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局长一个人过春节，上午的时候，100多人到他的家里给他拜年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窗外还响着零星的鞭炮声。老郑五点就醒了，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习惯，想睡懒觉都睡不着。老伴去年走了，闺女一家子去三亚过年——走之前闺女红着眼眶让他一起去，他死活不肯，嘴上说着“嫌累”，其实是怕给年轻人添麻烦。

起床、洗漱、烧水、下饺子。一碗韭菜鸡蛋馅的，热气腾腾的，他端到客厅茶几上，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春晚重播。屋里只有电视里观众的笑声，他吃了六个饺子，剩下的搁在桌上，等晌午热热再吃。

客厅不大，一百来平的房子就他一个人，显得空落落的。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退休那天局里送他的，写着“政通人和”。字是省里一个书法家写的，装裱得挺气派。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儿，他深吸一口气，又关上了。

往年这时候，门铃早就响个不停了。他在局长位子上坐了十二年，每年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能从客厅排到楼道口。局里的、下属单位的、有业务往来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看着脸熟的，一波接一波，烟茶不断，连带着他孙子那几年收红包都收到手软。老伴在的时候总唠叨他少抽点烟，他就笑，说人家递过来的，不接不好看。

现在清净了。退休半年，电话少了，微信群里也没人@他了，连以前天天给他开车的司机小马，上次在菜市场碰见，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老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早凉透了。他咂咂嘴，想起老伴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人一走，茶就凉。”当时他还嫌她说得难听，现在想想，老太太话糙理不糙。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响了。

“叮咚——”

老郑愣了一下，以为是听错了。他侧着耳朵听，又是一声，“叮咚”。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头站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看着像是苹果。脸生，不认识。

老郑打开门，疑惑地问：“你是……？”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郑局长，给您拜年了！我是小王，住建局的小王，前年考进来的，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老郑脑子转了一下，住建局是他原先的单位，但这个小王他是真没印象。他赶紧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小王进了屋，把手里的苹果放在鞋柜旁边，弯腰换鞋。老郑拦着说不用换，踩就行，小王还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鞋套套上。

“郑局长，我早就想来看看您，一直没找着机会。今天大年初一，给您拜个年，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小王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说：“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坐坐坐，我给你倒茶。”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一边烧一边回头隔着玻璃门跟小王说话：“你在局里哪个科室？”

“我在办公室，去年刚转的正科。”小王的声音传过来。

“办公室好啊，锻炼人。老黄还在办公室当主任？”

“黄主任去年退了，现在是李主任。”

老郑“哦”了一声，黄主任比他早退半年，他知道。水烧开了，他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一杯递给小王，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小王双手接过来，说谢谢郑局长。老郑摆摆手，说别叫局长了，退了，叫老郑就行。小王嘿嘿笑着，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局里的事，又聊了几句小王老家是哪儿的、结婚了没有。小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态度诚恳，眼睛一直看着老郑，不玩手机，也不东张西望。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老郑站起来，心里纳闷，今天是怎么了？他走过去开门，这回外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五十上下，男的头发花白，女的烫着卷发，手里都拎着东西。

“老郑！过年好！”男的嗓门洪亮，一把抓住老郑的手。

老郑认出来了，是他在县里工作时认识的老人，当年为征地的事闹过，后来解决好了，反倒成了朋友。姓孙，老孙头，县城边上孙家洼的。

“老孙！你怎么来了？”老郑又惊又喜，赶紧往里让。

老孙头一边进门一边说：“咋不能来？你当局长那会儿我去你家还得排队，现在退了，我不得赶紧来抢个先？”

旁边那个卷发女人笑着接话：“郑局长，我是孙家洼的妇联主任，老孙头的侄媳妇，您当年帮我们村修路的事，我可记着呢。”

老郑想起来了，那年孙家洼的路还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走不动人，他跑前跑后帮着协调资金，把路修成了水泥路。他连连摆手：“都是该办的，应该的应该的。”

进了屋，小王站起来打招呼，几个人在客厅坐下。沙发不够，老郑去餐厅搬了两把椅子。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孙头嗓门大，说起当年修路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比老郑记得还清楚。

门铃又响了。

这回是三个，都是孙家洼的村民，手里拎着鸡蛋、花生、自家蒸的馒头。老郑家的客厅快坐满了，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老郑老伴走后，这屋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他心里暖洋洋的，眼眶却有点发酸，赶紧转身去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等他把水烧好，端着茶壶出来的时候，愣住了。

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七八个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站在门口的那个，穿着旧棉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正往里张望。

“老郑——郑局长——”那老头看见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老郑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扶住那老头：“老郑？郑老头？是你吗？”

那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是我，是我，我还活着呢。”

这是他在乡里工作时认识的老郑头，两个人同姓，当年认过本家。老郑头孤寡一人，日子过得紧巴，老郑隔三差五去看他，送点米面油。后来老郑调走了，就再没见过。算算快二十年了。

老郑扶着他坐下，问身体怎么样，日子过得咋样。老郑头说还行，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利索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郑爷爷听说我今儿个要来给老局长拜年，非要跟着来，说一定要见见您。

老郑握着老郑头的手，一时说不出话。

门铃还在响。

一波接一波，一拨又一拨。

有孙家洼的村民，有他以前帮扶过的困难户，有他批过宅基地的年轻人，有他协调过工作的退休教师，有他帮忙联系过治病的老大娘。还有几个是他在任时处理过信访的——当年拍着桌子跟他吵过架，后来问题解决了，反倒成了朋友。

客厅早就坐不下了，人从门口一直站到楼梯间。有人站在楼道里抽烟，有人靠在扶手上聊天，有人趴在窗户边看楼下的鞭炮。老郑的屋子从来没进过这么多人，连老伴种的几盆绿萝都被挤得挪了地方。

小王主动张罗起来，招呼大家往里走，别堵着门口。老孙头的侄媳妇帮着倒茶，杯子不够，有人就用一次性纸杯，纸杯也不够，有人就等着，说“不急不急，等会儿喝”。

老郑站在客厅中间，被人围着，一个个跟他握手，一个个给他拜年。他脸上笑着，嘴上说着“过年好过年好”，脑子里却有点懵。

这些人，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但他们都记得他。记得他当年帮他们办过事，跑过腿，说过一句暖心的话。他当局长十二年，批过的文件成千上万，开过的会不计其数，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人会记得他，会在这样一个早晨，从十里八乡赶来，就为了给他拜个年。

有个老大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郑局长啊，那年我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是你批的特困补助，要不是那笔钱，我儿子就辍学了。现在儿子在上海工作，过年没回来，专门打电话让我一定要来给你拜年。

老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可他当时批的何止这一个，少说也有几百个。对他来说，那是工作，是分内的事，可对老大娘来说，那是天大的恩情。

又一个中年男人挤过来，说郑局长，我是王庄的王老三，那年我爹病重，是你帮着联系医院，还垫了两千块钱。那两千块钱我还记得，我后来去找你还，你死活不要。老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王老三急了，说郑局长您记性不好，我记性好，您的好我记一辈子。

老郑摆摆手，说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可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快十一点的时候，人越来越多，楼道里都站满了。有人喊了一声：“郑局长，咱们合个影吧！”大家齐声叫好。老郑被推到中间，前面蹲一排，后面站两排，再后面还有人踮着脚。小王掏出手机，对着大家喊：“来，都看这里，笑一个——”

“茄子——”

咔嚓一声，一百多张笑脸定格在手机里。老郑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眼眶发红。

拍完照，人群慢慢散了。不是都走，是分批走——有人说明天再来，有人说郑局长您好好歇着，我们改天再来叨扰。老郑送到门口，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说慢走。最后一个走出楼道的是老郑头，他拄着拐杖，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说老郑啊，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保佑你。

老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只穿着毛衣。他转身上楼，回到屋里，看着满地的烟头、瓜子壳、一次性杯子，还有堆了一桌子的土特产——鸡蛋、花生、红枣、馒头、腊肉、自己做的豆腐乳。

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笑了。

老伴走后，这屋子冷清了半年，今天一下子热乎起来了。不是那种酒桌上的热乎，不是那种称兄道弟的热乎，是另一种热乎。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走进厨房，把那碗剩饺子端出来，搁在桌上。饺子早凉透了，可他这会儿不想热，就这么吃了几个。凉饺子咬在嘴里，有点硬，但他觉得比刚才那些热乎的还好吃。

吃完饭，他把那些土特产一样一样收拾好，鸡蛋搁冰箱里，花生倒进罐子里，馒头放蒸笼上。收拾到最后一个袋子，是一包手工做的红薯干，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郑爷爷过年好”。

老郑拿着那包红薯干，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嗡嗡响。他抬头看了看外面，天灰蒙蒙的，但鞭炮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怪好看的。

他把红薯干放在桌上，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回是热茶，刚烧开的水，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心里舒坦。

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闺女打来的视频。

“爸，吃了吗？”闺女在那边问，背景是三亚的沙滩和椰子树。

“吃了吃了。”他笑着说。

“一个人过年咋样？”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狼藉，又看了看桌上那包红薯干，笑着说：“挺好，挺热闹的。”

闺女狐疑地看着他：“热闹？你不是说一个人过吗？”

老郑嘿嘿一笑，没回答。他把镜头对着那堆土特产晃了晃，说：“你看，这都是今天收到的。”

闺女惊讶地问：“谁送的？”

“很多人。”老郑说，“你不认识，我也不全认识。但是他们来了，一百多人，大年初一上午，来给我拜年。”

闺女沉默了一下，眼圈有点红。老郑赶紧说：“行了行了，你玩你的，我挂了啊。”

挂了电话，他又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看着墙上那幅“政通人和”，慢慢喝着。

茶不凉了，冒着热气。

他想起老伴那句话，人一走茶就凉。可今天他明白了，有些茶，是不会凉的。不是因为你当官的时候给别人倒过多少茶，而是因为你曾经真心实意地，给那些口渴的人递过一杯水。

那些水，他们记着。记了一辈子。

大年初一的中午，老郑家的门终于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他靠在沙发上，有点累，但心里踏实。

他想起小王临走时说的话：“郑局长，明年我还来。”

他想起老孙头说的话：“老郑，明年咱们还来，你可别嫌烦。”

他想起老郑头说的话：“老郑啊，你是个好人。”

老郑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屋里暖洋洋的，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今年这个年，过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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