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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光白得晃眼。
麻药像潮水,托着我,意识浮浮沉沉。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隔着层水。
“……是个女儿,六斤二两。”
我努力想睁开眼,只看到模糊的影。
推回病房的路上,天花板一格一格向后跑。
母亲带泪的脸凑近,又被轻轻推开。
然后,他坐了下来。
床沿微微下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他说,晓萌,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我其实,早就有个儿子,六岁了。
女儿挺好,但老许家不能没男孩顶门户。
孩子的户口,就落你家吧,跟你姓,省得麻烦。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腹部传来的痛,一下,又一下,很实在。
我扯了扯嘴角,脸上肌肉有点僵。
我说,好。
他好像松了口气,站起来,摸了摸我汗湿的额头。
指尖有点凉。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望着天花板,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碎了。
只是到今天,才终于听见那声清晰的、落地的脆响。
而早在听见之前,我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扫帚的把柄。
01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许俊悟又一次深夜未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陪客户,晚点回,你先睡。”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没回。
客厅的电子钟泛着幽幽的红光,指向凌晨两点。
喉咙干得发紧,我撑着笨重的身子坐起来,摸索着拧亮台灯。
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着床的另一半。
枕头平整,被子一丝皱褶也没有。
脚肿得厉害,踩在地板上像踩着两块发面。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去接水。
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喝完水,路过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休眠状态黯淡的蓝光。
许俊悟晚上回来过一趟,换了身衣服又匆匆走了,电脑大概忘了关。
我推开门,想帮他关掉。
鼠标碰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微信的聊天界面赫然打开着。
备注是一个简单的“雯”。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照片。
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小学校服,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灿烂。
下面跟着一行字:“儿子今天跳绳比赛拿了第一,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他。”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方。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男孩的眉毛,鼻子,笑起来嘴角的弧度。
有些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不很疼,但那股凉意,顺着血脉,慢慢爬遍了全身。
我关掉了电脑屏幕。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我摸着肚子,慢慢走回卧室。
躺下的时候,孩子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我把手放在那鼓动的位置,掌心感受着生命的韧劲。
许俊悟是早上六点多回来的。
带着一身隔夜的烟酒气,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他背对着我躺下,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渐渐泛白的晨光。
原来,黑夜真的可以这么长。
长到足以让一些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长成另一个陌生的模样。
02
下一次产检,母亲陪我去的。
从医院出来,正好碰见许俊悟的姐姐,许玉英。
她提着个菜篮子,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就凑了过来。
“哎哟,萌萌,妈,这么巧!”
她热络地拉住我的手,目光却立刻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
那眼神,像在掂量着什么。
“月份不小啦,快生了吧?”她伸手过来摸我的肚子,手掌粗糙,带着汗意。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些。
母亲在旁边笑了笑,“是快了,就下个月。”
“真好,真好。”许玉英咂咂嘴,视线没离开我的肚子,“瞧这肚形,尖尖的……不过啊,现在都说看不准。生出来才知道是骡子是马呢。”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点。
许玉英像是没察觉,自顾自地叹气:“咱们老许家啊,人丁单薄。俊悟他爸走的时候,最念叨的就是没抱上孙子。这要是来个带把儿的,那可真是祖宗显灵,烧高香了。”
她说着,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拿着,旧是旧了点,但都是好料子,小孩穿着舒服。我特意留着的。”
袋子很沉。
“谢谢姐。”我接过来。
她又寒暄了两句,说要赶回去给孙子做饭,匆匆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
母亲看着我手里的袋子,眉头微微蹙着,“她这人,说话还是那样……”
我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些洗得发白的婴儿小衣服,毛巾,围嘴。
最底下,压着一件簇新的、蓝色小汽车图案的连体衣。
标签还没拆。
尺码是80,起码要一岁左右的孩子才能穿。
母亲也看见了,愣了一下。
“这……”她拿起那件小衣服,翻看了一下,“这不像旧的啊。”
崭新的棉布料子,硬挺挺的,折痕清晰。
和上面那些柔软泛旧的衣物,格格不入。
我合上袋子,“可能拿错了吧。”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车上,我们都沉默着。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蓝色连体衣的标签。
硬硬的纸板边缘,有点硌手。
许玉英有两个孙女,大儿子家生的。
她不止一次在我们面前抱怨过,说老大不争气,生不出儿子。
这件明显是给男孩准备的新衣服。
她“特意留着”的。
留给谁?
车窗外,阳光很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03
许俊悟的书房,通常不上锁。
但那阵子,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忽然挂上了一把小铜锁。
黄澄澄的,有些旧了。
我问过他一次,里面放了什么。
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就一些旧合同,客户资料,乱七八糟的。怕不小心当废纸扔了。”
我没再问。
孕晚期,身子越来越沉,走路都喘。
许俊悟出差变得频繁,有时一走就是三四天。
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话少了很多。
母亲搬过来照顾我,帮我收拾屋子。
那天下午,她在书房擦桌子,叫我进去。
“萌萌,你看看这个抽屉,是不是没锁好?”
我走过去。
那把黄铜小锁,搭在扣环上,却没扣死。
许俊悟早上走得急,大概忘了检查。
母亲拿着抹布,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碰了一下,它就开了……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说,“可能锁坏了,我看看。”
我拉开抽屉。
里面确实有些文件和旧笔记本。
但吸引我目光的,是躺在角落里的两个深蓝色存折。
封皮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拿出来,翻开。
一本是我知道的工资卡关联存折,进出账目清晰。
另一本,开户行在城西,一个我们很少去的网点。
流水从三年前开始。
每月五号,固定有一笔五千元的转账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陈雯”的个人账户。
最近的一笔,就在上周。
三年,三十六个月,十八万。
除了这些定期支出,还有一些不定期的、更大额的取现记录,两三万一次,用途空白。
存折的余额,只剩下零头。
我拿着存折,站在午后书房斜照的阳光里。
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慢慢变白。
她走过来,拿起那本存折,翻看。
手指有些抖。
“这……这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合上存折,把它按原样放回抽屉深处。
把锁重新搭好,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妈,”我转身,面对着她,“这件事,当没看见。”
母亲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萌萌,你……你早知道?”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猜过,现在确定了。”
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动了一下,顶得我肋骨有些发疼。
我轻轻按住那里。
“还不到时候,妈。”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得等。”
等什么,我没说。
母亲看着我,眼泪滚下来。
她抬手用力擦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饭,我吃得比平时都多。
许俊悟打电话回来,说陪客户,不回来吃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温和。
“老婆,还好吗?孩子闹不闹?”
“挺好的,不闹。”我说。
“那就好,多吃点。我先忙。”
“好。”
挂掉电话,我慢慢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母亲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餐桌上一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夜幕一点点落下来。
04
周语嫣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
她在律所工作,专攻民商法,头脑清醒,条理分明。
我约她出来喝下午茶,地点选在离她律所不远的一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的。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她最喜欢的海盐芝士拿铁。
“难得啊,大忙人黄设计师居然有空召见我。”她脱下外套,笑着坐下,目光在我肚子上扫过,“快生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我搅动着杯子里的牛奶,“语嫣,有件事想咨询你,以朋友的身份。”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坐直了些,“你说。”
“如果……我想给孩子单独准备一笔教育金,完全属于孩子,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吗?”
周语嫣看了我几秒。
她是聪明人。
“你想隔离财产?”她问得很直接。
“算是吧。”我没有否认,“最好能和我,还有俊悟的名下财产,清晰分开。哪怕以后有什么变动,也动不到这笔钱。”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斟酌着用词。
“方法有。比如用孩子的名义开账户,你作为监护人存入,专款专用。或者购买某些指定受益人的保险、信托产品。但前提是,资金来源清晰合法,而且,”她顿了顿,“最好是你个人的婚前财产,或者有明确证据证明是你个人收入的结余。如果是婚内大额的共同财产,操作起来会复杂,也容易产生争议。”
我点点头,“我明白。”
“萌萌,”周语嫣放下杯子,声音放轻了些,“你和许俊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上次吃饭,我就觉得他有点怪,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就是觉得,女人有了孩子,总得为自己和孩子多打算一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的东西实在,对吧?”
周语嫣沉默了一下。
“这话没错。”她叹了口气,“我经手的离婚案子太多了,很多女人到最后,除了孩子,什么都抓不住。提前规划,没坏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陈彬,我们所里专门处理婚姻家庭和财产纠纷的律师,经验很丰富,人也可靠。如果你需要更专业的建议,可以私下找他聊聊。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名片。
硬挺的白卡纸,上面印着简单的黑字。
“谢谢。”我把名片小心地收进钱包夹层。
“跟我还客气。”周语嫣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鼓励,“萌萌,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玻璃窗外,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面对的生活。
我知道,我也该为自己,和即将到来的孩子,找一条能走下去的路了。
05
离预产期还有一周。
许俊悟难得晚上没有应酬,在家吃饭。
饭桌上,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半天没吃一口。
母亲给他盛了碗汤,“俊悟,喝点汤,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妈。”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
“爸老家那边,来电话了。”他说。
我抬起头,“怎么了?”
“乡下老宅后面那片祖坟,年头太久了,有几处塌了边。族里几个长辈商量着,要凑钱修一修。”他揉了揉眉心,“催着我这边也表示表示。”
“应该的。”我说,“要多少,我们出一份。”
“钱倒是小事。”许俊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闷,“就是……今天打电话的三叔公,话里话外在问,咱们孩子生了没,是男是女。”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还没生。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咱家这一支,到你这就一个独苗。祖坟修得再好,将来碑文上连个刻名字的男丁都没有,也是白费心思,让人看了笑话。”
餐厅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慢慢嚼着嘴里饭菜,没什么滋味。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母亲低声说了一句。
许俊悟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想想,三叔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一个家族,总得有人传承下去。女儿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有些事,女孩做不了,也没那个义务。”
他拿起汤匙,又放下,金属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修坟的钱,我明天去汇。再多加一点吧,算是……尽尽心。”
那晚,许俊悟很早就睡了。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
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不规律的宫缩,孩子大概也在不安地躁动。
许俊悟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我想起书房抽屉里的存折。
想起那个叫陈雯的名字。
想起照片上那个比耶的、笑得很灿烂的男孩。
“没儿子将来碑文都没人刻”。
原来,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最重的石头。
而我,还有我肚子里这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女儿,从一开始,可能就不在他那幅关于“家族传承”的蓝图里。
或者,我们只是他用来应付世俗眼光、完成某个任务的背景板。
现在,背景板的任务快完成了。
他真正的“作品”,他心目中能“刻碑文”的继承人,早已在别处生根发芽。
冰凉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我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剧烈胎动的肚皮上,感受着那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
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告别我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
06
剖腹产手术安排在上午。
进手术室前,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妈在外面等你。”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许俊悟也来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放松点,很快就好。”
他的眼神有些飘,不时看一眼手机。
手术过程很快。
麻药起作用后,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但意识清醒。
能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医生护士简短的交谈。
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手术室的安静。
“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脸侧,让我看了一眼。
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用力地哭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女儿。
我的女儿。
我被推回病房时,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头晕乎乎的。
母亲立刻凑上来,眼圈红红地摸着我的脸,“辛苦了,闺女。”
孩子洗好包好,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
许俊悟站在床尾,看了看孩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妈,”他对母亲说,“您熬了一早上了,回去歇会儿吧,吃点东西。这儿我看着。”
母亲有些不放心地看我。
我冲她轻轻点点头,“妈,您回去歇歇吧,我没事。”
母亲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许俊悟,还有熟睡的孩子。
窗外是明晃晃的午后阳光,晒得病房里暖洋洋的。
许俊悟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搓了搓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孩子……看着挺像你。”他说。
我没接话,等着。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
“晓萌,有件事,我觉得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算得上诚恳。
我看着他。
这张看了七年的脸,此刻竟然有些陌生。
“我在外面,有个儿子。”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字斟句酌,“六岁了。叫乐乐。”
“孩子妈妈,你也认识,就是以前我们公司那个前台,陈雯。后来辞职了。”
“当时……是意外。但她坚持要生下来。我想着,毕竟是我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麻药让肌肉不太听使唤。
“这几年,我一直在照顾他们母子。孩子要上学,要生活,开销不小。”
“这些,我都认。是我对不起你。”
他话锋一转。
“但现在,咱们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是个女儿,挺好,贴心。”
“只是……你也知道,我老家那边,观念旧。我爸临走的遗憾,就是没见到孙子。许家不能到我这儿断了根。”
他又搓了搓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所以我想,咱们的女儿,户口就落在你家,跟你姓黄。这样,两边都方便。你爸妈肯定也高兴。”
“至于乐乐那边,他毕竟是男孩,将来要顶门立户的。我打算……过阵子,把他接回来。陈雯也同意,她不会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说完了,看着我。
眼神里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期待。
好像完成了一场艰难的谈判,现在只等对方签字。
腹部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越来越清晰。
麻药在退潮。
我转过脸,看向窗外。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许俊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同意了?”
我扯动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笑的样子。
“嗯。女儿跟我姓,挺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晓萌,你懂事,真的。”他握住我放在被子上的手,用力捏了捏,“我就知道,你最明白事理。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对你们娘俩。”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点潮。
我任由他握着,没动。
他又说了些安抚的话,承诺会请最好的月嫂,买什么东西。
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最后,他说去给我买点粥,起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我收回目光,落在旁边小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她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妈妈不会让你,成为任何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更不会让你,在一个早已准备好迎接“太子”的家里,委屈长大。
07
麻药彻底过去后,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
护士来按肚子排恶露,每按一下,都像有刀子在腹腔里绞。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冷汗把头发和病号服都浸湿了。
母亲回来了,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又哭过。
她拧了热毛巾,轻轻给我擦脸,擦手。
“他……都跟你说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嗯。”我闭上眼,“和咱们猜的差不多。”
母亲的手停住了,毛巾上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那你……真答应了?”
我睁开眼,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
“妈,户口本,我的身份证,房产证,还有我那张尾号781的银行卡,都在你带来的那个蓝色帆布包里,对吧?”
母亲怔怔地点点头。
“你明天早上,趁许俊悟还没来,找个理由回家一趟。把包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里面该办的事情,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去办。”
母亲攥紧了毛巾,重重点头,“好,妈知道。”
许俊悟买了粥回来,喂我喝了几口。
他心情似乎很好,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公司里的事,说起老家乡下修祖坟的进展。
我没什么力气应和,大多时间只是听着。
傍晚,他说有个重要的客户电话要回,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病房离护士站不远,门又虚掩着,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
许俊悟压低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嗯,生了,是个丫头……”
“……放心,都说好了……跟她娘家姓,不占咱们家名额……”
“……对,过几天就接你们……房子我看了几套,离学校近的……”
“……乐乐当然最重要,我的儿子,还能亏待了他?丫头片子,不影响……”
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走到了走廊尽头。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雪白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母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反握住她,用力。
“妈,别慌。”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按计划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说家里熬的汤料不够了,要回去拿。
许俊悟不疑有他,说正好公司上午有事,他出去一趟,中午再过来。
他们都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床上,给女儿熟睡的脸庞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我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么小,那么软,毫无防备地依赖着这个世界。
护士进来换药,笑着夸孩子长得秀气。
我也笑了笑。
伤口还是很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不再漂浮,不再悬空。
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虽然知道前面路可能坎坷,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中午,许俊悟先回来,提着一袋水果。
“妈还没回?”他问。
“路上堵车吧。”我说。
他没在意,坐下来削苹果,手法笨拙,皮断了好几次。
母亲是在下午回来的,提着保温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她不着痕迹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08
在医院住了五天。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许俊悟忙前忙后办理手续,母亲收拾着病房里的零碎东西。
我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送到医院门口。
许俊悟的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小心地扶我上车。
回家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月嫂我托人找了,后天就能上户,有经验的。妈,这几天就辛苦您多照应点。”
“孩子的名字,我想了几个,你看看哪个好……”
“对了,你身体虚,多躺着,别操心。家里的事有我。”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
嗯,家里的事有你。
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一步。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楼道里很安静。
许俊悟掏出钥匙开门。
锁舌转动,门开了。
他率先走进去,按亮客厅的灯。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
我跟在他身后,抱着孩子,慢慢走进去。
母亲沉默地跟在我旁边。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椅子……所有能搬走的家具,全都不见了。
只留下地板上家具摆放过的、颜色略浅的印子,和一些灰尘的痕迹。
窗帘被卸走了,窗户光秃秃地对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和装饰画也消失了,留下一个个钉眼或挂钩的印记。
整个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贪婪的胃,囫囵吞掉了所有内容物,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水泥壳子。
许俊悟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血丝迅速爬满眼球。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而嘶哑,“家里进贼了?!报警!快报警!”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
“不用报警。”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俊悟的动作顿住,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逐渐升腾起的恐慌。
“东西是我让人搬走的。”我平静地说,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
女儿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轻轻哼唧了一声。
我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
“你的东西,贵重的手表、西装、电脑,还有书房里那些你认为重要的文件、收藏品,我请人打包好,存放在城东‘安心’仓储公司的B区第七号仓。钥匙和寄存单,放在你书房原来书桌抽屉的位置——当然,现在书桌没了,我贴在地板上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清。
许俊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房子的水电燃气,我已经办理了暂停使用。最后一个月的费用结清了,账单在物业那里。”
“至于我们,”我抬起眼,看向他,“我和女儿,还有我妈,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里面财产分割的部分,写得很清楚。你看看吧。”
许俊悟没有接。
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
“黄晓萌!你疯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家都搬空了?!你想干什么?!”
他的呼吸粗重,额角青筋暴起,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愕而扭曲。
母亲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他中间。
“俊悟,有话好好说!”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但站得很稳。
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依旧抱着孩子。
“意思很简单。”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许俊悟,我们完了。”
“你那个儿子,还有陈雯,你们才是一家三口。”
“我和女儿,不占你们家名额,也不耽误你儿子‘顶门立户’。”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说完,不再看他,转向母亲。
“妈,我们走吧。”
母亲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重新塞回我包里,然后搀扶住我的胳膊。
我们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许俊悟在身后狂吼,脚步声咚咚地追上来。
但我们已经走到了门外。
母亲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将他疯狂的怒吼和拍门声,隔绝在了那个冰冷的、空无一物的水泥壳子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的光,照着尘埃飞舞。
我深吸一口气,楼道里熟悉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又睡着了。
“走吧,妈。”我说。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门牌号,彻底关在了外面。
09
新租的公寓在城北,一个安静的成熟小区。
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周语嫣帮我找的,房东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听说我的情况,房租给得很实在。
搬家公司动作很快,我婚前攒钱买的那套小房子里的家具电器,正好填满这里。
虽然有些旧了,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挑选的,带着熟悉的气息。
母亲里里外外地擦洗、归置,很快就有了生活的样子。
我给女儿喂完奶,把她轻轻放在婴儿床里。
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这个世界刚刚发生了一场与她有关的地动山摇。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许俊悟的名字。
我拿起来,看了几秒,挂断。
他又打来。
我再挂断。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我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世界清静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担忧地看着我。
“他……会不会找来?”
“找来的地址是语嫣朋友的,他不知道这里。”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洒满半个客厅。
“而且,他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我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接下来的几天,许俊悟的愤怒,通过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充斥辱骂、威胁、哀求的短信,试图穿透这小小的公寓。
我一条都没回。
直到第三天晚上,周语嫣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萌萌,许俊悟焦头烂额了。”
“他好像之前私下用收入担保,帮他一个哥们儿贷了笔款子做工程,结果那哥们儿卷钱跑路了。银行联系不上担保人,直接找上了他,催他还钱。”
“另外,你猜怎么着?那个陈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许俊悟‘家里被搬空、老婆要离婚’,估计是怕拿不到钱了,也开始疯狂联系他,催要抚养费,还扬言要带着孩子去他公司闹。”
“还有,”周语嫣顿了顿,“陈彬律师已经把律师函和那份存折的复印件,作为他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一并寄到他公司了。他们公司法务好像已经找他谈话了。”
我静静地听着。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语嫣,谢谢你,还有陈律师。”
“跟我还客气。你好好坐月子,养身体,外面这些破事,有人替你盯着。”
挂了电话,我回到婴儿床边。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上空,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我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软软的,暖暖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许俊悟。
很长的一段话。
从最初的暴怒指责,到中间的苦苦哀求,回忆“七年感情”,保证“立刻和陈雯断干净”,许诺“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到最后语无伦次的咒骂和威胁。
我扫了一眼,删掉了。
连同之前所有的未接来电记录和短信,一并清空。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奶瓶,试了试温度,轻轻把女儿抱起来。
她闻到奶香,小嘴立刻急切地嚅动起来。
我喂着她,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轻柔的调子。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我们母女。
很安静,只有女儿吞咽时细微的声响。
母亲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新的空间,还没有太多记忆,但已经有了温度。
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温度。
我知道,风雨还没有完全过去。
离婚协议需要谈判,财产需要分割,法律程序要走。
未来独自抚养孩子的路,必然有艰辛。
但这一刻,抱着怀里这个温暖的小生命,感受着她全心全意的依赖,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清明。
不再有猜疑,不再有委屈求全,不再需要扮演某个角色。
我只是我。
是黄晓萌。
是怀里这个孩子的母亲。
10
女儿百天的时候,我带她去拍了纪念照。
小家伙穿着白色的小纱裙,戴着柔软的蕾丝头箍,被逗引师的玩具吸引,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摄影师抓拍了好多张,每一张都灵动可爱。
选完照片出来,已经是下午。
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吹在脸上,清爽宜人。
母亲抱着孩子,我提着大包小包,慢慢往地铁站走。
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要不要……进去看看?”母亲轻声问。
我摇摇头,“不用。”
没什么好看的。
那个房子,很快也不会属于他了。
陈彬律师之前透露,许俊悟因为那笔担保债务和银行纠纷,资金链吃紧,似乎有意卖掉婚房抵债。但那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他单方面处置不了。
我们的离婚官司,因为财产分割和对方隐匿财产的问题,还在拉锯。
但大势已定。
正想着,小区门口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介,手里拿着钥匙串,正热情地向一对年轻夫妇介绍着什么。
“这套房源位置非常好,虽然装修旧了点,但户型方正,价格也合适,业主急售……”
我抬眼望去。
跟在中介和看房客身后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
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是许俊悟。
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走到路边花坛旁,蹲了下去。
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中介带着客户已经走远了,说说笑笑,充满对新生活的憧憬。
许俊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花坛边一块灰暗的石头。
他脚边的地上,扔着几个皱巴巴的纸团。
其中一个,被风吹开一角。
露出抬头几个清晰的黑色印刷字:“XX区人民法院……查封通知书……”
母亲也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转过身。
“走吧,萌萌。孩子该饿了。”
我收回目光。
“嗯。”
走了几步,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许俊悟还是那个姿势蹲着,只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秋日下午的阳光,金黄金黄的,公平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洒在匆匆的行人身上,洒在好奇张望的看房客身上,洒在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也洒在我,母亲,和女儿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转过身,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宝宝,我们回家。”
女儿在我怀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愉悦的音节。
像是回应。
风继续吹着,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们迎着光,慢慢走远。
身后的那个小区,那个花坛,那个蹲着的人,都渐渐模糊,消失在街角拐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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