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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后半夜,终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厚厚地覆盖着亭台楼阁,像为整座王府披上了缟素。更漏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一滴,又一滴,慢得折磨人。
我没有睡。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被雪光映得微亮的世界。手中的暖炉早就凉透了,指尖冻得发麻,可我不想动。就这么坐着,看檐下的冰棱一点点变长,看远处巡夜仆役的灯笼在雪地上拖出昏黄的光痕,看……天亮。
天终究会亮的。
无论这一夜有多长。
寅时初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云岫,云岫的脚步声更碎、更急。这个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我在那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开了口:
“进来吧。”
门被推开。
王昀站在门口,一身墨色狐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儿,隔着门槛看我。晨光未至,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我没有问是谁,只是点点头:“哦。”
“天没亮就走的。”王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只带了那张琴。我让账房支了五十金,他没收。说……债已还清,不欠王家的。”
债已还清。
又是这四个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夫君来,就为说这个?”我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王昀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我看见他眼底有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他大概也一夜未眠。
“来问你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王昀沉默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
是那块盲文木牌。
“昨夜宴散后,我去找他。”王昀的声音很轻,“问他,木牌上到底刻了什么。”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怎么说?”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刻痕,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说……”王昀抬眼,看向我,“这上面刻的,不是一句话。是一首曲子。”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越来越响的心跳。
“什么曲子?”我听见自己问。
王昀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无字琴》。”
我愣住了。
《无字琴》?
“他说,”王昀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世上有一种琴,琴身还在,琴弦还在,可弹出来的,都是无声的音符。因为弹琴的人……心已经哑了。”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还说,”王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前,有人刺瞎了他的眼睛。可他后来才明白,真正瞎的不是他,是那个人——那个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被刺瞎、被逐出建康,却连一声都不敢出的人。”
“他说,那个人活在朱门锦绣里,戴着最完美的面具,说着最得体的话,做着最无可挑剔的宗妇。可她的心,早就哑了。早就在十年前那个雪天,跟着一个瞎子的眼睛一起,死在了破庙门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砸在案几上,砸在那块木牌上。我想止住,可止不住。十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溃塌。
王昀看着我的眼泪,眼神复杂。有悲哀,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令容,”他轻声说,“这十年,你恨我吗?”
我抬起泪眼看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
“恨?”我重复这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有什么资格恨?夫君给我锦衣玉食,给我宗妇尊荣,给我一切一个女人该有的东西。我该感恩戴德才是。”
“可你不快乐。”王昀说,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十年了,我从未见你真正笑过。你像一尊玉像,完美,冰冷,没有温度。”
他伸出手,想碰触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昨夜那曲《焚身债》,我听见了。”他说,“听见了你心里那场烧了十年、却从未熄灭的大火。”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所以夫君现在满意了?”我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讥诮,“看见我这副模样,看见我终于撕破了那层完美的皮,看见我……”
“看见你还活着。”王昀打断我,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令容,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宗妇。我要的是一个……活人。”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我,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当年娶你,是为王谢两家的联姻。这十年,我敬你,重你,尽一个丈夫该尽的所有责任。可我从未……从未走进过你的心。”
“因为你的心,早就跟着那个人一起,被逐出建康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个永远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出几分苍老的弧度。
“所以昨夜,我给他两个选择。”王昀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留在王府,做清客琴师,你可以时常听他抚琴。二是……我给他一笔钱,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但他必须离开建康,永不再回。”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王昀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凭这十年,你是我王昀明媒正娶的妻子。凭王家宗祠里,有你的牌位将来要与我并立。”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
“令容,我可以容忍你心里有别人。可以容忍这十年你从未真正属于我。但我不能容忍——不能容忍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一曲《焚身债》,提醒我这场婚姻有多荒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低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王昀——温润如玉的王昀,永远从容不迫的王昀,此刻像一头困兽,眼底有血丝,有怒火,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所以他选了第二个。”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王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可那温润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他说,债已还清。十年的债,用一曲《焚身债》还清了。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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