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8年10月12日凌晨,日寇在大亚湾登陆,开始了对广东地区的陆上侵略。在宝安县正式沦陷前,由于英国人封锁了深圳河,尽管当时香港的报纸当天就能送到宝安,但宝安的真实情况,却被一道“安全水域”隔开,传成了各种离奇的谣言。
![]()
日寇登陆大亚湾
日寇登陆大亚湾六天后的10月18日,一艘前往宝安的小火轮,从香港的海港开出,船上的人看着太平山顶的洋楼、中环的繁华像画卷一样滑过眼前,渐渐远了。船上有一名记者,他是为了探寻此时宝安县当时的情况而出发的。这位记者,便是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萧乾。
传言背后的“真相”
萧乾这趟来,是想亲眼看看香港报纸上写得人心惶惶的宝安,到底什么样。当时,香港已经有传言,说大铲湾海面停泊了鬼子军舰十七艘,南头已有日军登陆。而在此趟行程中,萧乾骑自行车,走遍了南头,一个敌兵也没见到。不过,这也是宝安县在抗战胜利前最后的宁静了。
![]()
萧乾(1910年1月27日—1999年2月11日),原名萧秉乾(又萧炳乾),笔名塔塔木林、佟荔,蒙古族,北京人。中国现代著名作家、记者、文学翻译家。1935年进入《大公报》工作。先后主编过天津、上海、香港等地的《大公报》文艺副刊,主持过国际问题社评。1948年,作为《大公报》编辑记者,参与策划香港《大公报》起义。新中国诞生初期,编辑《人民中国》。194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后历任中国作协名誉顾问,中央文史馆馆长,民盟中央顾问,全国政协第五、六、九届委员,第七、八届常委。
萧乾在文中也提到,传说中“停着十七艘敌舰”的大铲海面,实际上只有四条船。其中只有一条是日军船,和守在英界水边的一艘英国军舰对峙。另外三条,一条是葡萄牙拖船,拖着两艘运煤船去省城,半路被日军扣下了。
驻守赤湾沿海的陈宁安副营长对萧乾说:自去年十一月他们团接防以来,大铲小铲之间的海面,从没停过两艘以上的敌舰。
萧乾记录到,当时宝安县,农民还在田埂上安稳干活,渔民照样在晴朗的天空下在赤湾沿岸打渔。而所有山头的绿树底下,都埋伏着军队,枪口对准敌人可能登陆的沙滩。全县壮丁全副武装,编成三个大队,每天练打靶,随时准备为保卫家乡而战。
![]()
清末赤湾港上的渔船
海关人员望着远处的敌舰,继续执行任务。一切紧张却有序,和香港满天飞的“荒唐谣言”完全不一样。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危机与窘迫早已暗流涌动。让萧乾更为揪心的是,宝安县立平民医院早已被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简陋的战地救护队。原医院院长是安徽人,听不懂粤语,无法与当地百姓沟通,宝安县立小学的校长严若霞,主动站了出来,自告奋勇担任救护队团长。这支队伍,仅有10位受过短期训练的男女青年,每月的经费只有150“毫”洋(折合港币不过50多元),药品还需从香港采购,简陋得让人揪心。
萧乾在文章中反复追问:“为什么消息灵通的香港,对近在咫尺的宝安,却如此一无所知?”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没人过多关注那些丢家弃业、如洪水般流离失所的难民,没人想起,趁着交通尚未完全断绝,华侨们若能伸出援手,便能为这些苦难同胞多添一线生机。
不再安全的“安全水域”
在小火轮上,萧乾与船长、水手闲聊起来,也听来了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痛。船长是个常年在海上奔波的老手,谈起日军的暴行,他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他指着海面上飞驰而过的一艘白色快艇,咬牙说道:“这船一小时能跑三十七海里!我们海关新买的几艘一模一样的,全被日本人抢走了,他们甚至敢追到英国水界里来,嚣张得没边!”说着,他又指向青山背后——那里是省港走私的要道,往日里便鱼龙混杂,如今海关频繁遭到日军骚扰,早已无法在水上巡逻,走私分子更是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
民国政府遵守着清政府与港英当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英界水域几乎贴着宝安县的海岸
船长还说起一个传闻:有个走私商倾家荡产,买了一批钨砂,趁着深夜,驾着小船偷偷运往香港售卖,想要赚一笔救命钱,可中途却被日本水兵拦下,货物被洗劫一空,一生的积蓄,瞬间化为乌有。乱世之中,连投机谋生的路,都被日寇狠狠斩断。
当轮船转过内伶仃岛,萧乾的心头猛地一沉。这座属于宝安的岛屿,早已被日寇侵占,在他的笔下,它“像被丢弃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海面上”,落寞又悲凉。此时太阳早已升至半空,后海湾上,挂着灰、白、棕、米红各色船帆的渔船,依旧在这片被称作“安全水域”的海面上安静撒网,可谁都知道,这片水域,早已不再安全。
![]()
英界水域外的内伶仃岛
就在离英国军舰不远的地方,一艘日寇军舰静静停泊在南头海面,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宝安县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早已悄悄飘起了血色的阴霾——那是战争的气息,是毁灭的预兆。
困在深湾的难民
当船进入深湾(后海湾)时,萧乾看到的则和英管水域大相径庭的场面,映入萧乾眼帘的,是那一座座被炸毁的桥梁和码头。轮船即将停靠的湾下村,有近二十条大小不一的难民船挤在岸边。这些人远远看见轮船,就像见了救星,拼命摇着橹桨靠过来。
萧乾靠在船栏边,望着在海浪里颠簸的他们,想起四年前的山东大水灾,却更清楚“这回祸魁是日本,一股泛滥了东亚的洪水”。
![]()
深湾,现称深圳湾(深圳)、后海湾(香港)
难民船又破又小,塞满了网篮、包袱、雨伞和小鸡笼——这是他们仅存的家当与对家园的眷恋。船上的老弱妇孺满脸愁苦:年轻妇人背着婴儿奋力划桨,秃顶老婆婆勉强掌舵,婴儿哭闹不止,大点的孩子面色蜡黄、眼神呆滞。萧乾注意到,难民中没有青壮年——他们都已拿起武器,奔赴前线守护家园。
最先靠岸的是一艘三面帆大船,船上一位近七十岁的老人,戴着宽边草帽,抽着水烟,用讽刺又悲凉的目光望着眼前的一切;他身边的小孙子眼神茫然,对苦难毫无头绪。
轮船上的水手一声声地告知难民,香港不准上岸。而帆船上的那些妇女们看着这条生路快被堵死,张开手臂哀求。一个刚从香港回来的乘客插嘴喊:“锦田去不得,去了就出不来了。”
![]()
如今的深圳湾上看深圳
性子急的,夹着草席扁担硬挤上船。接着又涌上一堆人。老太太的小脚迈不过来,扯着小媳妇的衣角骂。孩子哭喊,连笼子里的小鸡也叽叽叫起来,好像也不甘心这样漂泊。
就在这片晴天下,在三面环山的深湾上,一幅山清水秀的画卷上,却绘制着丢家弃业、凄惨的流民图。
从蛇口到南头:战火下的镇定
萧乾坐舢板转向蛇口。还没上岸,便远远就看见“岩口建筑公司”的横匾,棚子底下是弯折断裂的铜鼓水泥。
萧乾在文中,特意写下了蛇口的重要性——它是内地与香港往来的咽喉要道,水域归英国管辖,陆地却属于中国,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这里的公路,西通太平虎门(太宝路),东直达乌石岩、惠阳,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滨海一带,有南山作为天然屏障,沿海数里,都是松软浅平的沙滩,平日里,这里是百姓游泳、垂钓的好去处,而到了战时,这片沙滩便成了天然的屏障,能有效阻挡敌舰靠近。
![]()
南头半岛上的蚝田
据一位熟悉粤海的航海家告诉萧乾,从蛇口往上溯,两岸都是浅滩,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蚝田,航海家见了都要皱眉——这里水浅多螺,别说军舰无法驶近,就连小火轮,都难以贴靠。唯有赤湾一带水深,也正因如此,敌舰才总在那片洋面徘徊窥伺,虎视眈眈。
接着萧乾见到驻守在赤湾的李瑞符排长,他生气地指给人看:“谁说樟木头撤退了?你自己看,赤湾登陆的敌人在哪儿?”他告诉萧乾,日本飞机总是下午三点左右飞来,除了十六号在西乡扔了三颗炸弹没造成损失,敌机的活动一直只是侦察。
![]()
宝安沦陷前,南头、西乡经常遭受日寇军舰炮轰
午后,萧乾与好友在树荫下准备吃饭,西北天空传来飞机轰鸣声,一架“小丑式”敌机飞得又高又鬼祟,众人看后从容坐下继续用餐。此时,手提留声机里响起《义勇军进行曲》,雄壮的旋律在山谷回荡,众人跟着哼唱,用歌声回应敌机、传递守护家园的决心。
萧乾还从当地人口中得知16号炸码头的往事:当天早上,一批难民(含虎门要塞司令家眷)逃到蛇口,想乘小火轮去香港,海关让他们在木栅栏边等候。可当香港轮船即将靠岸时,工兵抱着火药赶来呼喊“要炸码头”,难民们惊恐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几分钟后,轰隆一声巨响,码头被炸毁,火光冲天后只剩断壁残垣。萧乾写道:“炸码头桥不便的是我们自己,这事本可以更镇定些。”可他明白,这是阻挡日军的无奈之举。下午两点前,宝安境内公路桥全被炸毁,报关行称损失不下十万元。
![]()
宝安往来香港的港口
饭后,萧乾与好友各骑一辆自行车,从蛇口前往宝安县城南头。一路上,他看到南山脚下,沿海边修建着弯弯曲曲的防御工事,如同长城一般,守护着这片土地。在祖国的土地上骑车,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朱红色的土地上,萧乾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那是故土的温度,是家的味道。
路旁,祖先的墓碑上,长着带刺的番娄斗,夹杂着无名的羊齿类野草,岁月的痕迹与战火的阴霾交织在一起;道路两旁,是暗绿茂密的荔枝林,甘蔗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让萧乾不由得想起了华北平原上的大豆、高粱,想起了远方的故土,想起了山河一统的期盼。
路上的行人很少,许多高大的宅院都锁着门,门扉上落满了灰尘,往日繁华的陈屋村、大新街,如今只剩下一片冷清,那份凄凉,在空气中弥漫,让人心中发酸。他们一路“渡过”了几座被炸毁的桥,有的可以绕小路通行,有的,却只能从那些朝天翘起的残骸下钻过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
从南头城一路往南,南头半岛的村子基本建在前海沿岸
在一座破桥上,一位苍老的农夫坐在残石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对着破桥发呆,眼神空洞,满是悲凉。看到萧乾等人扛着自行车过河,步履艰难,他独自叹了口气:“炸吧,炸得还不够碎,鬼子休想踏进我们的门坎!”
暴风雨将至的南头城
在南头城门外,萧乾一行遇到陈宁安副营长。他们把自行车亲热地靠在一起,在路边聊起来。陈营副告诉萧乾,进攻博罗的只是敌军骑兵,没什么好怕。最近广东运来了一批铁甲车。广西的健儿已经在增城惠阳一带作战了。最后他微笑着透露:今天下午三点的前线消息是“大获全胜”。
从平民医院拜访严若霞团长出来之后,就打算去见县长梁宝仁。南头像所有县城一样,有座矮得几乎碰到头的城门。在黄昏时走过,觉得格外亲切温和。城墙上闪着“应买国货”“拥护领袖”和新生活的标语。
![]()
梁宝仁
传闻终究是传闻,这座小城,依旧保持着难得的太平。虽然有不少人家锁了门,逃离了故土,但让人意外的是,“大三元”饭馆依旧开门营业,炊烟袅袅,“太白楼”的店前,依旧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好朋友,请上楼;又有茶又有饭。萧乾写道:“这是一个富有的县城,也是一个镇定的。”
梁县长不在家,陈秘书长对萧乾说话支支吾吾。虽然说了很多遍“我们广东人自有准备,怕他日本小鬼干什么!”但一点实在的话也不肯透露。唯一问到的事实是:县政府本来打算一旦有事,就把难民往惠阳一带疏散,现在惠阳反倒先丢了,所以只好让老百姓自己逃难。
![]()
30年代末的南头市街
天色渐暗,回去的路很长。一种伤感的心情带他们走进了山坡上的中山公园。在作者的笔下,这是一幅稍微太平的画面:玫瑰色的晚霞洒满西天,给黄昏的大海镶上灿烂的金边。公园里杜鹃花开得正盛,喜马拉雅杉庄严地排在路旁,秋虫和青蛙一起叫着,海寂静无声。岸边的渔火,星星点点。敌舰藏在黑影里,像长卷画中一个噩梦。
园中虎形石下还有一张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悠闲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下棋的人,老的逃难去了,年轻的拿起了枪。
深夜的蛇口
天已经黑了,萧乾一行骑车到桂庙,将自行车停在一个朋友家后,便摸黑沿着海边沙滩走回蛇口。他和朋友手里都握一根木棍,渺茫又好奇地从桂庙走向蛇口海边。夜空已经布满星星,海浪轻轻拍打岸边,沙滩形状每天随着潮水改变。好几次他们迷了路,鞋袜里灌满了沙子。沙滩上常有草鞋和鱼篓绊脚。远处狗叫声打破寂静的夜空。在海湾角遇到哨兵,用电筒照完“证明书”才点头放行。
![]()
民国初期湾下村及周边地图
抵达湾下村后,他们再次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家修船厂。船厂里面,几个船工叼着烟头,正弯腰钉着木板,蜡烛的火苗,随着他们的敲打声,轻轻跳动,在夜色中,映出他们坚毅的脸庞。那是一个多么神秘而安静的夜晚,只有敲打声、火苗的跳动声,还有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沉重。
他们上前,请求船工带路前往蛇口,可有的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哼,正忙着呢,没空!”无奈之下,他们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杂货店的老板——他也是本乡的甲长。甲长趿拉着木屐,衣着朴素,性格却十分爽快,得知他们的来意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送他们到前往蛇口的大路。
![]()
蛇口一带,村子零零散散分布
路上,萧乾随口问道:“这么乱,你不打算逃吗?”听到这句话,甲长像是被激怒了,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他停下脚步,大声说道:“逃?逃到哪儿去?这是我的家,我的土地,我为什么要逃?”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而沉重,“我已经领到好枪了,我,还有我的儿子,就连我的女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鬼子敢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一场,拼到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让他们糟蹋我们的家园!”
一夜辗转,第二天清晨,萧乾终于回到了香港。临走之前,他站在中英水界边上的赤湾沙滩上,久久伫立,目光望向远方:向右看,是阴险狡诈的敌舰,虎视眈眈,觊觎着这片土地;左边,山岭的另一边,是奢侈繁华、早已忘记战火伤痛的香港。
![]()
《西线平静满目凄凉——港海宝安视察记(下)》
回到香港后,萧乾将这次的所见所闻写成文章《西线平静满目凄凉——港海宝安视察记》,于1938年10月20日、21日分上下两期发表于《大公报(香港)》,后又以《由香港到宝安》为题,发表于《见闻》一书(1939年9月出版)。
1938年11月22日,日寇在大鹏湾登陆,攻占大鹏城;26日,深圳镇、南头先后沦陷。不久,因英国干涉,日军撤出宝安县。1939年8月14日凌晨,日寇再次登陆宝安,对宝安县进行奴役。1941年12月8日,日本军队突然对香港发动了袭击,17天后的圣诞节,港英政府向日寇投降,香港沦陷。
![]()
日寇占领南头城
加入交流群
让我们一起来谈谈深圳历史
2026-01-22
2025-12-27
2025-10-02
资料来源:
《西线平静满目凄凉——港海宝安视察记》
《中国共产党深圳历史第一卷》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