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特别热,日俄战争已经开始,时局也变得不稳定起来,这时候的紫禁城还算是安全一些,太后想回西苑的念头就不得不搁下了。战争开始后,太后每天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祷告中度过,她担心战争会发展成庚子年那样,那段时间,我们也什么都不做,整日跟着她祷告,那是一段寂寞的岁月。二月初,太后说一定要搬回西苑了,理由是要让卡尔小姐赶紧把她的画像画完——这事的确已经拖得太久了。太后耐不住紫禁城的日子,我们于二月初六搬回了西苑,那时候,树上的嫩叶开始抽芽,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把可爱的春天带来了。太后带我们在湖边走了一圈,春意勾起了我们的快乐和笑颜,太后直笑我们成了出了笼的鸟儿。搬回西苑让太后的心情变得很好,我不禁想,要是能搬回颐和园,她该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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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想看看画像的进度如何,便召见了卡尔小姐,又问我画像大约什么时候可以完成,我说如果她肯多花些时间在画像上,那就可以早些完工。考虑良久,太后终于决定每日早朝后在画像前坐5分钟,她反复强调那是为了方便卡尔小姐画脸。这样继续了两个早晨,太后就称病赖着不肯去了,我说这样画像就没办法完成了,这话自然让太后很生气,但结果是她勉勉强强多坐了两天,这样,脸部的画像总算完成了。虽然太后已经耐心尽失,说宁愿不要画像也不会再去坐着了,但剩下的事情我就可以代替了。我替她坐着,卡尔小姐完成了服饰、珠宝部分,太后的画像也就慢慢出来了。
听到画像要完工的消息,太后很高兴,我也就乘机和她说起了报酬的事。太后问我报酬是不是一定要给,还问我要给多少,我说卡尔小姐靠替别人作画为生,如果这段时间太后没有请她画像,还是有很多人会请的,那些人给的报酬都很高,所以太后的报酬也不能低。太后自然不大能理解我说的这些,她又说,如果她付了报酬,卡尔小姐和康格夫人会不会很生气。我对她说,在欧美这些地方,有很多女性都靠为别人画像、教书,或从事其他职业生存,靠自己的能力来生存是很荣耀的事,更不会认为见不得人。我的这些话让太后更迷糊了,她说为什么卡尔小姐不让自己的哥哥养着,我说她哥哥也要负担自己的家,她也希望以自己的能力生存。太后说按中国的传统,父母过世后,兄弟就有义务养着自己的姊妹,直到出嫁,她不知道外国人居然不是这样的。太后还说出去挣钱的中国女子是会被人说的,不过太后答应我要和大臣们商量一下画像的报酬之事,我这才心里有了点底。
二月十二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生日——“花神节”,也就是“百花生日”。早朝结束后,我们跟太后去了花园,太监们早已等在那里了,他们准备了很多红黄绸带。我们把绸带都裁成了一条条长3英寸,宽2英寸的小绸带,看我们裁得差不多了,太后就用一红一黄两条缎带绑在一株牡丹上(牡丹是中国的花后),所有的宫眷、太监、宫女们也开始拿着红黄绸带效仿太后,我们花了一个早晨在这些花花草草上,宫眷们绚丽的旗装、满树翠绿欲滴的枝条、百花怒放的娇颜把整个园子装扮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随后,我们跟太后去了戏场,那天演的是花神祝寿。在中国的传统里,每一种花、每一种树都有自己的神,树神为男,花神为女。百花花神的服装依照花树本身的颜色而裁制,绚丽无比,荷花花神着粉红缎衣服,代表荷花,绿绸制成的外套为荷叶,花神起舞时恰似荷花在风中荡漾。其余的花神也都如此装扮,那天的舞台布景是一个丛林,四周环山,不计其数的花神们手里端着酒杯从石洞中缓缓而出,她们代表着金银花、石榴花等众多花神。其后的表演更是大手笔大写意,花神们在一起饮酒作乐、歌舞声起,伴以各种把场景烘托着淋漓尽致的音乐。最后的画面极其壮观:
一道彩虹凌空而下,停落山涧,诸神仙踏彩虹回到云际。至此,百花节的所有活动结束了,我们也随太后回了寝宫。
至二月十四(1904年3月2日),我进宫已满一年了。如果不是太后提醒我,我想我会忘记这个日子了。太后问我在宫中的这一年还想念巴黎吗?是不是快乐?我很诚实地回答说,法国的生活也是很快乐的,但我更喜欢宫里,这一年来,宫里的生活带给我很多快乐,从法国回来还有一项好处,我能见到国内的亲戚了,这些都让我不想再出去了。太后笑着说,能把我留在国内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个中国夫婿,不然我总有一天会对身边的一切厌倦,到那时候我就想去国外了。太后问我不愿意出嫁是不是怕婆婆对自己不好,或者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她还说那种恐惧完全没有必要,只要她在,就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而且即便出嫁了,我也还可以和现在一样,经常到宫里来,不需要天天在家里。接着她又说:
“去年我就已经和你说了这件事,你怎么都不愿意,我想你和别的宫眷不一样,就答应多给你点时间考虑这事。不过,多给你一些时间考虑并不是我不帮你考虑了,我一直都在留意你的夫婿人选。”和以前一样,我回答说我不想嫁人,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太后能让我一直在宫里侍候她。太后说我的想法还需要时间来纠正,又说我太偏执了。
二月下旬,画像快完成了,还是老规矩,太后翻阅她的日历后选了一个吉日移交画像。最后选定的日期是四月十九,我把这个期限转告了卡尔小姐,她很严肃地说,这个期限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完成。我又把卡尔小姐的意思转告了太后,建议她把移交的吉日推后一些,因为画像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润色,太后坚持说四月十九日4点钟前必须全部完工,我当然也不便再说什么。那段时间,卡尔小姐天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在画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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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完成的前一周,太后最后一次去了画室。和往常一样,太后对画像的阴阳脸很不满意,我也和往常一样向她解释,那是太阳光的自然照射形成的阴影。总的来说,那次的画像还是让太后很是惊喜了一番,不过她还是坚持要把两边的脸都修饰成一样,并要我转告卡尔小姐。随后,因为太后执意要修改阴阳脸,我和卡尔小姐之间就有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以卡尔小姐的妥协告终——与太后违抗并无好处——她答应再稍加修改。
画像的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太后便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回答是卡尔小姐的签名。太后说:
“外国人做事一向稀奇古怪,但像这么稀奇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居然要在我的画像上写她的名字,那别人看了这幅画会想这是谁呢?”
我只能对太后说,那是这些画家的习惯,他们一定要在自己画的画像上签上自己名字的,画像这样,别的艺术品也如此。太后也无话可说,只得说随便吧,接着又挑了几处毛病。
卡尔小姐日以继夜地工作,总算在最后期限内完成了画像,太后便邀请了康格夫人等一些宾客来欣赏画像。观画不是公务,会面便设在一个小殿里,诸夫人见过太后,太后让我们带她们进画室观画后就告辞回房了。
那天,皇后全程陪同客人,画像让大家赞叹不已,都说是绝世珍品。欣赏完画像后,我们设宴招待众夫人,皇后在主人席上坐了下来,我坐在皇后身边。大家就座后,一个太监进来说皇上身体微恙,不便出席。我把太监的话翻译给诸夫人,听完之后大家也就热闹了起来,只有我心里知道,皇上没有出现是因为我们大家都忘了他。热闹属于我们,他什么都没有,来宾们不久也告辞了。
宾客们散了后,我照例又去禀报林林总总,太后问夫人们对画像的看法,我说她们赞叹有加,太后说:
“那是她们外国人画的,她们肯定会赞美。”太后又对这幅画挑了几处毛病,似乎始终不是很喜欢,我觉得很失望,因为这幅画对我来说历经了千辛万苦。太后又抱怨花在这幅画上的时间太长了,又说居然忘记让皇上也一同去观画了。太后对大太监忘记提醒皇上去观画的事很气愤,说她后来想到了这事,就立刻派太监去请皇上了,又问我皇上说身体有恙会不会让那些客人们猜疑宫里出了什么事。我回太后说,那些夫人们未有任何异样反应。
第二天,画像的木架便已完工。画像装好后,太后让我哥哥给画像照了张相,相照得很好,后来太后甚至说比画像本身还要好一些。
画像完成后,卡尔小姐就离开了,带着数目可观的酬金和太后赏赐的首饰等物品。这段时间,我和卡尔小姐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我们很谈得来,她的离开让我怅然若失,太后意识到我的寂寞,问道:
“现在你还对你的画家朋友念念不忘?”我当然不敢说是,我怕她说我有负她的宠信,更何况我也知道太后素来不喜欢我们和外国人走得太近,就搪塞说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比较熟悉的人离开时都会比较不适应,过几天就没事了。太后对我的回答还算认可,又说她没这种感觉,等我到了她现在的年纪,看问题就会豁达一些。
卡尔小姐离开后,有一天太后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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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过你庚子年义和团的事吗?”我回答说那时我还在巴黎,对这事不太清楚,也没跟她说什么,而她也根本就没有问过。太后说: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深恶痛绝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国人来问我这些事。你要知道,我自认为我的聪明程度当今世界无人能及,我读过维多利亚女王传记的中译本,里面有对她的生活和一些事情的描述,但比起我的一生来说,那还真算不上什么。我还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会做一些举世瞩目的事呢!这些事甚至会和我的性格截然相反。英国不可能是维多利亚女王一人造就的,是的,英国的确很强大,但是,维多利亚根本不需要开口,那么多人在国会帮她商议国家大事,做最好的决策,她只要在最后的决策上签字便可以了。而我呢?4亿人都需要靠我来决策,我也有军机大臣,好像我也可以让他们去做决策,但除了在不关痛痒的事情上发表点小意见,他们还能做什么呢?皇上他又懂什么?所有重大的事情还不都要我来把握?这个国家一直在我的掌控下安然无恙,但庚子年的义和团事件却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那是我这一生中唯一做错的事。我可以下旨终止义和团的行动,但端王、澜公说他们奉天意而行,可以帮助我们解决一些不尽如人意的麻烦。你应该知道,他们说的麻烦是基督教,你也知道我很讨厌基督教,所以尽管知道他们做得过了,但也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有一天,端王爷带着义和团的一个头目进了颐和园,把所有的太监都召集到了院子里,说要检查他们额头上有没有十字。那个头目说只有他才能看出来十字。还说他在两个太监的额头上看到了十字,问我该怎么处理。我当时太怒,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无权把义和团的人带入宫中。端王说这个人法力无边,连神仙都一直在保佑着他不惧枪炮,他可以帮我们把洋人赶尽杀绝。端王还强调他已经检验过他的能耐,此人身受子弹却毫发无伤。端王又建议我把那个头目认出来的两个太监交给他处理,后来这两个太监被他们就近处决了;第二天,这个义和团的头目又在端王和澜公的带领下进宫,他让太监们一个个烧香以示自己不信基督。端王又说,现在北京城里几乎所有人都是义和团的成员,应该让这个头目每天都进宫,教太监们一些法术;第三天,我更是惊讶:太监们都换上了义和团的打扮,红色的马甲,黄色的裤子,头上包着红头巾。这种奇怪的装扮让我很是愤慨。澜公甚至还送了一套义和团的服饰给我。那时候,荣禄是军机大臣,他告了一个月病假,我派太监天天去看他。那天,荣禄还有15天的假,但是太监回来报告说,他的病已好了,第二天就要进宫,他这么着急见我肯定有话要对我说,而我也急于和他商议义和团之事。听我说完宫中之事,荣禄很是忧虑,他说义和团的这些人恐怕是要革我们的命,他们鼓动老百姓去杀洋人,而后果可能要我们来承担。我的直觉告诉我荣禄是对的,我便问他该怎么办?荣禄说他会和端王谈。过了一天,端王来见我,禀告他跟荣禄关于义和团的争论,他说义和团已经控制了整个北京城,违抗义和团者死路一条,他们甚至已经选定了屠杀外国人的日子,连董福祥这样保守的人物都已承诺帮助义和团攻打外国使馆。这话让我震惊,大事不妙了,我极力留住端王,又让人请荣禄速进宫商议。荣禄本来就大病未愈,一脸憔悴,我转述了端王的话后,他更为担忧,要求我下旨称义和团是邪教,让百姓绝不能盲从,并下令让九门提督即刻清除北京城内的义和团。这些言辞让端王大怒,他说这道圣旨的结果便是义和团清洗皇宫,这话让我退缩了,便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了端王。端王离开后,荣禄说端王对义和团围攻外国使馆一心相助,如此丧失理智必然会带来无法预计的后果。义和团的成员都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一群盲流,他们以为把这些在中国的外国人都杀了便可以天下太平,他们又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呢?这些在中国的洋人被杀了,他们的国家如此强大,又岂肯善罢甘休?洋人们可以以一敌百,荣禄要我立刻下令让聂将军带领军队保护使馆,我即刻下旨。当时我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让荣禄告诉端王、澜公,让他们听取荣禄的建议,不得轻举妄动,可情形已经不是我能控制了,除了荣禄,所有人都说要杀洋人,寡不敌众啊,后来我派去保护使馆的聂将军也死于义和团之手。一天,端王、澜公进宫让我下旨:义和团先杀使馆里的洋人,再杀其余洋人,这话让我大怒,当然立刻拒绝。争执了半天,端王说义和团已经准备明天清洗外国使馆,还说不能再耽搁了,我更加愤怒,让太监把他们轰了出去。端王出宫前对我说,事情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我会帮你下旨的。后来的事你都已经知道,端王私自发布我的旨意,一时间京城血流成河。这个计划以失败告终后,端王又听说外国军队要为此攻入北京,便叫我们一同离开。”说完这些,太后痛苦地抽泣着,我也是万般痛苦。太后又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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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逝,你也不必为此难过,该痛心的是我的名声,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污点,就因为这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在此之前,我对国事的处理堪称完美,我对这个国家的治理恰似明月般皎洁,然而,义和团的事件发生了,这个错误将铭刻我一生。我一向很有主见,却在关键时刻偏信了端王,无谓惹出了这些祸端,这个污点穷我一生也无法挽回。”
三月底,太后已厌倦了西苑的生活,我们便搬回了颐和园。那天,我们沿着通往颐和园的水路返回,阳光灿烂,抵达颐和园时,水路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沿途所见也是姿态各异,风情万般,这一切都让太后很是开心,便把战争之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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