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常伴村中老书家研纸铺联,他挥毫,我捧纸。一方红纸,数点焦墨,墨香混着浆糊清润,便能让我痴痴欢喜半日。彼时不懂笔法章法,只觉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间,藏着摄人心魄的魔力——能让性急的老者瞬间沉静,能让喧闹的庭院,只剩呼吸与笔锋摩挲纸页的轻响。
岁月流转,某一日,他递来一支狼毫,一册掌心大小的字帖,只一字:练。
就这一个字,我一写,便是数十年。
说出来似是笑谈,可唯有真正静对素笺的人懂得,当笔下之字从生涩僵滞,写到温润圆融、神采飞扬,这“笑谈”二字里,藏着天地乾坤。心宁则字秀,情酣则笔狂,意畅则墨舒,绪乱则锋弱——宣纸上落下的,早已不是墨,是半生真心,一腔性情。
而今世风浮躁,人人追名逐利,奔忙于铜臭之间。同窗群中晒豪宅名车,朋友圈里比权位升迁,总有人斜着眼问我:“写这破字有何用?能换几两银?”
我只淡淡一笑,不屑多言。
无人邀约,正好归室挥毫;无人点赞,正好清净自守;无人懂我,又有何妨?我自与张旭同狂,与怀素共癫,与羲之共舞云烟。此生得一挚爱相伴,它不背叛、不冷漠、不敷衍、不已读不回,只会让我愈写愈痴,愈痴愈安。
直至那年同学聚宴,酒过三巡,当年班长拍着我肩,语气里满是轻慢与嘲讽:“听说你还在写字?卖得上价了?进中书协了?”
满桌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看戏般的戏谑,像打量一个不合时宜的傻子。
我轻轻摇头。
“那你还写个什么劲?”他放声大笑,满堂哄然。
我亦笑,举杯从容回敬:敬你十年销冠业绩,敬你满屏豪车方向盘,敬你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忙得不亦乐乎。敬罢,转身离席,不带走一丝聒噪。
归途月色如水,推门展纸、研墨、提笔,锋毫落下的刹那,我豁然通透:研习书法多年,我早已弃尽虚妄浮梦。什么名家头衔,什么协会席位,什么俗世追捧,皆如尘埃。真正珍贵的,是笔下这纸狂草有骨、有气、有神,能让我瞬间热泪盈眶。
我终于学会,向内扎根,向心而活。
任凭外界喧嚣鼎沸,我自守一方砚台,自有节奏。不必像旁人,少了一句回复便辗转难安;我发圈只为记录岁月,老来翻见,自能一笑。你爱回不回,我笔底轻重尚未调好,哪有闲工夫理会旁人的敷衍?
人生一世,万般关系皆为过客。今日称兄道弟,明日便可形同陌路;此刻相谈甚欢,转眼便相对无言。无妨,我只活在缘分里,不攀附、不强求、不追问、不内耗。
更重要的是,我早已学会远离一切消耗自己的人:那些总让你自我怀疑的,那些开口闭口只谈自己的,那些你发十句他只回一个“嗯”的——抱歉,我要写字去了,没空陪你演廉价的内心戏。
从前焦虑,只会刷手机,越刷越慌;
如今焦虑,便铺纸研墨,提笔落锋。
你猜如何?
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在笔墨风骨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放下焦虑,放下浮躁,放下“我不够好”的愚念。别人如何评说,是他的格局;我如何活着,是我的修行。衣但求舒适,发不必规整,食可居巷陌,交可远尘嚣——只要一纸、一笔、一墨在手,我便拥有人间至乐。
我终于活成了,只取悦自己的样子。
听起来像鸡汤,可唯有执笔者懂得,这是真真切切的心安。爱人先爱己,我听了半生,执笔之后才真正彻悟:我不再等待别人来爱我,因为每一次展纸挥毫,我都在被自己深爱,被时间深爱,被一笔一画的专注深深拥抱。
常有人问:“你这般,不孤独吗?”
孤独?
《兰亭序》有言:“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我与千年先贤隔纸神交,与笔墨风骨朝夕相伴,何孤之有?
真正孤独的,是那些轻贱笔墨、眼里只有铜臭的人。
他们用钞票堆砌安全感,用点赞丈量自我价值,用名利填补内心空洞,忙了一生,却连“向内求”三个字,都写不明白、悟不透彻。他们嘲笑我写字无用,却不知自己穷得只剩下钱;他们轻慢书法无利,却不懂笔墨之间,藏着他们穷尽一生也买不到的风骨与自由。
我永远值得最好的。
而最好的,从不是我拥有什么,而是我成为了怎样的人。
若你也想拥有这般不被世俗绑架的自在,不妨提笔写字吧。懂字者,自懂人;以墨结缘,以笔交心,远比虚情假意可靠。
窗外尘嚣依旧,我再展一纸素笺。墨香袅袅间,忽忆老先生当年之言:字如其人,急不得。
是啊,人生漫长,不必慌张。
这一生,慢慢写,静静活,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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