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还是想不通。”
永乐二十二年,龙榻前,灯烛如豆。已近油尽灯枯的仁宗皇帝朱高炽,用尽最后气力,攥住坐在榻边那位垂垂老矣的雄主——明成祖朱棣的衣袖。他的目光浑浊,却执着如幼童。
“您教了儿臣一辈子……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您自己更是夙兴夜寐,修《永乐大典》,遣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您做的,哪一件不是明君圣主该为之事?”
朱棣沉默着,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颤抖的手背。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动,那里沉淀着近一甲子的风霜与血色。
“可为什么……”朱高炽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这困扰他一生、几乎成为心魔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当年……您为什么非要抢了建文侄儿的江山?!骨肉相残,血流成河……就为了那把椅子吗?父皇,儿臣不信!临了了,求您给儿臣一句实话!”
寝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命。侍从早已屏退,重重帘幕之后,仿佛只剩下这对天下最尊贵,却也最隔阂的父子。
良久,朱棣缓缓抬起眼,望向虚空。那目光穿过了殿宇,穿过了岁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烈火焚天的夜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傻孩子……”
他俯下身,贴近儿子耳边,一字一句,宛如从九幽深处渗出。
“不是我要反。”
“是太祖……你皇爷爷的一道血诏,逼着我,不得不反。”
朱高炽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衣袖的手僵直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惊骇在脸上蔓延。
朱棣直起身,看着儿子濒死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讥诮的复杂神色。
“我不坐上那个位置,不应了那血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整个大明,都得给允炆那孩子……陪葬。”
第一章
洪熙元年春,南京城浸泡在连绵的梅雨里。
皇宫大内,文华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新登基未久的洪熙皇帝朱高炽,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的身形肥胖,久坐便觉气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旁侍立的老太监金英,不时用温热的帕子为他轻轻擦拭。
“陛下,夜已深了,保重龙体要紧。”金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朱高炽摆了摆手,目光未曾离开手中那份来自户部的急报。山东又闻白莲教妖人聚众,虽未成势,却如野草烧不尽;江南漕运时有阻滞,粮价已有浮动之象;北边长城之外,鞑靼虽遭父皇五次痛击,残部遁入漠北深处,可探马回报,似有重新集结的迹象……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登基时,满朝称颂,言“仁宣之治”可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江山接过手来,内里是怎样一副千疮百孔却又绷紧到极致的局面。父皇留下的,是一个疆域空前辽阔、威震四夷的庞大帝国,也是一个被连年大工、频仍征战几乎掏空国库、民间疲敝不堪的沉重包袱。
更有一层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压力,来自于他的父亲,那位刚刚龙驭上宾的永乐大帝。
朱棣的身影,即便已经葬入长陵,依然笼罩着这座宫殿,笼罩着整个大明。他的武勋,他的暴烈,他的雄才大略,甚至他得位的那段血腥往事,都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帝国的肌体之上,也烙在朱高炽的灵魂里。
“父皇啊父皇……”朱高炽放下奏疏,极轻地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皇的情景。就在这皇宫深处,父皇的病榻前。那时父皇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跪在榻前,心中充满惶恐与哀恸,还有那纠缠半生不得其解的巨大疑问。
终于,他问出了口。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回答。
血诏?太祖皇帝的血诏?
这怎么可能!洪武皇帝朱元璋,最重嫡庶长幼,亲自册立懿文太子朱标,太子薨后,又毫不犹豫立皇太孙朱允炆,为此不惜大肆屠戮骄兵悍将,为孙儿铺平道路。他怎么可能留下一道逼着藩王造反、推翻自己亲自选定的继承人的诏书?
这不合礼法,不合伦常,更不合太祖皇帝一贯的行事!
可当时父皇的眼神,那绝非作伪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讥诮,还有那斩钉截铁、重若泰山的话语……“我不坐上那个位置,不应了那血诏……整个大明,都得陪葬。”
朱高炽信吗?他不敢信,却又无法全然不信。因为那是他威严了一生、从未向他这个“儒弱”长子真正低过头、解释过什么的父亲,在生命尽头,对他唯一的、近乎剖白般的“交代”。
这交代,却比任何沉默都更让他窒息,更让他陷入无尽的迷雾。
“陛下,”一名小太监悄步进殿,低声禀报,“内阁杨学士、夏尚书求见,说是有要事。”
朱高炽收回思绪,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宣。”
须臾,内阁首辅杨荣和刑部尚书夏元吉身着常服,匆匆入内,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臣等深夜惊扰圣驾,死罪。”杨荣先行礼。
“免了。何事如此紧急?”朱高炽示意二人起身。
夏元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应天府刚刚递上来的急案。昨日于玄武湖僻静处,发现一具浮尸。经查,死者乃南京守备太监王彦身边的一名掌班太监,名叫刘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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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眉头一皱。一个太监死了,虽非常事,但也不至于让内阁大臣和刑部尚书连夜入宫。
夏元吉继续道:“若只是寻常溺水或凶案,臣等自不敢烦扰陛下。但蹊跷之处在于,经仵作验看,此刘顺并非溺亡,而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心脉后抛尸入湖。且其贴身衣物内衬之中,藏有此物。”
金英接过卷宗,从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破损的皮革。皮革上似乎曾写有字迹,但已被水浸泡和人为刮擦,模糊难辨,只隐约能看到几个残缺的笔画,形制古旧,绝非本朝常用文书材质。
朱高炽接过,凑近灯下细看。那皮革触手冰凉坚韧,像是经过特殊鞣制,边缘的焦黑痕迹,更像是……火烧所致?
“这是何物?可曾查出来历?”朱高炽问。
杨荣沉声道:“回陛下,皮革材质已请宫中老匠人辨认,疑似是洪武年间,内廷特制用以书写重要密旨或记录的‘火浣羊皮’,水火难侵,极其罕见。至于上面字迹……破损太甚,仅凭这几个残画,无法辨认。”
火浣羊皮?洪武年间?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跳。他捏着那片残皮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夏元吉补充道:“更奇的是,臣等暗中查访,发现这刘顺生前最后几日行踪诡秘,曾数次独自离宫,去往城西一带。而那里……”他略一迟疑,“有数间香火冷清的前朝旧庙,其中一间,据传与当年……建文旧事,有些牵连。”
建文旧事!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朱高炽的耳中。他肥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杨荣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陛下,此事颇为蹊跷。一个守备太监的近侍,身怀洪武年间的奇异皮子,又可能与建文遗踪有关,而后莫名横死……臣恐其中牵连甚大,或涉及宫闱隐秘,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殿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烛火跳动,将朱高炽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他盯着手中那片焦黑残破的皮子,父皇临终前那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是太祖……你皇爷爷的一道血诏……”
血诏……会不会就是用这种“火浣羊皮”书写?所以才能历经劫难,留下残片?
这刘顺,是在追查血诏?还是他本身就与血诏有关?他的死,是灭口?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朱高炽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
“此事……”朱高炽的声音有些干涩,“交由东厂和锦衣卫暗中协查。杨先生,夏尚书,你们二人亲自督办,但务必机密,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尤其是涉及‘前朝旧事’,更要慎之又慎,所有线索,直接报与朕知,不得经手他人。”
“臣等遵旨。”杨荣和夏元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与沉重。皇帝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肃和……警惕。
二人告退后,文华殿再次陷入寂静。朱高炽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片残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皇,这就是您说的……血诏的痕迹吗?
它真的存在?
如果存在,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您说出“整个大明陪葬”这样的话?
而如今,这东西,或者与它相关的秘密,又开始浮出水面了……
风雨,似乎要来了。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日,朱高炽表面如常处理政务,批阅奏章,接见大臣,但心绪却始终被那残皮和“血诏”二字紧紧缠绕。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就不甚康健的身体,更觉沉重。
这日午后,他推开了所有政务,只带着最心腹的司礼监太监范弘,悄悄来到了皇宫深处一处僻静的殿阁——武英殿后的一座小偏殿。这里曾是父皇朱棣偶尔翻阅古籍、独自沉思之所,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朱高炽示意范弘守在门外,自己缓缓踱入殿中。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排蒙尘的典籍、卷宗,最后停留在靠墙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他记得,父皇晚年,有时会独自在此,对着这个木匣出神。
他走过去,轻轻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角磨损的家书,一枚断裂的玉珏,还有一本薄薄的、没有题名的蓝皮手札。
朱高炽拿起那本手札。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淡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手札并非日记,更像是一些零散思绪、事件的片断记录,笔迹时而凌厉,时而潦草,正是父皇朱棣的手书。时间跨度很大,从就藩北平,到靖难期间,乃至登基之后,都有涉及。
朱高炽的心跳加快了。他一页页翻看,大多是军政要务的备忘,或对某些人事的评点,言辞简练,甚至苛刻。直到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目光陡然凝固。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色尤深,力透纸背,仿佛书写时怀着极大的情绪: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乙酉。京师信至,言大行皇帝崩前,曾密诏傅友德、冯胜等,又似有物付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然蒋瓛旋即被诛,傅、冯亦不久获罪死。所付何物,成谜。宫中流言,谓‘火浣密旨’,关乎国本。其时吾在北平,闻之悚然。”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那一年!
“火浣密旨”!“关乎国本”!
朱高炽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父皇的记载,与刘顺尸体上发现的“火浣羊皮”残片,对上了!太祖皇帝很可能真的留下过一道用特殊材质书写的密旨!而这道密旨,在太祖驾崩后,似乎引发了一连串的清洗——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迅速被诛,勋贵重臣傅友德、冯胜相继被赐死!这绝非巧合!
他强抑激动,继续往下翻。又过了几页,时间标注已是“建文元年七月”,那时“靖难”已然爆发。上面写道:
“耿炳文老迈,李景隆竖子耳!然朝廷兵马源源不绝,名分大义在其手,长此以往,北平终是绝地。道衍屡言‘天命所归’,然‘天命’何在?莫非真应在那虚无缥缈之‘火浣’传言上?蒋瓛死前,可曾将物事转出?傅、冯二家,可有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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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焦灼与探寻。父皇在战场上寻找“天命”,而这道“天命”,似乎与太祖的“火浣密旨”紧密相关。他不仅在打仗,更在寻找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合法性”的依据!
再往后翻,是“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已渡过长江,逼近南京。记录异常简短,却让朱高炽屏住了呼吸:
“京师破在即。宫中火起,言建文蹈火。然其生死,扑朔迷离。吾令严查宫闱,尤重奉先殿、洪武旧档所在。非为建文,实为……那物。若得之,方算真正承继大统,解吾心头之惑,亦堵天下悠悠众口。”
父皇攻入南京,第一要紧事不是追捕建文帝,而是寻找那道可能存在的“火浣密旨”!他甚至认为,得到它,才算“真正承继大统”!这密旨的重要性,显然超乎寻常。
朱高炽急速翻到最后几页。时间已是永乐初年。
“遍寻不获。奉先殿暗格空空,旧档或被焚,或被建文心腹携走。蒋瓛、傅、冯旧邸,掘地三尺,亦无所得。莫非真是谣言?然当初流言凿凿,指向明确……或已毁于宫火?若如此,则永成谜案。然吾心难安。此物不在,终是隐患。允炆若生,或知其详……”
记录至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父皇终其永乐一朝,都在寻找这道密旨,但一无所获。他为此“心难安”,认为这是“隐患”。他甚至怀疑建文帝如果活着,可能知道内情。
合上手札,朱高炽背心已被冷汗浸湿。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不是谣言!父皇的手札证实了,“火浣密旨”很可能真实存在!它或许就是父皇口中的“血诏”!太祖皇帝在临终前,通过蒋瓛,可能还通过傅友德、冯胜这样的重臣,留下了一道极其隐秘、关乎“国本”的旨意。
而这道旨意的内容,竟然逼得父皇不得不造反?否则大明就有倾覆之危?
这到底是一道怎样的旨意?里面写了什么?
刘顺之死,残皮出现,是否意味着这道沉寂了数十年的密旨,或者与之相关的线索,又重新开始活动了?是谁在活动?建文余孽?还是朝中另有知情人?
“陛下?”门外传来范弘压低的声音,带着关切。
朱高炽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绪。他将手札小心放回木匣,原样盖好。走出偏殿时,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波澜,如何也压不下去。
“范弘。”
“老奴在。”
“去查两件事。”朱高炽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一,当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被诛,其家眷、亲信下落,尽可能详查。第二,洪武末年,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等勋贵,在太祖驾崩前后,可有异常举动或记录?尤其注意,他们与傅友德、冯胜二人,有无隐秘往来。”
范弘心中巨震。皇帝查的,都是数十年前、牵扯洪武、建文两朝的敏感旧事!但他面上不显,只躬身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朱高炽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梅雨暂歇,但乌云并未散去,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父皇,您寻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的东西,它的影子,好像飘到儿臣眼前了。
儿臣是该避开,还是……该迎上去,看个究竟?
第三章
范弘的暗中调查尚未有明确回音,另一条线却有了进展。
三日后,夏元吉秘密求见。
在文华殿密室中,夏元吉禀报:“陛下,东厂番子暗中排查城西旧庙,在一间供奉前朝某位被废黜亲王的荒败小庙神龛下,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个沾满泥土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册子,封皮无字。纸张粗糙,像是民间劣质黄纸,字迹也歪歪扭扭,像是仓促写成。
朱高炽翻开,内容让他一怔。这并非什么典籍秘籍,而像是一本杂记,记录了一些市井见闻、物价变动,间或有些对时政的牢骚,但用语隐晦。记录时间,大约在永乐中期。
“这是何意?”朱高炽问。
“陛下请看最后几页。”夏元吉指向册子末尾。
朱高炽翻到最后,目光一凝。最后几页的笔迹与前面不同,稍显工整,内容也变了。记录的不再是市井琐事,而是一些类似谶语、隐语般的句子,以及几个相互之间似乎并无关联的人名、地名和日期。
其中一页写道:“火沐金陵,浣纱难净。羊走歧路,皮藏玄机。”旁边用小字注着:“闻诸老阉醉语,存疑。”
“火浣羊皮”!这隐语分明指向此物!
另一页则写着:“乙酉夜,蒋门血,雀南飞。”乙酉,正是太祖驾崩那年的干支之一!“蒋门”很可能指蒋瓛!而“雀南飞”是何意?
还有一页,凌乱地记着几个词:“孝陵”、“影壁”、“守陵人”、“非其主”。
最让朱高炽心惊的是最后一页,没有句子,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方框(代表宫殿?),里面一个圆圈,圆圈旁标注“奉先”,从圆圈延伸出一条虚线,指向方框外一个模糊的山形图案,山形旁写着“阳”字。
奉先殿!虚线指向“阳”山?钟山?孝陵就在钟山!
“这本册子从何而来?何人记录?”朱高炽急问。
夏元吉道:“据东厂查访,那小庙多年前曾有个挂单的老道士,后来不知所踪。庙祝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问不出什么。册子藏得极为隐蔽。至于记录者……笔迹拙劣,似是有意伪装,且最后这几页墨迹较新,或许是近年甚至近期所写。臣推断,这可能是一个秘密传递信息或记录线索的‘死信箱’,刘顺或许就是去那里取放东西,而这册子,是有人故意留下,或者……是来不及取走的。”
有人故意留下线索?给谁看?刘顺?还是其他什么人?
朱高炽盯着那幅简单的示意图。奉先殿是皇宫内祭祀祖先的宫殿,父皇手札里提到曾重点搜查奉先殿暗格。虚线指向钟山孝陵……难道暗示密旨或相关线索,从奉先殿转移到了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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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影壁”、“守陵人”、“非其主”……这几个词连起来,让人浮想联翩。
“守陵人……”朱高炽喃喃道,“孝陵卫指挥使是谁?”
夏元吉立刻答道:“现任孝陵卫指挥使是尹纲,尹都督是靖难旧臣,永乐三年调任此职,至今已近二十年,一向安稳,未曾听闻有何异动。”
二十年?永乐三年就调去了?那正是父皇寻找密旨无果后不久。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非其主……”朱高炽咀嚼着这三个字。在孝陵语境下,“主”自然是指太祖皇帝朱元璋。守陵人“非其主”,是什么意思?不是太祖皇帝真正的守陵人?还是指他们守护的东西,“主”并非太祖?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朱高炽脑海:难道那道所谓的“血诏”或“火浣密旨”,最终并没有藏在宫中,而是被转移到了孝陵,由某些“非其主”的守陵人看守着?
如果真是这样,父皇知道吗?尹纲知道吗?刘顺知道吗?写这本册子的人,又想告诉谁?
线索看似多了一点,却更加扑朔迷离,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夏尚书,”朱高炽沉声道,“孝陵那边,可能有问题。但你我都不能明着去查。朕给你一道手谕,你挑选最精干可靠的御史或给事中,以巡视南京周边卫所防务、察访陵寝修缮为名,前往孝陵。重点观察尹纲及其麾下主要军官,还有孝陵内部,尤其是享殿、明楼、宝顶附近,可有任何异常人员出入或不合规制的举动。切记,只可观察,不可询问,更不可搜查,以免打草惊蛇。”
“臣遵旨。”夏元吉领命,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杨阁老那边,对蒋瓛旧事的查访,有了点眉目。蒋瓛被诛时,其家眷悉数流放云南。但有一女,当时年幼,据说在抄家前夜患急症,被其母送入城外一尼庵‘寄养’,后尼庵失火,此女下落不明。有当年锦衣卫旧卷宗模糊记载,怀疑此女未死,但追查无果。”
蒋瓛有一个女儿可能活着!如果血诏真由蒋瓛经手,他会不会将秘密留给女儿?即使当时年幼,日后也可能从其他途径知晓?
“继续查!顺着尼庵、失火这条线,哪怕大海捞针,也要找出这个女子的下落!”朱高炽感到一条隐藏的脉络正在浮现。
夏元吉退下后,朱高炽独自坐在密室中,感到一阵阵心悸与寒意。
刘顺身上的残皮,父皇手札里的记载,神秘册子上的隐语和示意图,可能幸存的蒋瓛之女……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
一道源自洪武末年的“血诏”,像幽灵一样,飘荡了数十年,影响了靖难之役,困扰了父皇一生,如今,又开始在他面前显现狰狞。
他仿佛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迷雾重重,却有一种力量推着他,不得不向前窥探。
而迷雾深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四章
夏元吉派出的巡视官员尚未从孝陵返回,京师内部却先泛起了微澜。
这日早朝过后,朱高炽回到乾清宫,内阁次辅杨士奇求见,脸上带着罕见的犹疑之色。
“陛下,近日科道言官中,有数份奏疏,言辞虽未明指,但隐隐有探究‘靖难初心’、‘国本正统’之意。”杨士奇递上几份抄录的奏疏摘要。
朱高炽接过一看,心头便是一沉。一份说“陛下仁孝,天下归心,当思太祖立嫡立长之制,以正天下视听”;另一份则借古喻今,谈论前朝因“得位疑云”而致朝局不稳的教训;还有一份更隐晦,建议朝廷应“彻底厘清洪武、建文两朝旧档,以彰信史”。
这些奏疏,单个看似乎只是儒臣泛泛之论,但在这个敏感时刻,集中出现,且指向如此明确,就绝非偶然了。他们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示或推动?
“上疏者都是何人?背景如何?”朱高炽问。
“多是永乐年间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清流一脉,素以敢言著称。背景……看似并无特殊关联。”杨士奇答道,“但臣察觉,这几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与其中几人私下饮宴晤谈,颇为频密。”
刘观?朱高炽眼神一凛。此人乃永乐朝老臣,历任要职,官声……颇为复杂,善于钻营,门生故旧众多。他出面串联这些言官,想干什么?
“陛下,”杨士奇压低声音,“臣还听闻,坊间近日有些流言悄悄流传,虽未敢公然议论,但内容……涉及当年靖难,有些说法,颇多揣测臆断之词。”
“什么流言?”
“有说……成祖皇帝起兵,实因得知太祖另有遗命,关乎江山传承,不得已而为之。还有说……建文皇帝当年并未自焚,而是携太祖真正遗诏遁走,故成祖皇帝一生难以心安。”杨士奇说得极为谨慎。
流言竟已传到这个地步!虽然模糊,但核心竟与“血诏”、“遗命”隐隐挂钩!这绝对是有人故意散播,在搅浑水,试探朝廷反应,甚至可能是在为某种行动造势!
朱高炽感到后背发凉。对手(如果存在对手的话)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无所顾忌。他们不仅在地下活动,还开始尝试在朝堂和民间制造舆论。
“刘观……”朱高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朕记得,他当年在北平,曾任过燕王府的纪善?”
“正是。永乐初年,因这层渊源,颇受重用。”杨士奇道。
燕王府旧人……朱高炽心中疑窦更深。这样的人,如今跳出来,是单纯的政治投机,还是别有深意?他知不知道“血诏”的内情?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知情势力的一分子?
“杨先生,这些奏疏,留中不发。对那几个言官,不予置评,但吏部那边,近日若有考核调迁,将他们暂且压下。”朱高炽吩咐道,“至于刘观……朕自有计较。流言之事,让东厂和锦衣卫暗中查访源头,但不必大张旗鼓,以免反而助长其势。”
“臣明白。”杨士奇领命,忧心忡忡道,“陛下,此事蹊跷,恐非空穴来风。臣斗胆,陛下是否……知晓一些臣等不知的内情?若有隐患,还望陛下示下,内阁也好有所预备。”
朱高炽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张了张嘴,那句“太祖血诏”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此事太过骇人听闻,牵扯太大,在查明真相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朕也只是有所疑虑。”朱高炽含糊道,“杨先生放心,朕会妥善处置。你与杨荣、夏元吉,稳住朝局便是。”
送走杨士奇,朱高炽感到一阵疲惫和孤立无援。他知道,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危险的漩涡。朝中有人蠢蠢欲动,民间流言暗涌,地下线索纷乱……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指向那道神秘的“血诏”。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范弘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
“皇爷,有消息了!”范弘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关于蒋瓛那个可能活着的女儿!”
朱高炽精神一振:“快说!”
“老奴顺着当年尼庵失火的线,查了几乎所有相关卷宗和可能知情人。那尼庵原名‘慈云庵’,失火后,庵中尼众四散。老奴找到一个当年在庵中帮佣、如今已七十多岁的老婆子,她隐约记得,蒋夫人送来的女童,好像并未在火灾中丧生,而是被一个深夜来访的、疑似官眷的女子悄悄接走了。因为那女子气质不凡,乘坐的马车虽然朴素,但拉车的马匹和车夫的举止,都不像寻常人家。”
“接走了?去了哪里?”
“老婆子记不清了,只说好像听那女子身边的嬷嬷提过一句,像是要回‘北边老家’。”
北边老家?蒋瓛是凤阳人,但凤阳在中部。北边……北平?燕京?
朱高炽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联想产生:如果接走蒋瓛之女的人来自北边,且有官眷背景,会不会与当时的北平——燕王府有关?父皇他知道这件事吗?甚至……就是他或母后派人接走的?
“还有,”范弘继续道,“老奴查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在洪武末年的记录,发现太祖驾崩后不久,郭英曾以‘祭扫祖坟’为由,离京返回凤阳老家,逗留了近一个月。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锦衣卫的档案里有一份不起眼的记录,提到凤阳皇陵(朱元璋老家皇陵)的守陵军官报告,说夜间似乎有不明身份之人接近陵区,但未抓获,也未丢失物品。”
郭英去了凤阳,凤阳皇陵出现不明人物……这之间有联系吗?郭英是幸存的洪武勋贵,他是否也卷入了“血诏”之事?他去凤阳,是传递消息,还是藏匿东西?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如同乱麻。但朱高炽有种感觉,这些线头,最终都指向两个地方:南京的孝陵,和可能隐藏在深处的、与蒋瓛之女相关的人。
“范弘,”朱高炽下定决心,“安排一下,朕要秘密出宫一趟。”
范弘大惊:“皇爷!万万不可!如今京中局势不明,暗流涌动,陛下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局势不明,朕才不能只坐在宫中猜测。”朱高炽目光坚定,“朕要去一个地方看看。不必多言,去准备,要绝对隐秘。”
“陛下欲往何处?”
朱高炽看向窗外,吐出三个字:
“孝陵卫。”
第五章
两日后的黄昏,细雨再次飘洒。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扮作家丁护卫的锦衣卫高手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朝阳门,直奔钟山南麓的孝陵。
车厢内,朱高炽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锦袍,但眉宇间的沉重与疲惫却难以掩饰。范弘陪坐在侧,心神不宁,不时撩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
孝陵卫指挥使尹纲早已接到密旨,知道皇帝要微服前来,早已做好安排,摒退了闲杂人等,只在卫所衙门后院静候。
马车并未进入孝陵主要神道区域,而是绕行至侧后方,从一条僻静小路直接进入了孝陵卫的营区。尹纲是个五十多岁、面容黝黑精悍的武将,见到朱高炽下车,立刻上前大礼参拜,被朱高炽抬手止住。
“尹指挥使不必多礼,朕此番前来,不欲惊动旁人。”朱高炽环顾这处清静院落,直接问道,“孝陵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尹纲神色一肃:“回陛下,臣接到夏尚书派人巡视后,更加大了巡查力度。表面看来,一切如常,祭祀、洒扫、护卫皆按旧例。但……”他略一迟疑,“若说异常,近半年来,陵区外围,尤其是靠近东侧山林一带,夜间巡哨的兵士,曾数次回报,似乎见到过鬼祟人影,但追查过去,又踪迹全无。臣以为或是山中猎户、樵夫,或是小股盗贼觊觎陪葬之物,已加派了暗哨。”
“东侧山林?”朱高炽心中一动,“那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建筑或遗迹?”
“回陛下,东侧山坡有片古树林,深处有一处前朝遗留的废弃道观,早已破败无人。此外,便是些散落的护陵军户住所。”尹纲答道。
废弃道观……这倒是个藏身或秘密接头的好地方。
“尹卿在此驻守近二十年,对孝陵一草一木想必了如指掌。”朱高炽缓缓道,“朕听说,孝陵享殿、明楼、宝顶这些核心区域,构造精巧,设有不少暗格、夹壁,以防不测。可是真的?”
尹纲点头:“确有此事。当年修建孝陵时,为防火防盗,以及……存放一些紧要之物,确设有隐秘机关。不过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只有历代守陵主官口耳相传,并配有特制钥牌。臣接任时,从上一任指挥使手中接过钥牌和图纸,但陛下明鉴,那些暗格夹壁,臣按例每年查验一次,皆空空如也,并无他物。”
“图纸和钥牌现在何处?”
“皆在卫所密室之中,由臣亲自保管。”
“带朕去看看。”朱高炽道。
尹纲不敢怠慢,引着朱高炽和范弘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门户,来到卫所深处一间石室。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空间不大,正中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铁盒。
尹纲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卷泛黄的绢布图纸,以及几块造型奇特、非金非玉的令牌。
朱高炽拿起图纸,就着灯光细细观看。图纸绘制精细,确实标明了享殿、明楼、宝顶等建筑内部的几处隐蔽空间,位置都颇为巧妙。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标注“宝顶前地宫外围”的图纸上。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方形空间,通过一条极短的通道与地宫外围相连,但入口不在常规祭祀路线上,而是隐藏在一块巨大的浮雕影壁之后。
影壁!
朱高炽立刻想起了那本神秘册子上的词:“孝陵”、“影壁”、“守陵人”、“非其主”!
“这处空间,是做什么用的?”朱高炽指着那方形空间问。
尹纲看了看,答道:“此处标注为‘疑冢秘室’。据前辈传言,并非真正的地宫部分,而是修建时预留,以防万一……用以混淆视听,或者存放一些不宜入地宫,却又极为重要的物品。其入口机关,就在那块‘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的浮雕影壁之后,极为隐秘。”
“你可曾进去过?”
“臣接任后,按例每年查验各处隐秘。此处秘室,臣进去过三次,里面除了灰尘,空无一物。”尹纲肯定地说。
空无一物?朱高炽皱起眉头。是本来就空,还是里面的东西早已被转移?或者,尹纲进去时,东西藏得更深,他并未发现?
“那块影壁,机关如何开启?”朱高炽追问。
“需要特制钥牌,配合特定顺序按压影壁上的几处浮雕纹路。”尹纲指向铁盒中一块雕刻着云龙纹的玄色令牌,“就是此牌。开启方法,记载在此。”他又抽出一张单独的、写满小字的羊皮纸。
朱高炽接过羊皮纸和令牌,仔细查看。羊皮纸上的说明很详细。他沉吟片刻,道:“尹指挥使,朕想亲自去那影壁前看一看。”
尹纲面露难色:“陛下,此刻天色已晚,又下着雨,陵区夜间阴寒湿滑,且那影壁位于宝顶前方神道上,虽已闭陵,但难免有巡夜军士经过……”
“无妨。”朱高炽心意已决,“你安排可靠人手,清一下场。朕只是看看,不必惊动太大。”
尹纲只得领命。片刻后,一小队精锐亲兵悄无声息地散入雨中,控制了通往宝顶神道区域的路径。朱高炽在尹纲、范弘及数名贴身侍卫的陪同下,披上油衣,沿着湿滑的神道,向夜色中巍峨的宝顶方向走去。
雨丝细密,打在神道两侧的石像生上,发出沙沙轻响。巨大的石碑、庄严的殿宇轮廓,在夜雨中显得格外森严肃穆,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神秘。
终于,他们来到了宝顶正前方。巨大的宝城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神道尽头,便是那块著名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碑身高达数丈,下方是巨大的龟趺,碑文歌颂太祖功绩。而碑的背面,就是那块巨大的浮雕影壁,上面雕刻着山川日月、祥云瑞兽,在风雨夜色中,更显模糊而威严。
朱高炽走到影壁前,伸手触摸着冰凉湿润的石刻。按照羊皮纸上的说明,机关就在这几处特定的浮雕纹路之后。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父皇寻找了一生的东西,会不会就藏在这后面?那道可能改变一切认知的“血诏”?
他示意尹纲取出玄色令牌。尹纲将令牌贴近影壁中央一处不起眼的云纹凹陷,轻轻一按,隐约听到机括轻响。然后,他按照顺序,依次按压了影壁上几处特定的位置:左角山峰,右下方水流,正中瑞兽的眼睛……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影壁上,一块约三尺见方的浮雕石板,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一股陈年的、带着土石味道的凉气,从洞内涌出。
洞口出现了!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从侍卫手中接过一盏防风琉璃灯。
“陛下,让老奴先进!”范弘急忙拦住。
“朕亲自进去。”朱高炽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里面的东西,必须由他第一个看到。
他举着灯,弯腰钻进了洞口。范弘和两名侍卫紧随其后,尹纲留在外面警戒。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短促甬道,仅走了十几步便到底,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约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果然如尹纲所说,看似空无一物。
琉璃灯的光晕照亮石室。朱高炽仔细打量着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墙壁是平整的石条砌成,接缝严密。地面则是大块青砖铺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壁上。墙壁中央,似乎有一块砖石的色泽,与周围略有细微差别,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他走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按在那块砖石上。
砖石是松动的!
他用力一推,砖石向内陷去,又是一个隐藏的夹层!夹层很浅,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裹着油布的物体。
朱高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体取出。油布入手沉重,包裹得很紧。他走到灯下,示意范弘帮忙,一层层解开油布。
油布里面,又是一层防水的火浣羊皮!
而这羊皮,是完整的!大小如同普通奏折,边缘整齐,并无火烧痕迹。
羊皮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那红色历经数十年,在琉璃灯下依然鲜艳刺目,如同刚刚书写,又如同凝固的鲜血!
最上方,是四个力透皮背、威严无比的大字:
“太祖皇帝密谕”
朱高炽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强忍着眩晕,迫不及待地向正文看去。
开篇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朕察皇太孙允炆,性柔弱而心刻忌,耳根软而谋虑浅,非承大统、守社稷之器。其左右齐泰、黄子澄辈,皆迂阔书生,不足与谋国。若付江山,必生大乱,朱氏天下,恐有倾覆之危,重蹈胡元覆辙……”
朱高炽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太祖皇帝竟然在密谕中,彻底否定了自己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朱允炆!认为他掌权会导致天下大乱,朱家江山不保!
他颤抖着,继续往下看:
“诸王之中,唯四子棣,类朕。英武果决,能御骄兵悍将,可镇四方不臣。然其性刚烈,恐失仁厚,且非嫡长,骤立之,必启争端,非国家之福。”
太祖对父皇的评价是“类朕”,肯定其能力,但也担心其性格和继位合法性。
接着,是让朱高炽血液几乎冻结的核心内容:
“故设此局。朕崩后,允炆必削藩。棣性刚,必不肯束手。若棣能靖难成功,则证明其有拨乱反正、承继大统之天命与实力,此密谕即为其正名之基,昭告天下,朕意属棣,允炆不堪为主,削藩乃其自取。”
“若棣败亡,则此谕永封,后世当知,朕已尽人事,天命不在朱棣。然无论成败,此谕内容,关乎国本真相,绝不可令允炆及其臣属知晓。知则朝局立崩,天下皆疑,大明危矣。见谕如见朕,蒋瓛,汝乃朕之孤臣,依计行事,密付可信之人,藏于孝陵,待天命所归者启之。”
最后是落款:“洪武三十一年五月 甲申”,以及一方小小的、清晰的“洪武皇帝之宝”玺印。
朱高炽拿着羊皮密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琉璃灯的光影随之疯狂晃动。
他全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逼反”的血诏!这道密谕,是太祖皇帝一个冷酷到极致的“局”!一个对继承人的“终极测试”!
太祖看穿了朱允炆不堪大任,但又不能公然废立,以免动摇国本。于是,他留下这道密谕,默许甚至预料到了“削藩”引发的冲突。他将朱棣作为“备份”和“测试对象”。如果朱棣能在“靖难”中胜出,就证明他有能力收拾朱允炆留下的烂摊子,这道密谕便成为他合法性的终极解释——太祖早就属意于他,朱允炆是咎由自取。如果朱棣失败,这道密谕就永远不见天日,朱允炆的江山坐得稳不稳,就看天意了。
而为了这个“局”的进行,这道密谕的内容绝不能提前泄露,尤其不能让朱允炆一方知道。否则,朱允炆就有充分理由提前铲除朱棣,或者朝廷因此分裂,天下大乱。所以太祖要蒋瓛秘密执行,藏于孝陵,等待“天命所归者”(只能是胜利后的朱棣)来开启。
父皇至死都以为,是一道“逼他造反”的血诏,是为了避免“大明陪葬”。他为此背负了篡逆的罪名和心理重压,一生都在寻找这道密谕,想用它来“正名”,来“解惑”。
可他万万想不到,太祖的“局”更深。这道密谕,并非“逼反”他的原因,而是太祖冷眼旁观、甚至默许这场骨肉相残的“判卷标准”!父皇的“靖难”,在太祖的设计中,更像是一场残酷的“资格赛”!
父皇不是被迫反,他的性格和处境,注定他会反。而太祖,只是提前为这场他预料中的冲突,准备好了“参考答案”和“胜利者的奖状”!
“皇爷!皇爷!您怎么了?”范弘看到皇帝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急忙扶住。
朱高炽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手中的火浣羊皮密谕,仿佛有千钧之重,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太祖皇帝……好深的心机,好冷酷的算计!为了江山稳固,他可以将儿孙都置于棋局之中,任由他们厮杀,胜者为王。
那父皇呢?他一生耿耿于怀、追寻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的一个“局”?他若知道,情何以堪?
还有建文堂弟……他至死恐怕都以为,是四叔狼子野心,篡夺了他的江山。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皇爷爷,早就给他判了“不堪为主”的死刑。
可笑,可悲,可叹!
就在这时,石室外,洞口方向,突然传来尹纲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厉喝:“什么人?!”
接着是兵刃出鞘声、闷哼声、重物倒地声!
范弘和两名侍卫脸色大变,立刻拔刀护在朱高炽身前。
“有刺客!”范弘声音发颤。
朱高炽猛地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意识到他们身处险境!有人跟踪而来,或者说,一直有人盯着这里!是刘顺背后的人?还是朝中那股暗流?
他迅速将火浣羊皮密谕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攥在手中。这是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绝密!
洞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个穿着孝陵卫军服、但面孔陌生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洞口,手中提着的刀还在滴血。他身后,似乎还有其他人影。
“里面的人,交出东西,可留全尸。”那人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杀意。
琉璃灯昏黄的光,将狭窄石室中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滴血的刀锋,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朱高炽背靠冰冷石壁,手中紧紧攥着那卷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火浣羊皮密谕,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油布之中。范弘和两名侍卫横刀在前,呼吸粗重,额角见汗。
洞口那身着孝陵卫军服的杀手,目光如毒蛇,死死盯着朱高炽手中的油布包裹。他微微侧头,对身后黑暗说了句什么。旋即,又有两个同样装束、面无表情的汉子出现在他左右,手中兵刃寒光闪闪。
尹纲恐怕已遭不测。外面的亲兵呢?是被解决了,还是也被调开或控制了?
“尔等何人?可知刺杀天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范弘强作镇定,尖声喝道。
那为首的杀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讥笑:“天子?过了今晚,谁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或许只是一场不幸的盗墓贼引发的塌方意外。”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朱高炽,或者说,转向他手中的包裹,“洪熙皇帝,把太祖爷的东西交出来。那不是你该拿的。”
他们果然是为这密谕而来!他们知道这东西在这里!他们甚至知道今晚皇帝会来!
是刘顺那条线上的人?还是朝中那位串联言官的左都御史刘观?亦或是……孝陵卫指挥使尹纲本人就有问题?所谓的“空无一物”,是不是早就被他们探查过,只是没找到这最内层的夹壁?他们一直在等,等有人真正找到它?
朱高炽心念电转,巨大的危机感压迫着他,但手中密谕带来的冰冷真相,反而让他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这密谕落入这些人手中。
“你们想要这个?”朱高炽缓缓抬起手中的油布包,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可以。告诉朕,你们是谁的人?让朕死个明白。”
杀手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此刻还能如此镇定讨价还价。“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他向前逼近一步,刀锋上的血珠滚落在地,“交出东西,某家给你个痛快。否则,这石室便是你的凌迟场!”
两名侍卫低吼一声,作势欲扑,被范弘用眼神死死止住。对方有三个人,堵着洞口,地形不利,硬拼绝无胜算。
朱高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突然将手中的油布包猛地向石室另一个角落掷去!
“想要?自己去拿!”
这一掷出乎所有人意料。杀手下意识地将目光追随那飞出的包裹。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朱高炽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护驾!逆贼在此!”
这喊声在密闭石室内回荡,虽然传不出多远,但却是最后的信号!
同时,他猛地将手中的琉璃灯,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琉璃碎裂,灯油泼溅,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瞬间点燃了地上陈年的灰尘和溅开的灯油,在石室一角形成一团不大的、却足够耀眼的火团!
光线骤变,火焰干扰了视线!
“动手!”为首的杀手又惊又怒,挥刀便向朱高炽劈来!一名侍卫奋不顾身扑上格挡,“铛”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另一名杀手则扑向角落,去捡那油布包。
范弘死死护在朱高炽身前,哆哆嗦嗦地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刃。
石室内刀光剑影,闷哼与怒喝交织。火焰燃烧着,映照着殊死搏斗的人影,将他们的影子疯狂地投射在四壁之上。
朱高炽被范弘拉扯着,紧贴石壁,险之又险地避过一道刀风。他眼睁睁看着那名杀手捡起了油布包,脸上露出喜色。
完了吗?父皇追寻一生、自己刚刚得见的惊天秘密,就要这样落入不明势力之手?
就在捡到包裹的杀手转身欲走之际,异变再生!
石室入口上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砸落。紧接着,一个灰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口上方倒垂而下,手中两点寒星疾射!
“噗!噗!”
两名背对外部的杀手,包括那个捡到包裹的,几乎同时身体一僵,后心处已然各中一枚奇形梭镖,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包裹脱手滚落。
那为首的杀手反应极快,闻声猛地向侧方翻滚,梭镖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他骇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劲装、面蒙黑巾的瘦小身影,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内,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略带弧度的怪异短刃,一言不发,直取他咽喉!
快!狠!准!
这灰衣人的身手,远超这些杀手,甚至超过了朱高炽身边的锦衣卫侍卫!
灰衣刺客与那杀手头目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如雪,身影飘忽。杀手头目显然不敌,数招之间已险象环生,肩头、肋下接连挂彩。
范弘和那名仅存的侍卫都惊呆了,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灰衣人是敌是友,只能紧紧护着皇帝,不敢妄动。
“嗤啦”一声,灰衣人的短刃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掠过,杀手头目的脖颈间迸出一线血光。他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石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灰衣人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那滚落的油布包前,弯腰捡起。然后,他转过身,蒙面巾上方,露出一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睛,看向被护在后面的朱高炽。
朱高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灰衣人杀了那些杀手,夺回了密谕,但他想干什么?
灰衣人掂了掂手中的油布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奇特,似乎刻意压低了,却仍能听出几分清脆,像是……女子?
“这东西,你看了?”
朱高炽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嘲弄,有悲哀,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看过了,就该知道,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灰衣人缓缓道,将油布包在手中转了一圈,却没有递还的意思,“为了这东西,死了太多人了。从蒋瓛,到傅友德、冯胜,到建文朝的忠臣,再到靖难死难的将士,直到今天这些人……它不该再存在下去。”
朱高炽心中一紧:“你想毁掉它?”
“毁掉?”灰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毁掉,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吗?洪武皇帝的局,成祖皇帝的债,建文皇帝的冤,还有这几十年的暗流血腥……毁了它,就一笔勾销了?”
她(从声音判断,朱高炽已确信这是个女子)向前走了一步。范弘和侍卫立刻紧张地横移一步,挡住朱高炽。
灰衣女子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穿透范弘,直视朱高炽。
“洪熙皇帝,你仁厚。比上面那三位,都仁厚。”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所以,这东西,我可以还给你。”
朱高炽一怔。
“但有个条件。”灰衣女子将油布包托在掌心,“我要你,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对着太祖陵寝,对着这密谕,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朱高炽沉声问。
灰衣女子抬起头,那双清澈冰冷的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燃烧着幽幽的火焰。
“若你早生四十年,身处燕王之位,得知太祖有此‘局’,你会如何?”
她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遵从太祖这冷酷的‘天命’,起兵靖难,踏着兄长子侄的尸骨走上皇位,再用这密谕为自己正名?”
“还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将这密谕,公之于天下,掀翻这棋局,哪怕大明因此陷入动荡,哪怕你燕王府满门抄斩,也要告诉世人——”
“这江山传承,不该是洪武皇帝手中,一场如此冰冷血腥的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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