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三十年战争3：黎塞留的国家战略

在三十年战争中，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虽然不信任华伦斯坦，但迫于战局需要，还是不得不依靠他。那么新教阵营呢？

他们的统帅古斯塔夫，也有一个强大的支持者。这个人，就是法国首相黎塞留。当时的瑞典虽然军事力量强大，但经济落后，根本没有财力支持一场旷日持久的远征。所以，瑞典之所以能出兵，可以说全靠黎塞留给的经济补贴。

但值得一提的是，黎塞留除了拥有法国首相这个政治身份，他还有一个宗教身份，那就是红衣主教。

在天主教体系里，地位最高的人是教皇，而红衣主教在天主教体系里也享有巨大威望。不仅可以参与重大事务的决策，还有权参与教皇的选举。

但问题就在这里。黎塞留是天主教徒，但他支持的古斯塔夫，是新教徒。

黎塞留

在整个欧洲分裂成天主教和新教两大势力，互相厮杀的情况下，作为天主教的红衣主教，黎塞留不应当参加天主教一方，对付新教阵营吗？为什么反而会成为新教阵营的支持者？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看看黎塞留的目的是什么。

一句话来说，黎塞留之所以选择支持新教，是因为他对宗教、国家、战争三者之间的关系，有一个超越时代的认知。

什么意思呢？我们先来看一下，黎塞留的同时代人，是怎么看这三者之间关系的。

当时欧洲的主流观点认为，在宗教、国家和战争之间，宗教是最高追求，国家和战争都是实现宗教目标的手段。

具体来说，宗教信仰是每一个人的最高追求，国王也是人，所以，国王也要把宗教信仰当作最高追求。国王和他的臣民，要随时做好为信仰而战的准备。

正是因为这种价值观，才出现了三十年战争中，整个欧洲的国王选边站队，杀得你死我活的情况。

但黎塞留不这么看问题。

在他这里，国家利益才是最高的目标，宗教和战争都是其次。

黎塞留认为，国家有自己的世俗目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应对其他国家的竞争与挑战。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宗教和战争都可以成为手段。

一旦目标的实现成本过高，斗争就会停止。但是，如果把宗教信仰当成最高目标，它就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不能妥协的神圣命令，为了实现它，可以不计成本，暴力就会毫无节制。

所以，在黎塞留看来，任何人都不能用个人的意识形态感情，干扰国家竞争。作为红衣主教，他会坚守天主教的信仰。但作为法国首相，他首先要追求法国的对外竞争目标。

法国的目标是什么呢？在黎塞留看来，就是赢得对两大竞争对手的胜利。

这两个对手，一个是眼前的西班牙，一个是未来的德意志。

当时的西班牙除了海外领地之外，在欧洲大陆上还控制着西欧、南欧和中欧的辽阔领土，对法国形成了全面的战略包围。如果法国想要崛起，一定要挣脱西班牙的控制。

再说德意志。当时的德意志还不是一个国家，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个核心地区。

神圣罗马帝国是一个天主教主导的松散组织，由数百个高度自治的邦国组成，其中大部分都分布在德意志地区。不过德意志虽然组织松散，但当时却是一个经济高度发达，文化高度繁荣的地区。而且，这个地区的人们几乎都说德语，有很大的文化相同性。

当时，黎塞留敏锐地意识到，一旦德意志统一，就会在法国的东面形成一个无比强大的国家，这绝非法国的福音。

所以，法国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摧毁西班牙帝国的霸主地位；

第二，削弱德意志地区，并想方设法维持这个地区的持久分裂。

从这两个任务的角度看三十年战争，你就会发现，这场战争为法国的崛起提供了重要的战略机遇：

首先，这场战争的主战场在德意志地区。无论怎么打，受害最大的都是德意志人。

其次，西班牙混淆了宗教利益与国家利益。西班牙国王以非黑即白，斩尽杀绝的心态参战，决心彻底消灭新教势力。这就让西班牙与新教阵营，进入了一个深度互相伤害，又没有退路的战场。

黎塞留扶持新教阵营：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黎塞留从天主教的立场，本着宗教感情去帮助西班牙，其实是在帮助法国眼前最大的竞争对手。

但是，如果不帮，任由德意志的新教势力发展壮大，等于是扶植了未来的竞争对手，也不符合法国的利益。

这就成了一个两难。但黎塞留找到了解决办法：

第一，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反西班牙势力，给西班牙帝国添乱。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甚至伊斯兰教，只要是和西班牙对抗的组织，黎塞留都会进行联合与支持。

第二，引导外部势力进入德意志，让战火在这里越烧越旺，这样就可以同时削弱西班牙与德意志。于是，黎塞留资助瑞典国王古斯塔夫远征德意志，去救援这里的新教势力，目的正是要一箭双雕。

黎塞留的策略奏效了，西班牙帝国与德意志新教势力之间，果然陷入了互相伤害的恶性循环。

如果这个时候，西班牙高层能看清黎塞留的策略本质，他们就该明白，仅仅只是为了防范法国，也不能把这场战争打得过于你死我活，毫无退路。只有宽容与妥协，才能从这个死循环里跳出来。

其实，谋求妥协其实也是天主教阵营统帅——华伦斯坦的想法。但可惜的是，为了宗教信仰，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不支持这个计划，还杀死了华伦斯坦。这样一来，西班牙帝国就彻底失去了爬出泥坑的机会。

法国亲自下场：

但黎塞留的策略没能持续太久。

古斯塔夫的死亡，让他的战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痕。而这个时候，在新教阵营里，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古斯塔夫。如果西班牙帝国彻底打垮了新教势力，西班牙的霸主地位就再也不可撼动，法国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法国去直接扶植德意志本地的新教势力对抗西班牙，结果就会是，能对抗西班牙的德意志势力，同样可以对付法国。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那个两难的起点上。而黎塞留再次找到了破局的方法，也可以说，是翻开了他的底牌，那就是让法国直接入局参战。

事实上，高明的竞争者，都会做好入局、控局的准备。黎塞留也是如此，他早就蓄势待发。

1635年，古斯塔夫战死三年后，法国亲自下场，对西班牙开战。

天主教的法国，居然入场对战同样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这个场景令很多人震惊、困惑，也最终让疯狂的人们冷静了下来，开始反思所谓的“为上帝而战”，究竟有什么意义。

1642年，法国参战七年后，黎塞留去世。

他去世的第二年，各参战国在德意志境内的威斯特伐利亚地区开始和谈。此后又经过了五年边谈边打的较量，1648年，绝大多数参战国终于签订了著名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三十年战争宣告结束。

法国的收获：

你还记得黎塞留参加三十年战争的目标是什么吗？对，赢得对西班牙帝国和德意志地区，这两大竞争对手的胜利。现在战争结束了，那他的目标实现了吗？

答案是，实现了。三十年战争之后：

一方面，西班牙帝国财政破产，大片领土丢失，彻底从欧洲最强帝国的宝座上掉了下来；

另一方面，作为主要战场的德意志地区损失惨重。

三十年战争之前，德意志是欧洲的金融中心。战争结束的时候，德意志不仅失去了金融中心的位置，它的人口、农业、商业与制造业，无不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其中，巴伐利亚在战争前是德意志地区发展程度最高，力量最强的一个邦国。但经过一场三十年战争，巴伐利亚的人口锐减一半，大约九百个城镇和村庄被毁。战后的经济恢复也步履蹒跚，甚至直到战争结束112年后，巴伐利亚的耕地面积还没有恢复到战争爆发前的水平。

所以，法国完全达成了预定的目标。不仅如此，黎塞留还在客观上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让欧洲率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国际关系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宗教逐渐远离国家事务的核心地带，国家开始进一步世俗化。国家之间则不分大小强弱，主权一律平等。

同时，主权国家之间互相派驻外交使节，保持接触。适当的时候，可以通过召开国际会议的形式，达成共识，制订国际法与国际规则，尽量协商解决问题，并限制战争的破坏性。

这种国际体系，一直延续到今天。因为缔造这个体系的事件是结束三十年战争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所以，这个体系就被称为“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而隐藏在这个体系深处的，正是黎塞留式的国家竞争。

在这个体系里，霸权斗争没有消失，只是披上了一件更加文明的外衣，采取了更加复杂的规则。而欧洲的这套模式，伴随着欧洲的战争与扩张，也一步步扩散，最终填满了这个世界的主要区域。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黎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