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 |《态度》栏目
作者 | 纪川 辰辰
“开源理想主义与企业KPI，终究难以两全。”
“打造出同类最佳的开源模型，然后团队却在高光时刻解体。”
“如果连Qwen都守不住核心技术负责人，大厂AI还有什么确定性？”
3月4日凌晨，X 上这些评论在几小时内密集刷屏。起因只是一条九个单词的推文： "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我卸任了。再见，我亲爱的 Qwen。
发出这句话的人，是阿里通义千问（Qwen）技术负责人——林俊旸。
几个小时后，消息在国内外 AI 社区炸开。据《晚点》报道，早在3月3日下午，林俊旸已正式向阿里提出辞职；当晚，Qwen 团队在小范围内同步了这一决定。接近此事的人士说，有同事得知消息后当场“伤心地哭了”。
就在前一天，他还和团队并肩发布 Qwen3.5小尺寸模型系列；甚至连 Elon Musk 都在 X 上点赞，他礼貌致谢。谁也没想到，那竟成了他在千问的“最后一次营业”。
离职原因众说纷纭
关于林俊旸离职的原因，目前众说纷纭。据报道，直接负责 Qwen 团队隶属于阿里云 CTO 周靖人负责的通义实验室。近期，通义实验室计划将 Qwen 团队从此前涵盖不同训练流程和模态的"垂直整合"体系，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多个水平分工团队，这些团队仍隶属通义实验室，但林俊旸的管理范围被显著缩小。
有业内人士猜测，这一拆分方向与林俊旸对技术趋势的判断存在根本分歧。去年至今，林俊旸曾多次公开提及，他认为预训练、后训练乃至 Infra 和训练团队应该更紧密地结合与沟通，而非拆开运转。事实上，Qwen 模型团队从去年年中起已开始组建自己的 Infra 团队——这部分工作此前主要由阿里云的人工智能平台 PAI 负责，PAI 同时支持通义实验室多个团队的 Infra 需求。自建 Infra 的尝试，本身就体现了林俊旸对"垂直整合、端到端掌控"的坚持。当组织走向相反方向时，分歧或许已不可调和。
也有业内人士猜测，林俊旸的离开还与考核导向的转变有关——其考核目标从模型研发能力转向了日活跃用户数（DAU）。对于一位以"模型即产品"为信条、长期深耕基础模型研发和开源生态的技术负责人而言，这一转向意味着角色定位的根本改变。
与此同时，外界还流传着一则尚未得到证实的消息：一位名为 Hao Zhou 的研究人员或将加盟 Qwen。据其 LinkedIn 页面显示，Hao Zhou 此前为 Google DeepMind 的 Senior Staff Research Scientist，在 Gemini 团队工作超过四年，是 Gemini 3.0、AI Mode 和 Deep Research 等项目的主要贡献者之一，曾与 Quoc Le、Denny Zhou 等人密切合作，并主导了 Gemini 3.0结合工具与思考能力的多步强化学习研究。有业内人士推测，接替林俊旸的或许正是一位以 DAU 指标为导向的外部空降人选。但关于 Hao Zhou 加盟的消息尚未获得其本人或阿里方面的证实，也不确定林俊旸的离开是否与此直接相关。
不只是一个人的离开
林俊旸没有公开离职原因，也未透露下一步去向。但围绕他的离开，信息在几个小时内密集涌出，指向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去留。
Qwen 成员 Chen Cheng 在转发时写道："我真的心碎了。我知道离开并非你的选择。就在昨晚，我们还并肩发布 Qwen3.5。说实话，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 Qwen。"
"并非你的选择"——这句话让外界的关注迅速从个人层面转向组织层面。
几乎同一时间，多位 Qwen 核心成员相继宣布离开：
● Kaixin Li，Qwen3.5、Qwen-VL、Qwen-Coder 核心贡献者，在 X 上宣布离队；
● Binyuan Hui，Qwen-Coder 主要技术负责人、OpenDevin 发起人，个人简介已改为"former MTS at Qwen"；
● Wenting Zhao 称林的离开是"an end of an era"。
海外合作者同样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Hyperbolic 的 Yuchen Jin 回忆起与 Qwen 团队深夜协作的场景，直言"一个时代结束了，Qwen 失去了它的技术领袖"；Tiezhen Wang 称这是 Qwen 的"巨大损失"。
技术负责人离职，多位核心成员同步出走——这已不是一次普通的人员流动，而是阿里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开源大模型团队，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核心层重组。
六年，从校招新人到千问技术负责人
林俊旸，1993年出生，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硕士转向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
2019年，他以应届生身份加入阿里达摩院智能计算实验室，参与 M6多模态模型研发；2022年，主导 OFA 与 Chinese CLIP，同年接棒千问技术负责人；2025年，32岁晋升为阿里史上最年轻 P10技术专家。
六年间，Qwen 也从内部项目成长为全球开源模型家族：全球下载量突破6亿次，衍生模型超过17万个，在开源生态活跃度上与 Meta 的 Llama 系列长期对标。根据 QuestMobile 数据，今年春节期间，千问 DAU 一度升至7352万，MAU 达2.03亿，位列全球第三，仅次于 ChatGPT 与字节系产品，同比增长552%。
对大量海外开发者而言，林俊旸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技术与社区之间的接口人。他参与模型路线对外说明，频繁在 X、Hugging Face 与开发者互动，也出现在公开峰会与技术演讲中。
他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模型即产品。”在他看来，基础模型本身就是产品，研究人员不应只关注参数规模或 benchmark 分数，更要像产品经理一样思考：场景是什么？指标如何定义？能力如何持续迭代并落地？
这种思路让 Qwen 走出了不同于传统实验室的路径——一端是 Hugging Face 上的全球开源社区影响力，另一端是 C 端产品的用户爆发。
外媒试图揭开突发离职背后的“非自愿”疑云
TechCrunch 的报道勾勒出一种戏剧性反差：一边是阿里正在庆祝模型性能比肩 OpenAI 与 Google 的技术高光，另一边则是团队内部弥漫的伤感与困惑。
报道特别强调，林俊旸的离开并未伴随详细的官方说明，这种“语焉不详”在当前激烈的 AI 全球竞争背景下显得尤为微妙。社交媒体上千问团队成员“心碎”的告别和“离开并非你的选择”的措辞，暗示出阿里内部可能存在深层的战略分歧或架构调整。Hugging Face 和 Hyperbolic 等合作伙伴的反馈表明，林俊旸不仅是技术骨干，更是 Qwen 与全球开源社区的唯一“翻译官”。他的离职被视为该项目开源信誉的重大损失。
VentureBeat 发问：当开源理想撞上阿里的商业化“KPI 墙”，阿里是否在亲手“废掉”自己最强大的 AI 团队？
报道指出，林俊旸所代表的是一种“算法-硬件协同”的极客精神，致力于在算力受限下实现高“智力密度”。随着原 谷歌DeepMind 成员周浩的入驻，Qwen 正面临“谷歌化”的风险——即从原先灵动、开放的研究氛围，转向一种高度受控、KPI 导向的大公司产品文化。
报道认为，阿里成立“Qwen C 端业务群”并强调 DAU（日活）指标，预示着 Qwen 的未来重心可能不再是为全球开发者提供开源底座，而是转型成为阿里旗下硬件（如 AI 眼镜、戒指）的底层驱动。
报道还向9万家依赖 Qwen 的企业发出预警：随着核心团队解体，未来的旗舰模型（如 Qwen 3.5-Max）极有可能走向封闭，沦为赚取云端利润的私有工具。
路透社报道揭示出千问团队离职风波的诡谲背景：在流量和用户增长达到巅峰之际，团队统帅却突然离任。
报道披露，千问移动应用的月活（MAU）从1月的3100万激增至2月的2.03亿，在全球范围内仅次于 ChatGPT 和豆包。在如此强劲的增长势头下，技术领袖的辞职让外界对阿里的长期稳定性产生怀疑。
报道也再度证实，林俊旸在 X 平台上的告别帖非常简单，且阿里官方对此拒绝评论。
彭博社报道着眼于更宏大的叙事视角：离职的林俊旸不仅是一名工程师，更是一位对中美 AI 技术差距有着清醒认知的“洞察者”。
报道回顾了林俊旸今年1月的公开演讲，他曾直言中国公司很难在基础突破上超越 OpenAI，因为国内人才被繁重的“交付需求”所消耗，导致在“下一代研究”上投入不足。文章还特别提到，消息传出后，阿里巴巴港股价格下跌4.5%。市场对这位“AI 巫师”离职的焦虑，反映出投资者对阿里能否守住530亿美元 AI 投资战果的担忧。
千问不会因此停下。但有几个问题，已经真实地摆在了桌面上：技术组织的延续性，能否脱离核心人物独立运转？ 开源社区的信任如何维系？ 应用侧的高速增长与底层研究深度之间，如何维持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