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用了七年的茶杯,连同里面刚泡开的碧螺春,一同扔进了垃圾桶。
砰的一声,像是给我的七年,画上了一个潦草又窝囊的句号。
新来的秘书小李,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县长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紫砂杯,那姿态,谦卑得像个刚进宫的小太监。
“县长,您的胃不好,我托朋友从云南弄了些上好的滇红,暖胃。”他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王县长“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没有朝我这边瞥一下。
他就那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带着一股子我无比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权力的味道,走向了他崭新的未来。
而我,陈阳,他用了七年的大秘书,此刻像个被随意丢弃的旧零件,站在这间我曾挥洒了无数心血和汗水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多余。
我的调令是昨天下午下来的。
县委办副主任,兼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
一个典型的闲职,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冷宫”。
从县政府权力核心的“一人之下”,到无人问津的修史编志,这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点心气儿的人,摔得粉身碎骨。
交接工作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小李显然早就把我这七年的工作摸了个门儿清,他说着“陈哥以后还请多指教”,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轻蔑。
我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我只是把我整理好的三大箱子个人物品,一趟一趟地往外搬。
没有一个人上来搭把手。
那些平日里“陈哥”“陈主任”叫得比谁都亲热的同事,此刻都像约好了一样,要么低头忙工作,要么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要么干脆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
人情冷暖,世态炎炎。
我早就该懂的。
可当这一切真的如同冰雹一样砸在我头上时,那股子寒意,还是顺着脊梁骨,一路钻进了心窝里。
最后一趟,我抱着一个装满书籍的箱子,在门口碰见了王县长。
他正要出门,司机已经把奥迪A6停在了楼下。
我们的目光,终于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
七年了。
我几乎能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解读出他的所思所想。
但此刻,他的脸,像一潭深不见经DEN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到新岗位上,好好干。”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挽留,甚至没有一句,哪怕是虚情假意的“以后常联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随之彻底破灭。
我当了他七年的影子。
他半夜三点的心血来潮,我陪着熬。他酒桌上的明枪暗箭,我替他挡。他家庭里的鸡毛蒜皮,我帮他平。
我以为,我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现在看来,无非是“君臣”二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调岗。
我自嘲地笑了笑,抱着箱子,走出了这座我奋斗了七年的县政府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
县地方志办公室在县委大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我走进去,一股子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的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整个环境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北,一进去就感到一阵阴冷。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皮文件柜。
这就是我未来的“战场”了。
前任主任已经退休快半年了,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这副空壳。
我把箱子放下,开始一点点整理。
把书一本本码进文件柜,把那套用了多年的茶具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我没有急着去拜访这里的“老同志”,也没有急着去了解工作。
我知道,我现在就像一只被扔进陌生鱼缸里的鱼,周围全是审视和窥探的眼睛。
我越是表现得急躁、失落,就越是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得稳住。
不管王县长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脚把我踹到这里。
我都不能让他,以及所有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得逞。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
傍晚的时候,隔壁办公室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哟,新来的陈主任啊?够勤快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我认得他,是办公室副主任,老刘。一个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等着退休的老油条。
“刘主任好,刚来,熟悉熟悉环境。”我站起身,递过去一支烟。
他摆摆手,说戒了。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我,“不过咱们这儿,不用那么紧张,都是些陈年旧账,急不来。”
话里有话。
我笑了笑,“习惯了,在县长身边干活,慢不下来。”
我故意提了“县长”两个字。
老刘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那倒是,给大领导服务,是不一样。”他顿了顿,又说,“陈主任,晚上没什么事吧?要不,我做东,把办公室的几位同志叫上,给你接个风?”
这是官场上的试探。
一顿饭,既是拉近关系,也是摸底。
我若是拒绝了,显得不合群,傲慢。
我若是答应了,以我现在的处境,这顿饭,恐怕会吃成一场“批斗会”,那些积压多年的老同志,少不得要借着酒劲,给我这个新来的“领导”一个下马威。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主任,太客气了。”我面露难色,“真不凑巧,家里有点事,爱人刚打电话催了。要不,改天,改天我做东,请各位老大哥吃饭。”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既拒绝了今晚的“鸿门宴”,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还顺便表达了自己愿意“出血”的诚意。
老刘眯着眼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不打扰陈主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走了。
我能感觉到,他并不信我家里有事的鬼话。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挡住了第一波试探。
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茶。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县委大院里,各个办公室的灯,陆陆续续亮了,又一盏盏熄灭。
我知道,这个时间点,正是县长秘书最忙的时候。
各种饭局,各种应酬,各种需要他去周旋、去挡酒、去察言观色的场合。
而现在,做这些事的人,变成了小李。
我拿出手机,翻出王县长的号码。
那个我曾倒背如流,24小时不敢关机的号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问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七年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
官场之上,谈情分,本身就是个笑话。
我关掉手机,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这七年的画面。
我记得,我刚当他秘书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
有一次,他去市里开会,材料里有个数据出了错,被市长当众点了名。
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色铁青。
所有人都躲着他。
我硬着头皮,敲开了他的门,给他泡了一杯他最喜欢的龙井,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半晌,他才把烟掐了,说:“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县长,也只是一个会犯错、会沮丧的普通中年男人。
我说:“县长,您是为了全县的发展,是为了那几十万老百姓。方向是对的,只是方法上,我们可以再完善。”
从那天起,他开始真正地信任我。
他会跟我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聊他的家庭,聊他的烦恼。
有一年冬天,他父亲重病,他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走不开,是我,请了假,跑到他老家,在医院里陪着老爷子,端屎端尿,守了三天三夜。
老爷子出院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王县长后来知道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这份情,我记下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情”的。
可现在,这份“情”,被现实打得稀碎。
夜里,我被冻醒了。
北面的窗户有点漏风,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我起身,找了些旧报纸,把窗户缝塞了塞。
坐回沙发上,再也睡不着。
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
王县长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他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深意。
他突然把我调走,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这绝对不正常。
官场上的调动,尤其是秘书这种关键岗位,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要么,是秘书本人出了问题,不得不换。
要么,是领导高升,要把秘书带走,或者安排一个好去处。
像我这样,在领导任期内,毫无征兆地被“发配”,极其罕见。
除非……
除非,他遇到了大麻烦。
一个大到,他需要用“丢车保帅”的方式,来撇清和我,这个他最信任的人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县长在清河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能力卓著,政绩斐然。
他会遇到什么麻烦?
是政敌的攻击?
还是……经济上的问题?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几年经手的,所有跟王县长有关的项目和资金。
作为他的大秘,很多事情,我是绕不开的。
大到几千万的招商引资项目,小到几万块的办公经费审批。
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自己的手上,干干净净,一分钱不该拿的,我没拿。
但是王县长呢?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我懂。
我不敢说他一尘不染,但凭我这七年的观察,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他有政治抱负,他想往上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为了钱,毁掉自己的前程。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我想得头都快炸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个大早。
用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既然想不通,就暂时不想。
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我把办公室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然后拿出纸笔,开始梳理地方志办公室的工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清河县的县志,上一版还是十年前修的。
这十年来,清河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招商引资,新城建设,产业升级……
这些,都应该被记录下来。
可办公室的这些老同志,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一个养老的地方。
工作日志上,要么是空白,要么就是“学习文件”“整理旧档”这种毫无营养的记录。
我皱了皱眉。
这哪是修志,这简直是在混吃等死。
我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老刘。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笑呵呵地走进来。
“陈主任,早啊。”
“刘主任早。”
“昨晚休息得还好?”他意有所指地问。
“还行,就是这沙发有点硬。”我半开玩笑地回道。
老刘笑了,在我对面坐下,“咱们这儿条件是艰苦了点,比不上政府大楼。陈主任你年轻,多担待。”
“刘主任说的哪里话,我就是个兵,组织安排到哪,我就在哪干活。”
“觉悟高,不愧是县长身边出来的人。”老刘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陈主任,下一步工作,你有什么打算?”
他这是来探我的口风了。
如果我说,听领导安排,按部就班。
那他就吃定我了,以后这地方志办公室,还是他说了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刘主任,我昨天看了看,咱们的县志,是不是该启动修订工作了?”
老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被“发配”过来的年轻人,第一天,就要“搞事情”。
“修县志?”他干笑了一声,“陈主任,这可是个大工程,费时费力,还不讨好。咱们办公室,人手就这么几个,年纪又都大了,怕是……”
“人手不够,可以跟县委申请。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正好可以当顾问,把把关。至于费时费力,为官一任,总得留下点东西。刘主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寸步不让。
我需要一场胜利。
哪怕是一场小小的,办公室内部的胜利。
来证明,我陈阳,不是谁都可以捏的软柿子。
老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既然陈主任有这个想法,那我肯定支持。不过,这事儿,得先跟县委那边汇报吧?尤其是经费,没个百八十万,怕是启动不了。”
他把皮球踢给了我。
谁都知道,我现在是“落难凤凰”,县委那边,谁会给我这个面子?
谁又会批这笔钱?
“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平静地说,“刘主任,您先帮忙把办公室的同志们召集一下,下午我们开个会,统一一下思想。这事儿,要干,就得干出个样子来。”
老刘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他走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三板斧”,暂时镇住了他。
但这只是开始。
下午的会,开得异常沉闷。
办公室总共七个人,除了我和老刘,剩下的五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
我把修订县志的想法一说,下面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搞什么名堂?安安稳稳等退休不好吗?”
“就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新来的,火气就是旺,过两天就蔫了。”
我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发火。
我只是平静地,把修订县志的意义,从历史传承,讲到政治任务,再讲到对清河县未来发展的价值。
我讲了半个小时。
口干舌燥。
下面的人,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昏昏欲睡的模样。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起来。
但我知道,我不能发。
跟这些“老油条”发火,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思路。
“各位老师傅,”我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件事,有难度。大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当年。这样,具体的工作,我来带头做。你们呢,就负责把关,提提意见。”
“我向大家保证,这件事,只干好,不干坏。年底,我豁出我这张脸,去县委,给大家申请先进,申请奖金。绝不让大家白辛苦。”
威逼不成,就得利诱。
这是我在王县长身边,学到的最基本的一招。
果然,一听到“奖金”两个字,下面几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他们未必信我能申请下来。
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强。
会议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我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那部电话,是连接县委内线的专机。
平日里,几个月都未必会响一次。
我心里咯ghijklmnopqrstuvwxyz,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你好,县地方志办公室。”
“是陈阳同志吗?”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但威严的男中音。
“我是陈阳。”
“这里是市委组织部。”
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也同时,在整个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震惊,再到不可思议。
市委组织部?
他们找陈阳干什么?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大楼三楼,干部一处,找赵处长报到。”
对方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的,我记下了。请问,是关于……”我想多问一句。
“来了就知道了。”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愣在原地。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几个刚才还昏昏欲睡的老同志,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他们想不通。
一个被县长“抛弃”,发配到“冷宫”的年轻人,怎么会,惊动了市委组织部?
这不合常理。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几十年的官场认知。
其实,我也想不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祸?是福?
我完全无法判断。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地方志办公室的处境,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放下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他们的目光,与我对视的一瞬间,纷纷躲闪开来。
刚才还倚老卖老,满脸不屑的几个人,此刻,脸上已经堆起了谦卑而讨好的笑容。
“陈主任……那个……刚才您说的修订县志的事,我们觉得,非常有必要!我们坚决支持!”一个刚才还抱怨连天的老同志,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对对对,我们都听陈主任的安排!指哪打哪!”
“陈主任年轻有为,高瞻远瞩,跟着您干,我们有信心!”
墙头草,跟风倒。
官场的生态,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d致。
我心里,没有半点得意。
只觉得,一阵阵地悲哀。
为他们,也为我自己。
我摆了摆手,“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散会。”
说完,我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赵处长。
每一个词,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干部一处,是负责市管干部考察、任免的要害部门。
赵处长,更是市委组织部里,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他找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刚刚被“贬”的副科级干部,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王县长的事,真的“爆”了?
市纪委介入,组织部提前找我这个前秘书“谈话”?
这是最有可能,也是我最担心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是实话实说,还是有所保留?
王县长于我,有知遇之恩。
虽然,他最后“抛弃”了我。
但在他出事的时候,落井下石,不是我陈阳的风格。
可如果,我替他隐瞒,会不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甚至开始怀疑,王县长把我调到地方志这个“清水衙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脱敏”,让我置身事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最后一面的“冷漠”,就不是绝情,而是一种……保护?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找出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熨烫得笔挺。
刮了胡子,梳理了头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自己的表情,确保看起来,沉稳,但不失锐气。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
自己打了辆车,直奔市里。
市委大楼,庄严肃穆。
我站在楼下,仰望着高耸的国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今天,我必须一个人,闯过去。
我按照指示,来到了三楼,干部一处。
门口的牌子,是烫金的,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有些晃眼。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审视着我。
他应该就是赵处长。
“赵处长,您好,我是清河县的陈阳。”我微微躬身。
“嗯,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气氛,比我想象中,要平和一些。
但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小陈同志,今年多大了?”他随口问道。
“三十一。”
“嗯,三十一岁的副科,不算快,但也不慢。”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履历,了如指掌。“在王长胜身边,干了七年?”
他直呼王县长的名字。
我的心,咯噔一下。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是的,七年。”
“这七年,感觉怎么样?”他看似随意地问。
这个问题,太有水平了。
我如果说好,就是站队王长胜。
我如果说不好,就是忘恩负义,卖主求荣。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
“赵处G,这七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避重就轻,“王县长对工作要求很严格,在他身边,我养成了严谨、细致的工作习惯,个人能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我很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谈个人成长,不评价领导。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赵处长笑了笑,似乎对我的答案,并不意外。
“听说,你前天,刚调到地方志办公室?”他又抛出一个问题。
“是的。”
“感觉,有落差吗?”他盯着我的眼睛。
又是一个“坑”。
我如果说有,就是有怨气,心态不稳。
我如果说没有,就是虚伪,口是心非。
“赵处长,说实话,刚开始,是有点想不通。”我选择,说一半的实话。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我也想明白了。组织把我安排到任何岗位,都是对我的信任。地方志的工作,同样很重要,是为历史存证,为后世修典,责任重大。我既然到了这个岗位,就一定会把工作干好。”
这番话,我说得不卑不亢。
赵处长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我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王长胜,被‘双规’了。”
许久,赵处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传到我耳朵里,却如同炸雷。
尽管,我早有预感。
但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一瞬间,我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清河县新城区的那个地产项目。”赵处长继续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项目,我知道。
是王县长力排众议,引进的一个大项目,号称投资五十个亿。
当时,在县委常委会上,争议很大。
是王县长,用他的政治前途做担保,硬是把项目拍了板。
我也参与了其中一些文件的起草和会议的记录。
“项目公司的老板,上个星期,在邻省被抓了。他把什么都交代了。”
赵处长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事情的真相。
“他向王长胜,行贿了三千万,还有一套,在省城的别墅。”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三千万……别墅……
这个数字,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一直以为,王县长就算有问题,也顶多是些人情往来,小打小闹。
没想到,他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市纪委的同志,在他办公室,和家里的保险柜里,找到了大量的现金、金条,还有十几本,用别人名字办的房产证。”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赵处长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陈阳同志,作为王长胜七年的大秘书,对于这些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问题。
我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我自己的命运。
是跟王长胜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还是,跟他彻底切割,获得新生。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我该怎么说?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鬼才信。
七年的大秘书,领导贪了这么多钱,你一点察觉都没有?
这不合逻辑。
可我要是说我知道,那我就是“知情不报”,是“从犯”。
罪过,同样不小。
这是一个死局。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退后一步,同样是粉身碎骨。
我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
我不能撒谎。
在市委组织部,在赵处长这样的“人精”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
“赵处长,有些事情,我有所察觉。”我艰难地,开口了。
赵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说来听听。”
“大概在两年前,我发现王县长,开始频繁地,跟一些商人,进行‘私人’接触。”我斟酌着词句。
“尤其,是新城项目的那个老板,姓黄。他来王县长办公室,从来不谈工作,都是聊一些风花雪月,或者,直接送一些,包装精美的‘土特产’。”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那‘土特产’的盒子里,是几根金条。”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赵处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很震惊。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王县长。我说,‘县长,咱们现在是关键时期,瓜田李下,还是要注意影响’。”
“他是怎么回答的?”赵处长问。
“他当时,脸色就沉下来了。他说,‘小陈,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疏远我。很多核心的事情,不再让我参与。跟那些商人的接触,也都是避开我。”
“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我觉得,是我的‘多嘴’,让他对我不信任了。”
“直到这次,他突然把我调走。我才隐隐感觉到,他可能,是真的出事了。他把我调到地方志,这个所有人都认为的‘冷宫’,或许,并不是想‘抛弃’我。”
“而是……想保护我。”
我说完了。
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
这些话,九分真,一分假。
我确实看到过金条,也确实提醒过他。
他也确实,因此疏远了我。
唯一“假”的,是我把他调岗的动机,往“善意”的方向,做了解读。
这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赌博。
我在赌,赵处长,或者说,市委的领导,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污点证人”。
他们更需要的,是一个,在看清了官场黑暗之后,依然能守住底线,并且,懂得“感恩”的,可塑之才。
赵处长,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手有些抖。
那是一份,关于我的,个人审查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我这七年来,所有的工作情况,社会关系,甚至,是我的银行流水。
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结论。
“经查,陈阳同志,在担任王长胜秘书期间,廉洁自律,未发现任何经济问题。在王长胜案中,有提醒、劝诫行为,并在被疏远后,依旧能坚守工作岗位,表现出了一名共产党员,应有的党性和原则。”
结论的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印章。
中共清河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看到这个结论,我悬了七八个小时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安全了。
“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找了很多人谈话。包括,你在县政府的同事,包括,那个新来的秘书小李。”赵处长缓缓开口。
“很多人,都说你,恃才傲物,不合群。也有人说你,是王长胜最忠实的‘走狗’。更有人,为了撇清自己,把你描绘成,一个替王长胜,穿针引线,收取贿赂的‘白手套’。”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冷。
这就是,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这就是,我曾经“服务”过的同事。
“但是,证据,不会说谎。”赵处长指了指我手里的报告。
“而且,王长胜在被‘双规’之后,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两件事,他没做错。”
“一件,是力排众议,把新城区的项目,落地了。他说,这个项目,本身是好的,能带动清河县未来二十年的发展。他拿钱,是他个人的问题,不能否认项目的价值。”
“另一件,就是,在最后关头,把你,陈阳,推开了。”
“他说,‘陈阳是个好苗子,有能力,有原则,有底线。我不能,把他拖下水。我把他调到地方志,就是想让他,离我这个‘雷’,越远越好。我用那种冷酷的方式对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我,已经不是一路人了。这样,就算我倒了,他也不会被牵连’。”
赵处长,复述着王长胜的话。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不是抛弃,是保护。
那不是绝情,是成全。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我通往悬崖的路上,筑起了一道墙。
然后,自己,纵身跳了下去。
我哭了。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市委组织部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处长没有劝我。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人,是复杂的。”他感慨道,“王长胜是个贪官,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人民的期望,他罪有应得。”
“但他,也是一个,懂得爱惜人才的领导。”
“他最后,保了你一手。这说明,他心里,还有一块,没有完全烂掉的地方。”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陈阳同志。”赵处长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今天找你来,一是为了,完成组织上的审查程序。”
“二是为了,跟你谈一谈,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我猛地抬起头。
“王长胜的案子,牵连甚广。清河县的领导班子,要进行一次,大调整。”
“你,不适合,再待在清河县了。”
我心里一紧。
“市委研究决定,想把你,调到隔壁的,安平县。”
“安平县,是我们市里,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县。班子思想僵化,干部作风懒散,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我们想,派一个,有冲劲,有能力,又干净的年轻人,过去,当县委书记的秘书。协助新书记,把安平县的局面,打开。”
“这个担子,很重。这个位置,也很关键。”
“我们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
“我们想听听,你自己的意见。”
赵处长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我站起身,对着赵处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组织的信任。”
“我,服从安排。”
“我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
我的声音,坚定,而洪亮。
从赵处长的办公室出来。
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站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获得了新生。
我的七年,没有白费。
我的坚持,没有错付。
王县长的“最后一课”,让我,一夜之间,读懂了官场,也读懂了人性。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更难走。
安平县,那块“硬骨头”,不会那么好啃。
但,我不再害怕。
我掏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瞬间涌了进来。
有老刘的,有县委办同事的,甚至,还有几个,清河县的,局委办一把手。
他们的语气,无一例外,都充满了,谦卑和讨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个新的世界,正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我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
然后,迈开步子,向着阳光,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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