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集咱讲最考验脑子的——耍心眼、设圈套、骗人、算计人的黑话。
老京津街面上,光靠狠不够,得会“玩脑子”,
哪些是实话、哪些是套儿,听懂这些话,才不容易吃亏。
光绪二十五年,春,天津卫“三不管”地界。
这里鱼龙混杂,是“老合”(江湖人)的天堂,也是“空子”(外行)的地狱。一个不起眼的卦摊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戴一副圆墨镜,自称“小诸葛”,正口若悬河地给一个穿着体面的“火点”(有钱人)相面。
“这位爷,您这‘招子’(眼睛)清亮,但‘山根’(鼻梁)有断纹,主近期有‘破财之灾’啊!”小诸葛掐指一算,压低声音,“不过,您命里有‘贵人’,就在东南方。若想‘避灾纳福’,得请一尊‘开光貔貅’,我这正好有一尊,是五台山高僧‘加持’过的……”
那“火点”听得一愣一愣,眼看就要掏钱。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进一个年轻人,正是海河帮的“小天津”。他一把按住“火点”掏钱的手,对着小诸葛冷笑:“诸葛爷,您这‘钢口’(说话)挺‘溜’啊。可您这‘招子’是不是‘念了’(瞎了)?这位爷是我朋友,上个月刚在您这儿请了尊‘开光麒麟’,花了五十大洋,怎么这个月又该请‘貔貅’了?”
小诸葛脸色一变,但马上堆起笑:“这位‘并肩子’(朋友),话不能这么说。风水轮流转,上月是‘麒麟镇宅’,这月是‘貔貅招财’,不一样……”
“拉倒吧!”小天津提高嗓门,对着围观人群说,“诸位上眼!这位‘诸葛爷’,上个月在河北大街,用的是‘张半仙’的名号;前个月在估衣街,叫‘李铁口’。专‘蒙点儿’(行骗)!他那‘貔貅’,就是泥坯子刷层金粉,东门外的‘泥人张’铺子,三文钱一个!”
人群顿时哗然。那“火点”也醒过味来,指着小诸葛:“你……你耍花活!”
小诸葛见势不妙,墨镜一摘,包袱一卷,就想“扯活”(逃跑)。但小天津早防着这手,一使眼色,两个海河帮的兄弟堵住了去路。
“诸葛爷,别急着走啊。”小天津慢悠悠地说,“按咱天津卫的规矩,您这‘使腥’(使假)让人‘醒了攒儿’(明白过来)了,得给个说法吧?是‘摆酒赔罪’,还是‘按规矩办’?”
这就是江湖上“戳穿西洋镜”的现场——当众拆穿骗局,让对方“露了底”,接下来就是谈条件、要赔偿。小诸葛知道碰上了“懂行的”,只能认栽,最后赔了那“火点”二十大洋,又请小天津和几个见证人去“鸿宾楼”摆了一桌,这事才算“了啦”。
第一幕:连环套与“使绊子”
事后,小天津回到海河帮锅伙,向冯三爷汇报。冯三爷听完,却皱起了眉头。
“小天津,你这次‘亮堂’是‘亮堂’了,但也‘插了马蜂窝’。”冯三爷盘着核桃,“那个‘小诸葛’,我听说过。他不是单蹦儿的‘老合’,背后有个‘团’(团伙),专干‘金’(算命)‘皮’(卖药)的买卖。你当众‘撅了他的面儿’,他不敢明着‘碰茬’,但保不齐会‘玩阴的’,给你‘使绊子’。”
果然,没过三天,祸事就来了。
这天,海河帮负责的码头上来了一船“洋货”——据说是德国产的“洋灰”(水泥)。货主是个生面孔,自称“赵老板”,说话带着点京腔。他找到冯三爷,说这批货急,愿意出双倍的“过肩儿钱”,但要求当天必须卸完入库。
冯三爷觉得有点蹊跷,但看在那双倍“杵头儿”(钱)的份上,还是接了。他派刘得建带着十几个兄弟去卸货。货箱又沉又大,兄弟们干得满头大汗。卸到一半时,一个兄弟突然喊:“建哥,不对啊!这箱子底下……漏了!”
刘得建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木箱底部潮湿,正往下渗着白色的粉末,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儿。他用手沾了点,放嘴里一尝——是盐!
“坏了!这是‘海砂子’(私盐)!”刘得建脸色大变。私盐是官府严禁贩卖的“黑货”,谁沾上谁倒霉。这要是被查出来,整个海河帮都得“折进去”。
他立刻让人停手,跑去报告冯三爷。冯三爷赶到码头时,那个“赵老板”早已不见踪影。而码头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个穿着“盐巡”号衣的官差,正围着那几箱“漏底”的货查看。
为首的“盐巡老爷”皮笑肉不笑地对冯三爷说:“冯三爷,有人举报你们海河帮码头‘走沙子’(贩私盐)。人赃并获,您看是跟我们走一趟呢,还是……‘破财消灾’?”
冯三爷瞬间明白了——这是被人“下了套”!那个“赵老板”和这些“盐巡”,根本就是一伙的。先用双倍工钱诱他接货,再在货里夹带私盐,最后举报抓现行。目的就是要让他“吃哑巴亏”,要么被抓,要么被狠狠“敲一笔”。
“老爷,”冯三爷强压怒火,抱拳道,“这事有蹊跷。货是别人存的,我们只是‘脚行’(搬运工)。这‘沙子’怎么来的,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容我两天,我‘扫听扫听’(打听打听),一定给您个交代?”
那“盐巡老爷”冷笑:“交代?现在就能交代!要么,罚银五百大洋;要么,你这码头的‘执照’就别想要了!”
五百大洋!这是要海河帮的命。冯三爷知道,这是对方算准了他年关刚过,“杵头儿紧”,故意往死里逼。
第二幕:“滚刀肉”与“混不吝”
回到锅伙,冯三爷把情况一说,兄弟们炸了锅。
“三爷,这明摆着是‘小诸葛’那伙人‘玩阴的’!”徐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他们不敢明着‘碰茬’,就用这‘下三滥’的手段‘使绊子’!”
刘得建“噌”地站起来:“三爷,我带人去把那个‘盐巡老爷’‘捋了’!看他敢不敢‘炸刺儿’!”
“胡闹!”冯三爷喝道,“那是官面上的人,你能‘捋’?‘捋’了就是‘造反’!再说,你知道那‘盐巡老爷’是真还是假?万一是他们找人‘冒充’的,你一动手,正好落人口实!”
“那怎么办?难道真‘认栽’,交五百大洋?”刘得建不甘心。
冯三爷沉默良久,忽然问:“铁头,咱们锅伙里,有没有那种‘滚刀肉’(软硬不吃的人)或者‘混不吝’(什么都不怕的人)?”
刘得建一愣:“有倒是有……‘臭鱼’就是。那小子‘混不吝’,爹妈死了都不掉泪,在街面上‘耍胳膊根儿’,谁都敢惹。可……他能干啥?”
冯三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把‘臭鱼’叫来。另外,老徐,你以我的名义,给那个‘盐巡老爷’递个话:五百大洋,我们认了。但得宽限三天,三天后,码头‘账房’当面‘劈账’。”
徐秀才和刘得建都懵了。认了?还宽限三天?
冯三爷没解释,只对赶来的“臭鱼”低声吩咐了一番。“臭鱼”听着,先是瞪大眼,随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劲儿。
第三幕:将计就计“戳西洋镜”
三天后,码头账房。
“盐巡老爷”带着四个手下,大摇大摆地来了。冯三爷这边,只带了徐秀才和“臭鱼”。
“冯三爷,钱备好了吗?”“盐巡老爷”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冯三爷使个眼色,徐秀才捧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老爷,五百大洋,一分不少。您点点。”
“盐巡老爷”示意手下打开。布包里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元,他满意地点点头,刚要伸手,旁边的“臭鱼”突然“嗷”一嗓子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那包银元。
“爹啊!娘啊!你们死得好惨啊!”“臭鱼”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这是给你们买棺材的‘孝帽子钱’啊!不能给人啊!给了你们就得曝尸荒野啊!”
这一出把所有人都看傻了。“盐巡老爷”脸色一沉:“冯三爷,这什么意思?”
冯三爷一脸“无奈”:“老爷,对不住。这小子叫‘臭鱼’,是个‘混不吝’,脑子有点‘念攒子’(傻)。他爹妈刚死,欠了一屁股债,这五百大洋是他‘典当’了祖宅,拿来办丧事的。听说我要用钱,就跟着来了……您看,这……”
“我管他孝帽子钱还是棺材钱!”“盐巡老爷”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让他滚!”
“臭鱼”却抱得更紧,开始在地上打滚:“不给!死也不给!谁拿这钱,谁就是我杀父仇人!我跟他拼命!”说着,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攮子(短刀),对着空气乱挥。
场面顿时乱了。“盐巡老爷”的手下想上去抢,“臭鱼”就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扎,虽然扎不着,但那不要命的架势着实吓人。账房外,不知何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码头工人和街坊,指指点点。
“盐巡老爷”脸上挂不住了。他这身份是假的,最怕闹大。真要是闹出人命,或者引来真官差,他就“露馅”了。
就在这时,冯三爷上前一步,对着“臭鱼”厉喝:“臭鱼!把刀放下!”然后转向“盐巡老爷”,抱拳道:“老爷,这小子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要不这样,这钱您先拿着,他的事,我回头再料理。只是……这么多街坊看着,传出去说‘盐巡老爷’强夺百姓的‘孝帽子钱’,对您名声也不好。要不,您给他写个‘借据’,就说这钱是您‘暂借’的,三个月后归还?这样面子上也过得去。”
“盐巡老爷”气得脸发青。他哪敢写什么借据?一写笔迹就留了证据。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狠狠瞪了冯三爷一眼,知道今天这“套”是下不成了。
“晦气!”他一甩袖子,“这钱老子不要了!冯三,你等着,这事没完!”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冯三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他早就让徐秀才打听清楚了,这几个人根本不是真盐巡,是“小诸葛”那伙人从保定请来的“老合”,专门“使腥”骗钱的。
“臭鱼,起来吧,戏演完了。”冯三爷踢了踢还在地上“哭丧”的臭鱼。
臭鱼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笑嘻嘻地说:“三爷,我这‘卖味儿’(硬扛)演得咋样?够‘混不吝’吧?”
“够。”冯三爷点头,“对付‘玩阴的’,就得用‘混不吝’。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耍无赖;他跟你耍无赖,你比他更无赖。这叫‘以毒攻毒’。”
江湖心眼,深不见底。
事情看似了结,但冯三爷知道,梁子结得更深了。“小诸葛”那伙人这次“栽了跟头”,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几天,天津卫的江湖圈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海河帮的冯三爷,“手黑心狠”,为了赖掉五百大洋的“罚款”,不惜让手下装疯卖傻,还“诬陷”官差。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几个平时跟海河帮有来往的“袍带混混儿”(有地位的老江湖)都派人来问怎么回事。
徐秀才忧心忡忡:“三爷,这是‘小诸葛’在‘散谣言’,坏咱们名声。江湖上,‘名声’就是饭碗。名声臭了,谁还跟咱们做生意?”
冯三爷却异常平静。“老徐,你写个‘帖子’,把那天码头上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重点写那‘盐巡’不敢写借据、仓皇逃走。然后,抄个几十份,给天津卫各个锅伙的‘瓢把子’、有头有脸的‘老爷子’,都送一份。”
“这是……‘亮底’?”徐秀才问。
“对。‘亮堂说话’,把‘西洋镜’戳穿了给大家看。”冯三爷道,“江湖上,真话假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玩阴的’,咱们就‘玩阳谋’。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耍花活’。”
帖子一发,效果立竿见影。几个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派人传话,说冯三爷这事办得“局器”(仗义),没给天津卫的混混丢脸。反倒是“小诸葛”那伙人,“使腥”不成反“栽面儿”,成了笑话。
一场风波,看似以冯三爷的“阳谋”取胜告终。但夜深人静时,冯三爷对徐秀才感叹:“老徐,你看这江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耍花活’、‘下套子’、‘使绊子’……这些‘心眼儿’,比‘开瓢’的刀还毒。刀砍的伤,能长好;这心里扎的刺,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咱们混江湖,不能只会‘卖味儿’,还得学会‘醒攒儿’(明白过来)。听得懂‘黑话”,更要看得懂‘人心’。否则,哪天‘上了套’,‘吃了哑巴亏’,连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锅伙外,夜色如墨。江湖这潭水,从来就不曾清澈过。而在这浑水里讨生活的人,既要提防明处的“硬茬”,更要小心暗处的“软刀子”。一念之差,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第5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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