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为什么会倒下

这注定将是伊朗乃至中东历史的一个新转折点：2026年2月28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美以联合空袭中身亡。伊朗政府已宣布40天全国哀悼。这个结果想必让很多人意外。像沈逸和“兔主席”这样的专家，直到前不久还断言美以“不会打”或“不敢打”，而普通人哪怕对战争并不意外，恐怕也想不到开打第一天就这么戏剧性。在世人的印象中，伊朗和美国、以色列之间的恩怨纠葛都好几十年了，虽然伊朗三不五时地谴责美国是“大撒旦”，朝着以色列发射点导弹，美国也动不动制裁它，但好像长久以来也都拿它没办法，为什么近两年形势急转直下，伊朗不但连番遭打击，而且如此不堪一击？孤立地看待这个问题，很难找到答案，只有放在更大的地缘政治框架下，我们才能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在此刻发生。没错，自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美伊关系就没好过，但很多人或许都没注意到一点：美国哪怕再敌视伊朗政权，但直到不久之前，从未对伊朗本土发动过直接军事打击。第一次动手，就是去年6月，美军短暂加入以色列对伊朗的空袭，轰炸了伊朗的三处核设施，其目标是军事设施，而非推翻现政权。形势发生这么大变化，既不是因为伊朗突然变虚弱“好欺负”了，也不见得是双方关系骤然恶化（毕竟本来就够差的了），当然跟美国总统川普那种捉摸不定的个性也多少有点关系，但更关键的一点，是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动。
说来讽刺，中东这一大变动的引爆点，并不来自内部，而是一个看似偶然的外部因素：四年前俄罗斯入侵了乌克兰。此前的三十多年里，中东形成了一个彼此对抗的“冷战”格局，分成两大阵营：一边是以色列、约旦、沙特和海湾国家的圈子，哪怕其内部也有矛盾，但至少和美国关系都和缓乃至交好；另一边则是伊朗为首的“抵抗轴心”，高调反美——不过，这是台面上的“演员”，但在伊朗的背后，则是俄罗斯的庞大身影。俄伊关系在1980年代还很一般，因为当时的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倡导独立自主，喊出“不要西方，也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的口号，在1980-88年的两伊战争中，苏联倒是大力支持伊拉克。然而，自1991年苏联解体后，两国关系日益密切，是不折不扣的战略盟友。这两个国家有很多共同利益：明里暗里都反美，都反对北约扩张，也都受到西方国家的制裁；伊朗对叙利亚等地“输出革命”需要俄罗斯的协助，而俄罗斯也借此获得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俄罗斯需要卖武器，而伊朗也很难从别处获得武器，早在2000-07年间，俄罗斯就已成为伊朗最主要的武器供应国，占其军事进口的比重高达85%；1990年代中期，俄罗斯甚至同意协助伊朗发展核计划。简言之，它们对彼此都有需要，因而哪怕在意识形态上格格不入，但还是走到了一起。在这些年里，无论在中东还是乌克兰的前沿，双方都已形成“全面防务伙伴关系”。就在今年1月17日，两国还签署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有效期20年，到期自动续约5年。以往，这一地缘政治框架倒也至少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但2022年初乌克兰战争爆发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泥潭，自顾不暇之余，对周边的控制力必然下降，这就让那些原本就对旧格局不满的地缘政治玩家看到了改变的机会。乌克兰战争刚打响，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之间就战火再起。2023年夏，俄驻纳卡维和部队副司令伊万·科夫甘上校被阿塞拜疆军队打死，俄罗斯居然也息事宁人。阿塞拜疆大获全胜，不但收复失地，且根据土耳其的提议，还将获得一条走廊连接飞地纳希切万和本土——这看似微不足道，但其重大意义在于，土耳其历史性地首次打通了与其它突厥语国家的陆路通道，影响力大增。本来，俄罗斯、伊朗与亚美尼亚共同组成“高加索轴心”，联手遏制阿塞拜疆民族主义，也都反对土耳其的地区野心。谁都知道，为阿塞拜疆撑腰的是土耳其，而伊朗境内有大量阿塞拜疆人（连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总统佩泽希齐扬都是阿塞拜疆族），一直警惕“大阿塞拜疆”和土耳其势力东扩。然而，没有俄罗斯助力，伊朗尽管极力反对赞格祖尔走廊计划，却无能为力。更重大的变局接踵而来：2023年10月，哈马斯在加沙发动袭击，这原本是伊朗旨在破坏即将和缓以色列-沙特关系，却没料到激起以色列的强硬反击。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都遭到惨重打击，然后轮到了叙利亚：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在12天内迅速垮台，总统巴沙尔逃往俄罗斯。为什么在内战中已苦撑14年的阿萨德政权，瞬间土崩瓦解？因为它的两大支撑者伊朗和俄罗斯都自身难保。叙利亚对俄罗斯本来具有特殊意义：苏联解体后，叙利亚的塔尔苏斯港是俄军舰在中东唯一尚存的停靠港口，是无论如何都要保证的势力范围，在叙利亚内战期间，俄罗斯不但在当地有空军基地，且一再协助打击反政府武装。然而，当它把所有资源都优先投入乌克兰时，就压根顾不上叙利亚了，最后阿萨德政权倒台时，俄军一枪未放，九年来上千亿卢布的投入就此化为泡影。要不是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无法脱身，很难想像以色列会毫无顾忌地连番猛烈打击俄罗斯的后院。别看以色列一向以亲美著称，但它也一贯注重与苏联和俄罗斯的关系，且不说别的，没有苏联/俄罗斯的默许，大批犹太人就不可能迁居以色列，当然还得顾及到它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就像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一样，以色列显然也意识到了，俄罗斯无暇他顾，是它在中东自由行动的绝好契机。事实上，去年6月美以轰炸伊朗后，普京只是在电视讲话中谴责了一番美国“绝对无端的侵略”，并表达了希望共同解决危机的愿望，但没有承诺对盟友提供什么具体援助。现在，经过这一轮打击，以色列至少可以确保一代人的时间里不再遭受威胁，中东原本的“冷战”格局事实上已经土崩瓦解，美国和以色列大获全胜。对中东地缘政治来说，这是一大变局。很多人可能不记得了，在以色列1948年诞生时，中东还是英法主导的局面，但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导致英法彻底退出，自此进入美苏争霸时代。虽然苏联1991年解体，但俄罗斯仍通过伊朗和叙利亚对中东施加影响力；然而现在，旧格局已走向终点，此后极有可能出现美国和以色列支配的霸权构造。旧格局尽管有种种问题，但它至少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稳定，因为双方都投鼠忌器，不敢做得太过分。在美苏争霸的年代，美国事实上从未在中东开展大规模军事行动（仅有的两次，是在黎巴嫩遭袭击后的有限报复），1990-91年的海湾战争，要不是当时苏联已岌岌可危，也很难想像美国会这样出动大军。这道理不难理解：一个缺乏制衡的大国，也就没必要太克制自己的行动自由。普京的战争之路如今回头来看，这一连锁反应都不是偶然的，那问题来了：为什么俄罗斯和伊朗会对局势产生如此严重的误判？普京发动乌克兰战争当然有极为复杂的成因，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前他在南奥塞梯、叙利亚、利比亚、克里米亚等一次次“切香肠战术”中尝到了甜头，确信只要敢于伸张力量，西方的应对是软弱无力的。美国在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的干预要么失败，要么陷入僵局，到2021年8月底还不得不撤出阿富汗。换言之，在这位“硬汉”看来，美国已经陷入守势，至于欧洲，除了口头抗议，它们还能做什么？没想到的是，乌克兰居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俄罗斯不得不收缩力量，将所有资源优先投入这个无底洞，这当然让周边那些原本就对其秩序安排不满的势力看到了机会，其结果就在中东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失去其支撑的多米诺骨牌一块块倒下。1979年，苏联之所以入侵阿富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看到美国在越南的失败——说实话，1975年美军仓皇撤离西贡时，全世界都认为那是美国力量的低谷，结果没想到，美国把阿富汗变成了“苏联的越南”。现在，普京再一次犯下同样的错误，那几乎不可能没有严重后果。至于伊朗，之所以押宝在俄罗斯身上，一大原因是这个孤立的国家很难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和俄罗斯绑定，不过，它也有自己的战略误判，尤其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和重要性。伊朗曾是唯一一个受邀加入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中东国家，那是总部设在俄罗斯、与北约相当的条约组织，其中有一项相互防御条约条款，规定组织成员一旦受攻击，就被视为对所有成员的攻击。如果是这样，那么伊朗要是被美以攻击，俄罗斯也就自动卷入了战争。然而，在2007年受邀后，伊朗却从未加入，因为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认为伊朗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国，拒绝加入俄罗斯主导的军事集团。论经济实力和人口，伊朗现在都与越南差不多（2024年，伊朗GDP=4369亿美元，人口9157万；越南则是4763亿美元和1.01亿人，人均GDP基本相当，分别为4771美元和4717美元），然而，正如有文章分析的，伊朗官方长期将本国定位为“正在成为世界强国”的主体，这与其现实能力之间存在严重错位，非但没有带来实质性利益，反倒招致了灾难性后果。尽管有不少中国人出于反美的同仇敌忾而站在伊朗一边，但有必要指出的一点是：伊朗其实不止一次背刺中国。中国企业在伊朗的诸多项目都一再遭遇阻挠、搁置或重新招标，伊朗工业部长曾公开宣称更看好欧洲技术。恰巴哈尔港项目，中方投入23亿人民币的前期资金，最终却是伊朗引入印度来搞平衡，把核心码头的运营权交给印度。2023年，中国调解伊朗和沙特关系，伊朗表面同意，转头却还是与俄罗斯强化军事关系。从这些年的种种表现来看，伊朗一直自视为“世界大国”，认定自己对中国很重要，但涉及合作时，更多在政治、军事上倚重俄罗斯，青睐欧洲技术，而只是把中国看作是需要提防的经济合作对象，还常常出尔反尔，认为它作为“一带一路”上枢纽地位的大国，是中国有求于它。这不仅仅是损害双方的互信，还意味着它对世界局势的理解仍停留在二三十年前。要说有什么教训，这就是教训：当你看不清现实时，有一天现实就会自己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