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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活,像拉紧的弦,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直到两周后,一个周五的晚上。
李志远照常过来吃饭,饭桌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他把我叫到阳台,脸色在夜色中显得阴沉。
"婉清,"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挣扎和痛苦,"我妈……她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悦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严重吗?"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关心。
"心脏不舒服,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李志远揉着太阳穴,"她……她希望你能去医院看看她。她说……她知道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道歉?
赵春梅会道歉?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是新的手段,还是……真的有所触动?
我看着李志远疲惫而期待的眼神,知道这个"请求"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或许是他心目中,化解矛盾、家庭"团聚"的关键一步。
去,还是不去?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可能意味着新一轮的较量,甚至是陷阱。
但要是去,在李志远看来,可能就是"得理不饶人"、"心肠太硬",可能让我们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再次跌入谷底。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而李志远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心里一沉:
"婉清,我知道我妈以前让你受委屈了。但这次,她看起来真的很难受,也很后悔……算我求你了,去看看她,好吗?哪怕就一会儿。就当……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再给她,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家"和"机会"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这次选择上。
夜色渐深,阳台外的灯火璀璨依旧。
我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赵春梅的病房,是另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我,必须独自前往。
10
周六早上,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赵春梅那句说不清真假的"抱歉",而是为了我自己,也给李志远,给我们这段婚姻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想亲眼看看,这位强势的婆婆,躺在病床上会唱哪出戏。我也要搞清楚,我的底线到底在哪。
李志远明显放松了不少,开车送我的路上,话变多了,不停说"妈这次真的意识到错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安静地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道,没回应。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单人病房中,赵春梅半倚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手上挂着点滴,见我们进来,特别是看到我,眼神闪了闪。
"妈,您好些了吗?婉清过来看您了。"李志远迅速走到床边,语气温柔。
"志远来了……"赵春梅声音微弱,视线落在我身上,勉强挤出一个算得上"友善"甚至带点"示好"的笑,"婉清也来了……坐,赶紧坐。"
我在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阿姨,您安心养病。"
没喊"妈"。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已经和过往的伤害一起锁起来了。
赵春梅脸上闪过一丝很快的不自在,但迅速又被那虚弱的微笑盖住:"哎,行,行……婉清啊,你能来,阿姨……阿姨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停了一会儿,像在攒力气,然后转向李志远:"志远,你去……帮妈问问大夫,下午的药几点送到。"
把李志远支开。早有预料。
李志远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走前还给了我一个"好好谈"的眼神。
病房门合上,只剩我和赵春梅。
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而紧张。
赵春梅脸上那层虚弱的假象褪去了一些,但仍保持着一种故意放慢的语调和姿态:"婉清啊……之前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脾气急,说话直,可能……可能让你受委屈了。"
开场就直接认错,这倒让我有点意外。但我没放松警惕,只是安静听着。
"阿姨年纪大了,想法可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总想着,一家人嘛,和和睦睦最重要,有些话就说出来了,没顾上你的感受。"她接着说,眼神却悄悄打量着我,"你看,搞成这样,你还搬出去了,志远也跟着折腾,家不像个家……阿姨这心里,难受啊。"
话题开始转变,强调"家"和"折腾",隐约把家庭矛盾的"锅"甩给我的"搬出去"。
"阿姨明白,你现在有能力了,能自己挣钱了,志远也……也顺着你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和试探,"可是婉清啊,女人最后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工作嘛,有个事做就行,别太拼,累坏了身子,志远也心疼。乐乐还小,更需要妈妈陪着。"
看,来了。核心目的出现了:希望我把家庭放第一位,工作差不多就行,回到"贤妻良母"的老路上。所谓的"道歉",不过是换我让步的交换条件。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声音平稳清楚:"阿姨,谢谢您的关心。我的工作我很热爱,也会继续认真做,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乐乐有我和她爸,还有我爸妈一起照顾,我们会安排妥当。至于之前的事,都翻篇了,关键是以后的相处方式。"
我没接她"以家庭为重"的话头,也没对"道歉"表现出感激涕零,只是冷静地说明我的立场和现状。
赵春梅的眼神暗了暗,那刻意保持的"友善"有点撑不住了:"婉清,你这话说的……以后怎么相处?当然是一家人住一块,互相照应啊!你难道还想一直住外面?那像什么话!志远的房子空着,那才是你们的家!"
"阿姨,"我打断她,语气依然客气,但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哪里算家,取决于住在里面的人是否觉得被尊重、舒服和开心。现在,我和乐乐在当前的地方过得挺好。至于以后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那是我和李志远要一起商量决定的事。这关系到我们小家庭的生活模式、教育理念等很多方面,需要达成共识。"
我把"小家庭"和"一起商量"说得很重,清楚划出界限:这是我和李志远的事,不是由她来定义和安排的。
赵春梅的脸色彻底难看了,呼吸好像也变快了,她捂着胸口:"你……你是不是还怨着阿姨?阿姨都这样了,躺在病床上跟你认错,你还要这么……这么计较?你就不能为了志远,为了这个家,让一步吗?非要逼死我这个老太太你才满意?"
又来了。老套的道德绑架,老套的拿"病"要挟。
要是以前,我可能已经慌张、内疚,开始自我质疑了。
但此刻,林悦的提醒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看着赵春梅虽然苍白但眼神锋利、思路清楚的样子,心里一片冷静。
"阿姨,您别激动,注意身体。"我站起来,语气疏远而克制,"我没怨谁,也没逼谁。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和原则。家庭的和睦需要每个人的付出和彼此尊重,不是单方面的让步和牺牲。如果您真的希望我们好,也许可以试着尊重我和志远作为成年人的选择和决定。"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至于您和志远的母子情分,是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希望,这份情分不要变成我们夫妻关系的阻碍和累赘。这是我和志远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期待,也需要您的理解。"
说完,我不再看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变化不定的表情,微微点头:"您好好休息,我出去找志远。"
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李志远正靠着墙,显然已经回来了,可能听到了一些对话。他表情复杂,有担心,有难堪,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妈……她还好吧?"他问,声音发干。
"看着情绪有点激动,您进去看看吧。"我平静地说,"我有点闷,去楼下透透气。"
我没等他回应,直接走向楼梯间。
我明白,我今天的表现,可能会让李志远失望,甚至让他觉得我"冷漠"、"不通人情"。
但我也清楚,如果我今天退步了,那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会白费,我会再次被拉回那个让人窒息的黑洞。
底线,一步都不能让。
我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待了很久。
初秋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空气有点凉。
我在等,等李志远下来,等他的反应,等我们关系的下一步发展。
大概半小时后,李志远找到了我。
他看起来更累了,眼神里满是挣扎后的疲惫。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婉清,"他终于说话,声音沙哑,"我妈她……哭了好一阵。她说你不肯原谅她,说这个家要完了……"
我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不知道该咋办。"李志远痛苦地抱住头,"我知道我妈有些话不对,方法也有问题。可看到她那样,我就……我就下不了狠心。她毕竟是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
又是这套话。但这一次,我没觉得生气,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清醒。
"李志远,"我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玩耍的小孩身上,"我理解你对感情和责任的想法。但我希望你也明白,我对你和乐乐,同样有感情和责任。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健康、平等、互相支撑的核心家庭。这个家的幸福,不能建在一方不断委屈求全的基础上,也不能永远被另一个家庭的人的情绪所控制。"
"今天在医院,我已经说清了我的态度和底线。我不会拦着你孝顺你妈,那是你的自由和义务。但怎么孝顺,得有界限。同样,我们的婚姻能不能继续,取决于我们俩能不能就未来生活的模式达成一致,并一起努力去维护它,挡住不必要的干扰。"
我转过去,看着他:"你得想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永远把你妈妈的需求放第一位、妻子需要无限忍耐和妥协的'大家庭'?还是一个以我们夫妻为中心,彼此尊重、共同成长,同时也能妥善安排长辈亲情的小家庭?这两个,在目前你妈妈的心态下,很难同时拥有。你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开始努力朝着兼容的方向去沟通和改变,而不是永远被动地夹在中间,等着我和一方突然改变。"
我的话,像一把冷静的尺子,量着我们之间横着的深沟。
李志远很久没说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痛苦。
我明白,把他从那种深度捆绑的关系里叫醒,注定是一个漫长又反复的过程。今天医院的冲突,或许是一次强烈的冲击。
最后,他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只是在那天之后,他依然每天来吃饭,陪乐乐,但话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出神。
他去医院看赵春梅的次数变多了,但回来后的情绪不再只是低落,有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和思索。
婆婆没再直接找过我,也没再上门。
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
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而我,在"拾光文创"的工作慢慢走上轨道。我学习能力强,态度认真,很快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型设计项目,得到了秦总监和同事的肯定。收入虽然不高,但足够让我挺直腰杆,并开始有计划地为自己和乐乐存钱。
我的世界,在家庭的漩涡之外,正在稳步地、扎实地扩展。
我不再把自己的快乐和价值寄托在婚姻的走向上。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支撑,有了家人的支持,有了独立生活的底气。
转眼,马年新春快到了。
这是我离开那个"家"后的第一个新年。
爸妈早早就开始准备,要把新家布置得喜庆热闹。
李志远试探着问,过年能不能一起过。
我问了爸妈的意见,他们虽然对李家有意见,但看在乐乐和志远这几个月确实有所变化的份上,最后还是答应了。但明确说,就在我们新家过,不去李家,也不让赵春梅过来。
年三十那天,李志远早早过来帮忙贴春联、挂灯笼。
乐乐穿着红色的新衣服,开心得像只小鸟。
饭桌上,虽然少了往年的某种"完整",但多了真实的轻松和温暖。我爸和李志远喝了两杯,话也多了起来,聊的更多的是工作和时事,刻意避开了敏感话题。
看着窗外不时升起的绚丽烟花,听着电视里春晚的欢快歌声,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这一年,我失去了一个虚假的港湾,却找到了真实的自己,和真正爱我、支持我的家人。
未来的路依然不清楚,我和李志远的关系依然没定论,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磨合、去验证,甚至可能最后也无法一起走下去。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最后站在我身边的是谁,我都已经拥有了独自站立、并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能力和勇气。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默默许下一个心愿:
愿我的乐乐健康快乐,愿我的父母平安顺利,愿我自己永远保持清醒、独立和向上的力量。
至于其他,尽人事,听天命。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窗外,万紫千红的烟花映亮了丙午马年的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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