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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的礼物
文/雷扬梅
乡村的清晨是清冷而寂寥的。这天刚露出一点白,一切都还在睡意蒙胧中,偌大的村子却被一声声撕裂的猪的嚎叫声打破。躺在床上的我心下一动——杀年猪啰。那些被热气包裹的、遥远而坚实的记忆,破开时光的冰层,携带着袅袅的蒸汽与声响扑面而来。
冬日里第一声尖锐的猪嚎,像一支号角,划破寒冬沉闷的寂静。自此,村庄便陷入一种忙碌而欢腾的律动里。每日拂晓,都有新的灶火在院落点燃,新的铁锅支起,新的白汽升腾。那空气里的味道,是欢腾的、丰盈的、充满生命力的——干柴的噼里啪啦、滚水的蒸腾、新鲜血液的腥咸,以及最后弥漫开来的、宽厚的肉香。这气味网一般罩住整个村子。年,正在一步步走来。
院坝里那口沉寂一年的黑色大铁锅被人们架起来。锅边站立着沉默的杀猪匠。锅下,手臂粗的硬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仿佛在迫不及待地催促。锅里的水,从中心不断炸开巨大的水花,白浪翻涌,蒸汽如奔马般成团腾起,把人们的眉眼、屋檐的轮廓,都柔化在暖湿的雾里。杀猪匠系着那条被油垢浸透、板结如铠甲的皮围裙,立在雾中,身影沉稳坚实。
水沸腾之时,便是邻里集结的号令。不用催,不用请,男人们挽着袖子来了,手掌在裤腿上擦一擦,便自然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按猪尾的,抓猪脚的,递工具的。没有指挥,却默契如一首耕作已久的田歌。女人们则在灶房与坝子间穿梭,准备接血的盐盆,烧更多的热水,窃窃私语着谁家的猪更“肯长”。我们孩童被划定在安全的外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既畏惧又痴迷地追随着那把明晃晃的刀锋划出的弧线。那一刻,年猪在众人的协作下被转化为丰饶的食物,这过程本身,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庄严的震撼。
待年猪被刮洗得洁白,倒悬于木梯之上,才是高潮的揭幕。杀猪匠的手在膛内一探,再一挥,那整挂雪白晶莹的肥膘,便“哗啦”一声展露在冬日天光之下。顷刻间,所有围观的大人都会涌上前,不是看热闹,而是行使一种重要的“见证”。他们用黝黑粗糙的手指,去丈量那脂肪的厚度,发出最直白也最崇高的赞叹:
“了不得!四指多五指膘啦!”
“巴掌厚啦!”
“三伯娘,你今年的瓢儿油算是满缸了!”
被唤作三伯娘的主妇,此刻才将紧攥的围裙角松开,脸上漾开一种憨实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尾的皱纹里,映照出一整年的风霜。那一挂厚实的膘,是土地对人的犒赏,是勤劳对生活的答复。它意味着未来三百多天里,炒菜时勺底那汪滋润的油,米饭上那片透亮的腊肉,为儿女远走读书时带的咸菜炒腊肉的油水,是清寒岁月里最踏实、最温暖的底气。
白花花的肉躺在案板上,被分解、腌制,悬于高高的灶头,承受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慢慢变得黧黑、坚硬,成为肉的另一种形态。此后一整年,它都会在需要的时候,被取下一块,洗净,煮熟,切成薄片。肥的部分透明如琥珀,瘦的部分殷红似玛瑙。它出现在端午的蒸笼里,中秋的饭桌上,甚至某个平凡傍晚的菜碗中。每一口,都是对那个热气腾腾的清晨的咀嚼与回响。
每个冬日的年猪,是丰年最实在的礼物,它能为即将到来的新一年,储存抵抗寒冷的能量。那口沸腾的铁锅,是整个村庄集体烹煮的希望。而那挂雪白的肥膘,便是落入每家每户碗中,最朴素、最明亮的光。
作者简介:雷扬梅,重庆市作协会员,云阳县师范附属小学教师,偶有随笔发表于报刊,出版散文集《槐花次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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