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年,乌蒙山深处有个地方,彝家叫"利木甲谷",汉人叫"铜铃坝"。可这地方原先不叫铜铃坝,叫"哑铁沟"——那是个苦地方,山陡得猴子都爬不上去,土里却埋着"哑铁",看着光亮,炼出来全是渣滓。
那时候,这地方归彝家兹莫(土司)管。兹莫姓陇,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姑娘,彝名叫阿芝嫫,汉人叫她"铜铃郡主"。郡主从小不戴银耳环,不爱绣花裙,腰间挂着一串祖传的铜铃,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山民们就说:"听,铜铃响了,阿芝嫫又去看炉子了。"
郡主的炉子在西坡的土司府,可她的心在东山的流民寨。那儿住着逃荒来的汉人铁匠,住着挖矿的"砂丁",住着马帮卸货的汉子。郡主常带两个丫头——阿依和阿呷,翻山越岭去收矿石。
"郡主,兹莫知道了要骂的。"阿依说。
"阿普(爷爷)骂他的,我收我的。"郡主把铜铃系紧,"好铁不出乌蒙山,我嫁也要嫁给识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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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识货",是真识货。郡主有一手"百炼花纹钢"的绝技,能把顽铁锻得如云似水,吹毛断发。她立过规矩:谁能锻出比她的"云纹剑"更利的刀刃,她便嫁谁。周边土司的公子来了,朝廷的流官子弟来了,都摇头而去——他们的刀,在郡主的云纹剑下,像麦秆一样断了。
这日,春分,东山雾大得能拧出水。郡主试一柄新得的猎刀,连斩三头野猪,刀刃卷得像狗舌头。她恼怒地将刀掷进溪里,却见对岸的草棚里,火星子窜得比人还高。
"那是谁家的炉子?"郡主问。
过路的砂丁答:"川西来的流民,姓陈,单名一个锤字。老子死了,留下个破风箱,他竟能打出好刀。"
郡主过桥,阿依阿呷跟不上。她站在草棚外,见那青年赤着膊,抡锤如风。炉膛里的铁块由红变白,由白变青,他夹出来,三锤两下,锻成薄刃,随手一削——棚边的木桩齐刷刷断了。
"好刀!"郡主忍不住喊。
青年抬头,见是个系铜铃的彝家女子,不卑不亢:"姑娘识刀?"
"识刀,也识货。"郡主抽出云纹剑,"比试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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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不言语,从炉底抽出一块顽铁——正是郡主方才丢弃的卷刃刀。他重入炉,重锻打,三锤两下,竟将卷刃锻平,又生出新的纹路。溪水似的,遇着石头,分流,又汇合。
郡主的剑断了——不是被砍断,是被那纹路"吸"进去的,像溪水入了河。
"你——"郡主又惊又怒,"你使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是火候。"青年擦着汗,"姑娘的剑,百炼成钢,却少了一味'回火'。钢太刚,易折;刚柔相济,才是好刀。"
郡主愣了。她阿普教她打铁,只教了"百炼",没教"回火"。她盯着青年手中的刀,纹路里竟有她熟悉的云纹,却被他的"溪水纹"托着,像山与河相依。
"你叫什么名字?"
"陈锤。"
"陈锤,"郡主把断剑拾起,"每月初一,东山矿洞,我等你来比试。"
陈锤看着她的铜铃,笑了:"听铃声,我便知道是贵人;看断剑,我便知道是匠人。贵人我不敢高攀,匠人我乐意奉陪。"
阿依阿呷赶上来,见郡主脸红得像炉膛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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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二,初三……每月初一,东山矿洞的炉火不熄。
郡主和陈锤比试锻刀,从春分到夏至,从夏至到秋分。她学会了"回火",他学会了"云纹"。两人的刀并排放着,云纹托着溪水,溪水绕着云纹,山民们都说:"那是两口子打的刀。"
这话传进土司府,兹莫陇老爷摔了羊角酒杯。
"彝汉不通婚!祖训!祖训!"
"阿普,"郡主跪着,铜铃在腰间不响,"陈锤的技艺,比我高。他若入赘,咱们的'百炼钢'能传下去。"
"传什么?传给汉人?传给流民?"兹莫气得胡子翘起来,"马三刀!马三刀!"
马三刀是汉人掌柜,控制着乌蒙山的山货流通。他早想垄断铁矿,可陈锤不收他的高价矿,只收砂丁的散矿。他更想娶郡主——他的儿子是个瘫子,娶了郡主,土司的矿就是他的矿。
"兹莫老爷,"马三刀躬着腰,眼珠子转着,"我有条计,让那陈锤自己送死。"
秋分那日,马三刀来到东山的草棚,满脸堆笑:"陈师傅,兹莫老爷许婚了!"
陈锤正在淬火,手一抖,水气腾起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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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婚!条件是:锻出一柄'千人斩'——能连斩千人不卷刃的战刀。锻成了,郡主是你的,矿山也是你的。"
陈锤不信。可马三刀拿出了郡主的铜铃——那是她贴身的信物。
"郡主说,'我等他。'"
陈锤接了铜铃,接了马三刀送来的"精铁",接了马三刀的"壮行酒"——彝家的转转酒,一碗接一碗。他醉了,把淬火的秘方——那口泉水的配方——说给了马三刀听。
马三刀笑着,把盐水灌进了淬火槽。又在那"精铁"里,掺了"哑铁"——高硫的矿石,看着光亮,炼出来全是脆的。
七日后,陈锤开炉。他锻了七天七夜,要把云纹和溪水纹锻在一起,要锻出一柄"千人斩"。最后一道工序,淬火——他夹起烧红的刀,浸入槽中。
"嗤——"
不是水气,是爆裂。刀身遇盐水骤裂,碎片像箭一样飞。陈锤的胸膛上,插着三片残刃。更惨的是,哑铁中的硫遇热释放,炉膛"轰"地炸了。陈锤与那柄未完成的"千人斩",同葬火海。
郡主赶到时,只捡到半片残刃——上面有她的云纹,却被裂痕割断。她闻到了铁料里的硫味,看到了淬火槽边的盐渍。
"马三刀——"她持刀闯入土司府,却被家丁拦在门外。
兹莫传话出来:"汉匠技不如人,死有余辜。郡主若再闹,逐出宗族!"
郡主不闹了。她回到西坡,闭门三日。第四日,她求见兹莫:"阿普,我要铸一口钟。"
"铸钟?"
"以陈锤的残刃为芯,悬于东山之巅。让钟声告诉他,我懂了——懂了'回火',也懂了'人心'。"
兹莫以为她回心转意,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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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闭关四十九日。她用陈锤的炉火,陈锤的铁料,陈锤的半片残刃为芯,铸成一口巨钟。钟成那日,她身着彝家嫁衣,腰系铜铃,撞钟三响——
"当——"
"当——"
"当——"
然后纵身跃入炉中。
山民们赶来时,只见钟身有云纹与裂痕交织,如溪水遇石。钟钮是半片残刃,钟舌是郡主的铜铃。风吹铃动,撞击钟身,发出"铜铃——铜铃——"的声响。
兹莫悔之晚矣,将二人合葬于东山矿洞之上。汉人山民与彝家百姓,每年铸钟日同来祭奠。那地方后来成了集市,彝家叫"利木甲谷",汉人叫"铜铃坝"——铜铃的坝子,也是"叮铃"作响的平坝。
据说,用心打铁的匠人,能在钟声中听出两种纹路:云纹是郡主的,溪水纹是陈锤的。它们绕着,缠着,像山与河,像彝与汉,像火与水,像刚与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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