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在海上漂 中东出海人的等待与观望

3月3日，中东紧张局势进入第四天。

彭云已经因为航班中断，几个客户只能取消订单，造成不小的经济损失。他在以色列、阿联酋、沙特经营着基建材料、医疗设备进出口的生意，谈及这次损失，他也只能认栽，“没办法，很多都中断了，货物完全没办法交付，签了合同无法执行，虽然是外部不可抗力因素，但也只能接受损失。”

做跨境电商的李浩阳更是心急如焚。“中东最核心的杰贝阿里港、达曼港都停运了，大型船公司基本都暂停了去中东的航线。运价、保费上涨是肯定的了，问题是货物都积压在货代仓里，根本发不出去。”李浩阳满是无奈地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道。

等待、观望，是中东出海人面对战火仅有的几个选项。时间成为关键度量——如果局势能在几周之内稳定下来，航线、货运得到重启，那么短暂的损失都还能咬咬牙承担，一旦地区局势陷入长期动荡，企业在中东的业务持续中断，损失或将难以估计。

出海中企普遍进入居家办公模式

彭云在阿联酋经营着一家咨询公司，在以色列也有一些业务伙伴。本来他订好了3月1日从国内飞往阿布扎比的机票，但美伊冲突发生后，航班很快被取消，他也庆幸因此没有搭上去中东的航班。

他从以色列同事那边得到的消息，则是“城市持续遭到导弹袭击，每半小时都有警报响起，城市上空大部分导弹会被拦截，但因为攻击过于密集，也有一些导弹未能成功拦截的”。所以，他的以色列合作伙伴大部分时间都需要躲进防空屋居家办公。

夹在伊朗和以色列中间的海湾国家，尤其是阿联酋、沙特、卡塔尔，则是中企出海的主要目的地。彭云说起在迪拜和沙特的同事和朋友，安全问题倒不需要特别担心，生活还算正常，工作业务会被扰乱，只是物流、人流受限，各个项目的进度会有所变慢。

不少出海中东的中资企业，已经开始居家办公，还有部分企业宣布暂停地区业务。

周一（3月2日），顺丰国际发布公告称，由于当前中东地区局势的发展，从即日起顺丰将暂停中东多国进出口的国际快递服务和国际电商服务。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以投资者身份致电顺丰，得到回应称：“顺丰的国际业务还是专注聚焦东南亚，中东地区业务暂停带来的影响有限，预计停摆时间有多长还要向地区同事确认。”

由于阿联酋、沙特、卡塔尔等海湾国家有转型为科技大国的雄心，近年也在积极拥抱自动驾驶的浪潮。开放和友好的监管环境下，这片区域也就成为自驾的“黄金试验场”。文远知行、萝卜快跑、小马智行等多家自驾公司纷纷抢滩，布局Robotaxi无人驾驶业务。

但中东变局也让自驾圈不得已踩刹车。就在美以对伊朗发起联合军事行动后的第二天，也即3月1日，萝卜快跑宣布已暂停测试及商业化运营服务。文远知行也宣布，即日起暂停阿联酋迪拜Robotaxi（自动驾驶出租车）车队运营，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以及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的Robotaxi车队维持正常公开商业运营。

文远知行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迪拜车队虽暂停运营，团队仍在继续数据训练、问题优化等工作。在迪拜的Robotaxi车辆都停放在室内停车场，车辆目前很安全。

“当地团队也提前做好了安全保障措施，在迪拜的同事居家办公，无事不外出，避免碎片砸落、著名地标被攻击产生的风险。公司第一时间囤积生活物资，并与当地超市建立保障供应。”文远知行方面告诉记者。

在高端制造业的出海方面，美的的海外营收占比已超四成，中东也是其重要出海市场之一。对于伊朗局势持续紧张会否影响美的在地业务，美的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公司在中东的业务主要集中在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在利雅得、迪拜和多哈设有分支机构。现在，当地办公室的同事基本都已居家办公，业务都在正常进行。

“短期的军事冲突基本不会影响公司业绩，一来大客户的订单都已经提前在当地备货，二来公司的本地仓也有存量货品。”美的工作人员回应道。

商业秩序如常，物流、汇率让人心悸

在许多报道中，美伊冲突的硝烟已然飘向所有波斯湾地区。据央视新闻报道，美驻沙特大使馆、沙特阿美炼油厂相继遭无人机袭击，位于科威特境内的美军基地也遭伊拉克武装袭击。不少迪拜、卡塔尔的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近况，短视频里，一枚枚导弹带着白色烟迹划过哈利法塔周围，卡塔尔首府多哈的天幕导弹和拦截弹碰撞时发出耀眼火光和巨大爆炸声。

但身处当地的局内人，心态则较为平稳。蔡世轩是中东战略咨询公司——中东智汇Invest MENA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近大半个月来都一直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当地人几乎没有表现出恐慌情绪，大家相信伊朗的打击目标不在城市，也对本国的防空系统比较有信心。最近正好是斋月，白天大家都待在家里，大部分餐厅、公司都是半歇业状态，晚上会比较热闹一些，傍晚很多人还是聚集在一起参加开斋仪式，马路上仍然车流如梭。

“货架上的食品、日用品供应也很充足，没有出现囤货、抢货的现象，物价也都挺平稳，没有出现明显涨价。”蔡世轩谈道。周一，美团回应中东局势对业务的影响时表示，必要时特定区域将暂停服务。蔡世轩周二接受采访时还说自己刚在Keeta（美团旗下国际外卖平台）上点了外卖，一切都很正常。

美伊冲突的炮火，似乎还未明显搅乱海湾国家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外贸人，已经为物流中断、货物积压而焦头烂额。

“迪拜业务怎么办”“待发一大堆”“何时会恢复”国内一个交流出海经验的微信群里，有人发出连连追问。

据新华社报道，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当晚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中远海运科技“调度宝”数据显示，3月3日，从海峡通过的艘次和载重吨数都已经快速回落至极低水平。

李浩阳从事的跨境电商，主要市场正是中东，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中东的第一大港是阿联酋的杰贝阿里港，沙特的港口枢纽是达曼港，全都在波斯湾内侧，更不用说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都依靠波斯湾的海运。现在霍尔木兹海峡一关闭，进出这些港口的航线基本也被扼断了。变通之策也有，比如阿曼的港口没受影响，海运货物能尝试从阿曼中转，要么就是沙特航空的货机还能飞，但货运量有限且价格非常高，这些都是很偏门且成本高的路线了。

货物一天不能正常交付，李浩阳的跨境订单只能一直停发，“现在的处境就很被动，大家都在观望。”虽然早在1月份，他就察觉到伊朗局势可能有升级风险，但遇上春节前不少企业抢出货，宁波港、南沙港、盐田港、蛇口港等大港口都出现了大拥堵，加上2月初工厂陆续开始放假，李浩阳原想提前发货在中东备货，都很难实现。

而且，局势动荡带来的另一重代价是汇率波动。李浩阳有一批正在运往伊拉克的货，还在海上漂着却已经收不到货款了，因为美伊冲突升级，伊拉克的货币第纳尔在大幅贬值，物价飞涨，当地客户“付不起美元了”，于是直接取消订单。

“避风港”地位遭受考验

近两年，外界印象中“富得流油”的海湾国家一往无前地推进经济转型。2025年，阿联酋以低税收、奢华生活和经济开放吸引了9800名百万富翁，“吸金”能力领跑全球。沙特的“2030愿景”也吸引了一众科技新贵、资本热钱涌入当地。

但是，随着美伊冲突的炮火波及四周，阿联酋、沙特、卡塔尔作为“资本避风港”“投资新绿洲”的地位或将遭受考验。

美国莱斯大学贝克研究所的研究员Jim Krane指出，“这些国家在安全上的伤害可能很轻，到目前为止，大部分疼痛都是心理上的。迪拜作为外籍人士及其企业避风港的地位越来越受到怀疑。冲突持续的时间越长，人们寻找新目的地的情绪就越激烈。迪拜现在需要尽快结束这场冲突。国际资本是有着高度流动性的。”

李浩阳谈及，这几年大量富人群体涌入迪拜、阿布扎比，给当地房地产价格点燃了一把火，但一旦安全风险上升，原先的趋势会颠覆，房地产的资产价格可能也会缩水。

对于不少出海中东的中企来说，时间成为一个关键的度量衡——如果局势动荡能在数周之内得到平复，他们还会坚定看好这个市场的增长潜力。

美的方面向记者表示，中东国家尤其几个石油大国，整体是比较富裕的地区，需求量的上升势头非常好，美的在中东已位列家电行业第一梯队，是空调的领导品牌，冰箱、洗衣机、楼宇暖通等业务持续突破。在美的确立的全球市场版图中，中东和北美、南美、东亚、东南亚、欧洲一样有着重要地位。

彭云庆幸没坐上最近去阿布扎比的飞机，但他决定好，等地区局势平稳下来、航线重新开通，就会重新飞回当地，他依然看好中东市场的长期前景，也对之后重新建立新秩序的伊朗市场抱有乐观看法。

但这场突然燃起的战火，可能也让不少中企重新审视和校准出海的航向。地缘局势的突变，正从出海版图的背景噪音，转变为直接冲击棋局走向的不可控风暴。如何面对反复无常？最直接的答案或许还是多元化。

“还是建议企业要多点布局国际市场，不建议将业务重心放在特定一两个国家或地区，抱着All-in的心态在某个市场猛砸资源，是很高风险的战略动作。”蔡世轩提醒。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浩阳、彭云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