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中华文明具有以人为本的精神，既认可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也重视个体人格精神的塑造。在先秦典籍中，“人”的形象寄托在夸父、女娲等神明之上，他们有着开天辟地、创造生命的伟大能力，这是先民对“人”自身价值的肯定。然而，人纵然有参赞化育的力量，却仍需要存养省察，经营好自己内心的方寸之地。认识自我是认识世界的前提，“我与我周旋”，是每个人生来必须面对的问题。相传，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上刻有三句箴言，其中一句被苏格拉底奉为哲学思想的核心：“认识你自己。”认识自我的最终目的是实现自我，使自己道德完善，达到“善的生活”。这与中国古代“止于至善”的思想同归而殊途。古人如何实现自我，体现在古圣先贤对“人之为人”的叩问与反思之中。正如“五经”中的“君子”，孔子倡导的“仁者”，孟子笔下的“几希”，或是庄子口中的“达人”，都是古人孜孜以求的生命终极。

　　自我实现须通过修身的功夫来达成。所谓“修身”，“修”义为“整治、长养”。“身，体也”，其义引申为“自身”，即内在的道德主体。“修身”意为端正自己的言行，反省自己的内心，不断提升道德认知。荀子云：“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修身，是人终其一生需要完成的课题。中国古代典籍中，讨论修身的文章数不胜数，历来有学者披沙拣金，将其汇编成书并予以阐释，如明清时期的《菜根谭》《了凡四训》《围炉夜话》等，民国时期的《修身教科书》等，皆可称佳作。古调虽高，我们今天仍需要一部有当代选题视野、现代性解析的经典选读本。由张静主编、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仁者不忧》一书，以“修身”为主题，在中国古代经典中精选了57篇文章汇编成书，对相关内容进行翻译与阐释。是书选材视野广阔，以儒家、道家经典为主，兼及史书、文集、语录等，体现了中国传统思想“儒道互补”的特征。书中对于古代文献的现代化阐释，实现了经典的古为今用，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仁者不忧》在编排上独具匠心，分为《修身立德》《止于至善》《仁礼存心》《有匪君子》《困境之道》《顺其自然》《和光同尘》七个章节，从为人之根本说起，继而上升至理想人格的塑造，又为困境中的人们指明方向，从而达到心外无物、和光同尘的境界。这一巧妙的编排，可以使不同身份、各种人生阶段的读者都能在这部书中得到指引。

　　此书虽然以治道思想为主题，但其面向的读者并不止于为政者。《大学》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无论何种身份，修身为做人之本。此书以《修身立德》章冠以全书，以构筑全书思想的根基。首篇“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即取自《周易》的乾、坤二卦，以天地譬喻德行，一刚一柔，张弛有度，对外在世界的进取与包容，融汇成和谐而中正的德行，正是君子为人的底色。此书将其放在首位，意在说明“立德”为君子行事之本，然后才能立功、立言，实现三不朽的境界。

　　此章内容由浅入深，逐步引导读者深入思考修身与治国的关系。对于为政者来说，自己是最小的统治单位，进而才是家国天下。修治自身是治理家国的前提，这是要求为政者超越自我中心的局限，公正无私地对待他人。《大学》云：“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鲍叔牙举贤不避亲，齐桓公用贤不避敌，是故能成就齐国霸业。《修身立德》还选取了嵇康的《释私论》，说明为政者应忘记自身的利益，不仅追求仁政，还要成全他人之仁。如孟子所言，施行仁道就如同“水流就下”。君子践行仁，不以利益、是非为前提，而是将仁道内化为一种自然。不把道德修养当作外在的牢笼，而是回归自身的本性，就是达到“率性之谓道”的境界了。这是对“我将无我，不负人民”的极好注解。

　　次章《止于至善》，是对君子为人处世的最终期待。人之立于世间，虽匹夫匹妇，亦不可终日惶惶，一定要志存高远，有止于至善的理想，有安定天下的志向。如此章选取的《王阳明全集》云：“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王阳明认为，普通人只要坚持学习也可以成圣。但为学不只是增加知识，而是要修炼纯粹的内心，使自己与圣贤相契。如此而来，普通人与圣人相比，正如一两之金与万镒之金，虽重量不及，而内心的纯度却可以相匹。孟子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以至善为目标，即使面对圣人，也不必自惭形秽。理想成就人的尊严，虽小如斥鴳，如有鲲鹏之志，亦可以遨游海天。

　　树立理想，必不能落于空谈，而是要知行合一。《仁礼存心》《有匪君子》两部分，进一步将视野从理想转向实践，对人的日常行为进行规范。人之品行，往往见于义利交战、临危困锁之时。《仁礼存心》选取了孟子“舍生取义”的义理，提醒我们时刻坚守正义的本心。《有匪君子》选取了《周易》讨论面临危险的做法：“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这是对“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阐释，君子需要时刻增进自己的德行，有所为，亦有所不为。面对不正义的事，应及时停止，所以无论君子处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高，皆能泰然自若。

　　正如本书书名《仁者不忧》所示，无论是处于义利交战之时，还是生死攸关之际，仁者都能坚定内心，做到不忧、不惧。《困境之道》《顺其自然》《和光同尘》三部分，向我们讲述了困境之中应坚守的人生态度，既包含了儒家的积极进取，也有道家的顺其自然，体现了儒道互补的思想特质。儒家学者认为，面对困难，要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即使一定会走向失败，也要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信念。道家学者为我们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强调顺应自然，追求内心的平静和精神的自由，注重自我的超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儒与道正如太极之两端，一张一弛，一动一静，在交流共生中塑造了传统士人的精神世界。陶渊明有诗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个体生命的进程正如海上扁舟，时而风平浪静，时而骇浪惊涛。面对纷繁复杂的外在世界，只有达到内心的自洽，与天地相参，与日月并济，方能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周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宋明经师，尽管他们各自的理论体系与思想路径千差万别，但都共同追求着“至善”的美好愿景。《仁者不忧》一书，引领我们穿越历史的长河，去探寻那些深藏于古籍经典中的修身智慧，为我们展现了不同学派的修身理论，勾勒出中国文化的多元面向。

　　（作者为《南方学刊》主编，中华诗词学会学校诗词教学与研究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