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天纬地之才，做助纣为虐之事

先知与囚徒：被命运嘲弄的天才王伟

建康城破那一年，王伟写了一首诗。

后来他被关在江陵的大牢里，又把这首诗抄了一遍，托人送给梁元帝萧绎：

“赵壹能为赋，邹阳解献书。何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

他用典用得很巧——赵壹下狱获救，邹阳写信自辩，都是绝处逢生的故事。他在问萧绎：您手里握着西江之水，为何不肯救我这涸辙之鱼？

这是一个谋士最后的算计。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文字——试图换一条命。

可萧绎本来已经心软了，直到有人翻出王伟当年写的檄文。那檄文里有一句刺痛了独眼的皇帝：

“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四海所归？”

钉子钉进舌头的时候，王伟“颜色自若”。他大概在想：我算尽天下事，却算漏了这句话会要我的命。

王伟这一生，成也文字，败也文字。

他替侯景写降梁的表文，写得梁武帝心花怒放。他替侯景写拒东魏的回信，写得高澄拍案叫绝：“谁写的？怎么早不让我认识？”他替侯景写讨伐萧绎的檄文，写得字字诛心，连人家一只眼睛都拿出来嘲讽。

他的才华像一柄太锋利的刀，没人记得刀本身，只记得刀砍向谁。

史书上说，侯景所有的表、启、书、檄，都出自王伟之手。八百骑兵渡江的奇袭，是他建议的；台城之下诈和运粮，是他策划的；废立天子、篡位称帝，是他一手推动的。

侯景不过是个跛脚的暴力机器，王伟才是那个给机器输入程序的人。

可问题就在这里——程序再精妙，也改变不了机器本身的愚蠢。

史官姚思廉评价王伟，用了八个字：“景既得志，规摹篡夺，皆伟之谋。”这八个字里，有对才能的承认，更有对品格的否定。

儒家史观向来如此：有才无德，是最可恨的人。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细节：王伟可能是侯景身边唯一清醒的人。

侯景攻下台城后，得意忘形，以为建康城就是自己的天下了。王伟却说：“你以臣子的身份起兵，围困皇宫，侮辱妃主，毁坏宗庙，拔光你的头发都数不清你的罪过。现在这局面，你还想在台城安身？”

他接着说了一句极有远见的话：“背盟而捷，自古多矣。”——历史上的胜利者，有几个是守信用的？问题是，你得换个地方待着啊。

王伟看透了：建康是南梁百年的政治中心，利益盘根错节，一个外来户根本站不稳。更何况长江中上游还在萧绎手里，建康不产粮，困守孤城等于等死。

他建议侯景离开，要么西进荆郢，要么东下三吴，要么学高欢搞个霸府政治。

可侯景没听。旁边那个废物萧正德还来一句：“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这是王伟一生最大的悲哀：你看透了天下大势，却看不透你辅佐的那个人是个蠢货。

后来侯景被困建康，四面楚歌，临死前质问王伟：“你让我当皇帝，现在害了我！”王伟无言以对。

他怎么回答？难道说“当初我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怪我”？

史书上写“伟不能对”，不是无话可说，是无话能说。

再看那个细节。

王伟被俘后，押到王僧辩面前。他“长揖不拜”。王僧辩嘲笑他：“你是叛贼的宰相，怎么不以死守节，反而藏在草丛里求活？”

王伟的回答很有意思：“兴废是时运所致，优劣在于人为。如果侯景当初听我的，明公哪能有今天？”

这话里有三层意思：第一，我不跪你，因为我和你身份对等；第二，我不觉得我是叛贼，成败只是时运；第三，你们能赢，不是你们多厉害，是我那个主公不听我的话。

狂妄吗？狂妄。但他说的是事实。

有学者把王伟比作贾诩——“为傕汜谋主以乱帝室，犹侯景之王伟”。贾诩帮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后来投了曹操，善终。王伟帮侯景祸乱建康，后来被烹于市，死无全尸。

区别不在才华，在命。贾诩跟对了人，王伟跟错了。

可王伟有得选吗？

他出身陈留王氏，顶多是个二三流门阀，在北朝郁郁不得志。侯景给了他舞台，他就要唱戏。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的才华配得上天下，证明自己不是那些只会写应制诗的庸才。

他图什么？图的就是“证明”二字。

一个有能力有水平到天下罕见的士大夫，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埋没。

所以他押上一切，赌在侯景身上。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殊不知在更大的棋盘上，他也是一枚棋子。

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王伟被抓后，有个叫虞骘的前尚书左丞，曾经受过王伟的羞辱，冲上去朝他脸上吐唾沫，骂道：“死虏，还能作恶吗？”

王伟看了他一眼，说：“君不读书，不足与语。”

到死，他都在用才华当武器，用文字当护甲。他看不起这些人，不是因为他们抓了他，是因为他们“不读书”。

虞骘“惭而退”——被一个将死之人怼得无地自容。

这一幕很荒诞：一个阶下囚，用一句话击退了一个胜利者。文字的力量，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可也正是这柄刀，最终要了他的命。如果他没有写那句“湘东一目”，萧绎或许会饶他一命。但他写了，而且写得那么狠，那么准，那么让一个独眼皇帝痛彻心扉。

他用文字成就了自己，也用文字埋葬了自己。

王伟死后，仇家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吃，“俯而视之，至骨方刑之”。

那些割他肉的人，大概听不懂他临死前那句“君不读书”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帮侯景害死了无数人，不知道这个人写过多么漂亮的文章，不知道高澄曾为他的文采惊叹，不知道他临死前还在用赵壹、邹阳自比，试图自救。

历史记住了他的“助纣为虐”，忘记了他的“经天纬地”。

这也许是对一个谋士最大的讽刺：你用尽一生的才华辅佐一个人，最后人们记住的，只是你跟错了人。

可换个角度想，王伟真的错了吗？

他看清了一切——看清侯景的短视，看清建康的死局，看清南梁的腐朽，看清萧绎的狭隘。他给侯景指了正确的路，只是侯景没走。

他不是没有远见，他是没有选择。他不是看不见结局，他是看见了也改变不了。

历史上这样的人太多了：才华横溢，却身不由己；眼光独到，却无力回天。他们像困在车辙里的鱼，看见西江水就在眼前，却只能等着水干。

王伟最后问萧绎的那句“何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问的何尝不是命运？

西江水就在那里，可它不会来救你。因为你写过“湘东一目”，因为你跟过侯景，因为你生在这个乱世，因为——

有些才华，注定是用来殉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