴江北,参加徐州会战。
离开南京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雨丝。队伍集结在江边码头上,等待渡船。江风吹来,带着腥冷的水汽,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即便过了这么久,江水里还残留着那些东西。
余站在江边,望着对岸。南京城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山影朦胧,看起来和任何一座中国古城并无两样。可余知道,那城墙根下,那山影背后,埋着多少尸骨,渗着多少血泪。
渡船来了,队伍开始登船。余踏上跳板时,脚下木板微颤,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余忽然想起那些被押上江边的俘虏,他们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这样腥冷的江水?
船开了。南京城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中。
同船的士兵们议论着接下来的战事,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木下又在吹嘘自己杀了多少人,田中在擦拭那把一直没怎么用过的军刀。余靠在船舷上,一言不发。
江风吹在脸上,冷冷的,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余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跪在江边的俘虏,刺刀下的少年,被夺走的婴儿,月光下的浮尸,银幕上的欢呼,还有那个小姑娘清澈的眼睛。
余睁开眼睛,望着渐渐模糊的南京城,忽然想:将来有一天,如果自己有了儿子,有了孙子,他们问起这场战争,问起南京,自己该怎么说?
说自己杀过人?说自己砍过头?说自己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去而无动于衷?
还是说——什么也不说,像山田那样,只字不提?
船到对岸了。余踏上江北的土地,回头望去,南京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滚滚长江,向东流去,无声无息。
余在心里默默地说:南京,我走了。我手上沾着你的血,身上背着你的冤。这辈子,我怕是走不出你了。
正是:
别时烟雨暗江津,回首金陵迹已陈。
四十日来多少事,一江春水洗难清。
全书完
后记
本文系根据日本老兵上西义雄、曾根一夫、东史郎等人的口述史料,以及《南京战·寻找被封闭的记忆》《私记南京虐杀》《拉贝日记》《魏特琳日记》等文献综合创作而成。文中细节——包括江边集体屠杀、焚烧尸体、难民区搜捕妇女、百人斩竞赛、入城式后士兵观看屠杀影片等——皆有史料依据。
2024年,日本学者笠原十九司披露了侵华日军炮兵永井仁左右的阵中日记和写真帖,其中包含多张屠杀现场照片,照片背面明确标注“南京”及拍摄日期。2025年,侵华日军第十六师团士兵森冈周治的日记首次公开出版,其中记录了南京沦陷后的惨状,他写道:“南京成了一场大战的遗址……在北面,在到玄武湖游玩后,还会感觉不堪入目。如今那里有的东西,仅是中国士兵的尸体,依然横七竖八地躺在玄武湖岸。”这些新史料的发现,再次印证了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真实性。
创作此文的初衷,并非为施暴者开脱,而是试图通过侵略者的眼睛,还原那段惨痛历史的细节。唯有看清真相,才能真正记住历史;唯有记住历史,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是通过侵略者的眼睛,还原那段惨痛历史的细节。文中主角“我”是虚构人物,但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皆以大量日军士兵的真实记录为依据——包括他们的恐惧、麻木、挣扎、痛苦,以及战后数十年无法摆脱的噩梦。
正如曾根一夫在回忆录中所写,许多日本兵原本只是普通的农民、工人、学生,是战争将他们变成了杀人恶魔。但战争并不能洗脱个人的罪责。每一个亲手杀戮的人,都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愿逝者安息,愿真相永存,愿和平长在。
(王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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