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以色列华文学校校长的战时日记

当地时间2月28日，以色列和美国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随即向以色列发射导弹作为反击。以色列全境拉响防空警报，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以色列爱与希望华文学校校长杨子在当地工作生活近20年。当天，她亲身经历了一次惊险的过程：从警报突然拉响，到冒险返回家中，最后与家人一起躲入地下掩体。

以色列爱与希望华文学校成立于2023年，是目前以色列唯一一所面向青少年的华文学校。

2月28日，战争发生时，以色列爱与希望华文学校校长杨子正在位于海法的工作室。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杨子的自述：

2月28日上午8时16分，我正在位于以色列海法港的学校教室内观看网络视频节目。突然，窗外与手机上的防空警报同时凄厉响起。我似乎有所预感，在昨晚重新安装了卸载多日的防空预警应用程序。

由于正值以色列安息日早晨，整栋大楼空无一人。我迅速躲入空旷黑暗的地下掩体，并与远在100公里外加利利湖家中、同样已进入掩体的丈夫取得联系，确认了两个孩子分别在亲戚和朋友家中的安全。

警报解除后，面对死一般的寂静，我感到强烈不安，在常看的视频评论中写下一段留言，那一刻的想法是：万一遭遇不测，至少能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按照过往战争经验，我在掩体中等待了约10分钟后走出。尽管丈夫转达了以色列安全部门“非必要不外出”的建议，但对于牵挂两个年幼子女的母亲而言，别说一枚导弹，就是漫天飞导弹雨，也挡不住我奔赴孩子们的决心。

杨子的家与公司在以色列的位置。受访者供图

从海法的中文学校到我加利利湖的家，这段路有百公里，路上有三处测速摄像头，这段平时需要严格遵守限速的百公里路程，我以120至140迈的时速，仅用38分钟便飞驰完毕。

事后丈夫调侃，以色列部队侦察到有一个“银色小飞行器”从77号高速公路飘过。

上午9时43分，我抵达家附近的商业中心。在暂无新预警的情况下，冲入唯一营业的超市，开启“疯狂扫货”模式。与平日不同，我的购物车里装满了保质期长的罐头、杂粮以及平时少买的零食，心中盘算的是断电后家中的干柴储备和冰箱的保温时长。

上午10时07分，就在我扫货接近尾声时，手机再次响起新一轮预警。令我惊讶的是，超市内无一人撤离。在短暂的内心挣扎后，我与收银员和身后排队的顾客达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契配合——三人以流水线作业迅速完成8大袋商品的结账。

停车场里车辆寥寥，人们却如闲庭信步般走出超市，这种在危机下的平静令我印象深刻。

2月28日，以色列民众在超市“疯狂扫货”。受访者供图

10时40分左右，我刚将物资搬进家中厨房，警报再次响起。我与丈夫关闭房门，迅速躲入家门口约5米深的公共地下掩体。

这个历经数次冲突的掩体设有多个隔间，配备有Wi-Fi和有线电视。此时，另外两户常使用该掩体的邻居家庭的成员也已聚齐。

尽管外面爆炸声不断，大人们努力聊着轻松话题缓解孩子们的紧张。当我分享自己上午冒险归来的经历时，收获了邻居们一致的惊叹。

为了平复心情，我转而聊起刚看完的电视剧《德黑兰》，试图在不确定的炮火声中，维持最后一丝生活的常态。

28日下午1时，当我们一家与邻居们在掩体中躲避新一轮袭击时，邻居单身小哥姗姗来迟地出现在门口。原来，他在连续9次警报拉响后，才从睡梦中被导弹炸裂声惊醒。众人竟无人察觉他从地面走下12级楼梯的脚步声，炮火的轰鸣掩盖了日常生活的所有细微声响。

随着警报时断时续，我的一天在“家－掩体－家”的往复循环中度过。我在短短一小时内煮饭、肢解两只鸡，为孩子们制作甜酸鸡丁，为大人准备微辣香菇青椒炒鸡丁，腌制次日烧烤用的鸡腿鸡翅，并炖上鸡架汤。

然而，这锅汤因煤气灶随警报时开时关，历经4个小时方才勉强完成，直接从午餐预期晋级为晚餐。

就在这断断续续的烹饪间隙，我在防空掩体中聆听了邻居母亲用20分钟讲述的60年人生。这位老人的父母二战后从罗马尼亚逃难至以色列，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

2月28日，杨子在警报声中为家人准备的午餐。受访者供图

我用手机录制了长达20分钟的视频，浓缩了这个家族横跨大半个世纪的流散史。当邻居小女孩被告知“米饭是中国人发明的”时，我微笑着补充道：“如今还有旱地种大米，甚至能在沙漠里种植呢。”

下午5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没有爆炸声和警报声，难得的平静。我抓紧时间去洗澡，顶着满头泡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此时拉警报可怎么办？

晚上9时，九岁的小儿子严肃提出要看电视新闻。由于我的坚持，家里二十年来一直没有电视，孩子们接触的内容始终经过严格筛选，避开新闻时政与宗教宣传。我考虑片刻后，对丈夫说：“给他看吧。”我意识到，心智健全且明事理的儿子，是该了解这个天下纷争的时刻了。

2月28日，杨子与孩子在地下掩体中躲避。受访者供图

晚上9时至午夜，丈夫带着孩子们在掩体中铺床就寝，我独自留在家中记录这一日见闻。其间两次警报响起，爆炸声虽不密集却异常强烈，震得掩体窗户颤抖。

这篇日记从28日下午断续写至次日凌晨。我想，索性就恢复从前写日记的习惯吧。正如那锅历时4小时熬成的鸡汤，战争将生活的节奏打碎，而普通人仍执着地在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日常。

文/杨子 整理/韩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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