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19日,天刚擦亮,游击组长吴泉吉叫来了队员胡三啰。
“三啰,这趟得你去。”吴泉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再次叮嘱道,“这里面的信需要送到区公所,务必亲手交给老郑。路上小心,河头集那边这几天伪军转得勤。”
胡三啰把布包往贴身的衣裳里一掖,拍了拍胸口:“组长放心,人在,信在。”
吴泉吉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早点回来。”
胡三啰出了门,外头雾大,几步远就看不清人影。
他顺着田埂小路往河头集方向走,脚底下熟,闭着眼也不会踩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前头隐约看得见河头集的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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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上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驴的,人声嘈杂。
胡三啰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混在人群里往集东头走。区公所在集外头,得穿过整条街。
走到一家酒店门口时,胡三啰下意识往里瞄了一眼——柜台边坐着几个喝酒的,都只顾推杯换盏,没人没抬眼看他。
胡三啰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突然扫到街对面,下一刻,他的心里不由猛地一紧。
几个穿黄皮的人正往这边走,歪戴着帽子,枪在肩上不停地晃荡,正是尧塘那边“服务队”的伪军。
胡三啰脚下不停,下一刻,他的身子便往酒店门里一闪,转身进了酒店。他知道,这时候掉头跑,街上人这么多,跑不了几步就肯定得被追上。
只能先躲一躲。
酒店里头不大,几张桌子,三两个客人。后头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
胡三啰穿过堂屋,一拐进了院子。院里靠墙摞着几只空酒缸,缸口有筛子那么大,能装下一个大人。来不及多想,他掀开一口缸上的草帘子,蜷着身子钻进去,又把草帘子从里头拽下来盖上。
刚藏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搜!每个角落都要找一遍!”
胡三啰蜷在缸里,大气不敢出。缸里头一股陈年老酒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咬着牙,硬生生把咳嗽咽回去。
脚步声进了院子。
有人在翻那些杂物,踢得柴禾哗啦响。一个声音说:“队长,就这点地方,没人。”
另一个声音骂了句:“他娘的,飞了不成?”
胡三啰听着脚步声往外走,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就在这时,堂屋里突然有个声音传过来——
“哎,老总,你们找啥呢?”
是喝酒的客人。
“找人,刚进来的,穿黑袄,你们见了没?”
那客人像是喝多了,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地说:“人……人嘛,没看见,就是刚才好像有人往后头去了,一眨眼就没了影。”
“后头?”伪军的声音又近了,“后头搜过了,没人。”
另一个客人开口了,声音比头一个清醒些:“酒缸,那口缸……”
胡三啰在缸里听得真真切切,心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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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完了。
缸口的草帘子一把被掀开。日头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几支枪管同时顶到他脑门上。
“出来!”
胡三啰没动,慢慢睁开眼,看了看那几个伪军,又看了看堂屋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一个歪戴着毡帽,一个脸喝得通红,正朝这边努嘴。
胡三啰从缸里爬出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腰板挺得直直的。
“叫什么?”
“胡三啰。”
“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种地的见我们就跑?”为首的伪军冷笑一声,“搜他身上!”
两个人上来把他按住,几下就翻出了那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张纸条,上头几个字。
那伪军认不全,但知道是往区公所送的情报。
“带走!”
胡三啰被押到尧塘伪军“服务队”的驻地。一间黑屋子,四面透风。
问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区公所在哪?还有谁送信的?游击队藏哪?
胡三啰就一句话:“不知道。”
后来换了个当官的,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说:“胡三啰,你是个聪明人,何苦呢?说了,放你回家种地去,不说,外头那棵树看见没有?”
胡三啰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绑过人,地上还有干了的黑印子。
他没说话。
“绑上去。”
几个人把他拖到院子里,绳子勒进肉里,把他死死捆在树干上。
那个当官的从腰里拔出把刺刀,在手里掂了掂,走到他跟前,刀刃贴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最后问你一遍,区公所在哪?”
胡三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那当官的一愣。
“要情报没有,”胡三啰一字一顿地说,“要命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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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官的脸一黑,退后几步,把刺刀举起来,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伪军上来,手里拿着根粗针,往他胳膊上扎——他们管这叫“放血”,扎一下,问一句。
胡三啰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愣是没吭一声。
那当官的又走上来,刀尖点着他胸口:“嘴硬是吧?我这一刀下去,可是一个洞。你身上有多少地方,够扎几个洞?”
胡三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干革命就不怕死。一刀两个洞,也休想叫我叛变。共产党人是杀不完的。”
那当官的脸涨成猪肝色,骂了一声,刀往前一送。
胡三啰身子一震,没喊。
第二刀,第三刀……
院子里的伪军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个人。
有人慢慢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胡三啰一直睁着眼,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他想,这时候地里的麦子该返青了,小后庄村口那棵老槐树该发芽了。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喝的那碗稀粥,想起了吴组长拍他肩膀时的那只手。
他没喊一声疼,也没求一句饶。
刀,一共二十四刀。
那天下午,有人远远看见尧塘那边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消息传到小后庄村,传到吴泉吉耳朵里。他愣了好久,什么话也没说,随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胡三啰那年三十四岁。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弯了,活着也没意思。
他不识字,不会讲大道理,可他知道,有些事,死也不能做。
后来,小后庄村的老人们说起他,总爱说一句:“三啰那人,死也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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