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条鱼游进春晚，这届年轻人，把老祖宗的鱼灯盘活了

除夕夜，安徽肥西三河古镇3000盏鱼灯同时亮起。光带在粉墙黛瓦间蜿蜒，辛弃疾笔下的“一夜鱼龙舞”，终于从宋词里“游”了出来，顺着2026年央视春晚的镜头，游入全国观众的眼前。

这一刻，全世界都看到了这盏来自歙县汪满田村的省级非遗瑰宝“汪满田鱼灯”和来自瞻淇村的市级非遗瑰宝“瞻淇鱼灯”。

这两盏鱼灯，是传统的，也是年轻的。

汪满田鱼灯起源于明代，距今已有600余年历史，以规模宏大、声势浩大著称，最大的鱼灯长达10米；瞻淇鱼灯可追溯至宋代，已传承超800年，两人舞动，动作灵动如鱼跃龙门，寓意吉祥顺遂。对于当地人来说，鱼灯一亮，年味就有了。

这些年，这尾“老鱼”在年轻人手里逐渐有了新的模样。它们游出了村，游进了热门游戏，游到了日内瓦WIPO总部、吉隆坡唐人街，甚至登上海外时尚杂志，和奢侈品搞起了联名。这门几百年的老手艺，正在被年轻人“盘”出新花样。

当地的传统鱼灯活动也随着鱼灯的爆火出了名。“早些年歙县的鱼灯活动，来的全是本地人，如今不仅多了很多外地游客，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歙县非遗鱼灯保护与发展协会秘书长姚俊杰告诉我们。

不仅是人来了，订单也来了。年前，姚俊杰刚签了一笔8000多条鱼灯的合同，外地景区进货回去，也要让自家门口亮起这盏徽州的鱼灯。

灯火相传几百年

早些年间，歙县的鱼灯不是表演，是仪式。

汪满田村地处深山，古时木屋易发生火灾。相传明代初期，村民借鱼水相生之意，以水克火，扎起象征水的鱼灯，每年正月起舞，以祈愿平安。这一舞，就是600多年。

汪满田村的鱼灯，从正月十三起到正月十六止，前后要嬉四天。这四天里，每天都有不同的说法和路线，到正月十六夜里，最后一尾鱼灯归祠，鞭炮响尽，村子沉入寂静。再想要见这光，得等来年。

瞻淇的鱼灯，比汪满田的更早。据史料记载，这一民俗可追溯至南宋理宗年间，由迁居此地的徽商引入，距今已有800余年。他们用竹篾扎骨架，绢布剪鳞片，制鱼灯寓意“鱼跃龙门”，盼子孙耕读传家。

瞻淇鱼灯每年要从正月初二一直嬉到正月十八。有意思的是，初二到十五嬉的是红鱼，图个红红火火；十六到十八便要换上青鱼，寓意春回大地，万物生长。

两个村子，两种鱼灯。

汪满田鱼灯大，要几十人一起扛。扛鱼头的是壮劳力，托鱼尾的得会看路，两侧扶鱼身的，脚步得齐。鱼大，气势也雄浑，过巷时挤得两边都颤。瞻淇鱼灯小，却多。头鱼一摆，后头几十尾跟上。鱼小，便灵动，能在人群里钻，能在石阶上跃。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鱼灯过处，必是人声鼎沸；鱼灯走后，必有鞭炮响起。孩子们总是追着鱼灯跑遍全村，边跑边喊：“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身，幸福一生；摸摸鱼尾，顺风顺水。”

喊声越大，鱼灯越欢。

以前村里没有游客，只有本村和邻村走亲戚的。鱼灯却是年年扎，年年嬉，从不敢断。因为对当地人来说，鱼灯不止是一场表演，更是年里最要紧的事。

汪满田的鱼灯巡游时，有一人专门负责拽住鱼尾，整条鱼才能不偏不斜，稳稳当当地游。村里老人讲，这拉鱼尾的差事，来年必定添丁。所以多少年来，这活计只交给去年刚过门的新媳妇们。

新媳妇拉鱼尾，求的是子。老人们说，鱼尾摆动，像婴儿在娘胎里蹬腿；也有人说，鱼尾多籽，籽音同“子”，摸了便沾了多子的福气。反正年年都有人拉，年年都有人家添丁。是灵验还是赶巧，没人深究。规矩就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

在姚俊杰和许多当地小孩的记忆里，鱼灯是独属于春节的魂。鱼灯游过了，年才算真正过完。

鱼灯出山

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这条大鱼也差点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搁浅”。

那些年，许多做鱼灯的手艺人赚不到钱，纷纷放下竹篾，外出务工。村里的年轻人出去的多，回来的少。“传承这事，没人提，也没人敢提。那时候饭都顾不上，谁还顾得上灯。”姚俊杰说。

直到2020年，一个叫汪华武的男人，因腿伤回了村。

闲着无事的时候，他想起以前跟父辈学的扎鱼灯手艺，便砍了几根竹子，剖篾、弯圈、糊纸，做了些巴掌大的小鱼灯。没想到，元宵节那天，这些小鱼灯被游客一抢而空。

腿伤好了之后，他没再出去，而是留了下来，专心做鱼灯。

捕捉到鱼灯可能还有市场，瞻淇村的一些村民也放弃了外地的工作，回村接手凋零的鱼灯队，试图“复活”这项传统。

歙县也开始大力发展当地的鱼灯，扶持相关产业，帮着联系渠道、对接资源。鱼灯陆续登上省里的、央视的文化节目，名气渐渐有了。

但真正让它“游”出圈的，是2023年春节前夕。

那一年，知名游戏《原神》以歙县鱼灯为背景，上线了一支14分钟的文化短片《鱼灯》，单日播放量破700万。

图源：游戏《原神》制作的短片《鱼灯》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村里没人说得清。但大家知道一件事，那之后，村里开始有陌生人来了。不是走亲戚那种，是背着相机、举着手机、操着各地口音的年轻人。还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举着翻译软件，对着鱼灯拍了又拍。

互联网的流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B站拍了沉浸式纪录片；抖音上冒出“全民鱼灯挑战赛”，年轻人用特效给自己加一尾鱼；小红书的扎鱼灯教程，收藏量动辄十万加。“徽州鱼灯”四个字，在互联网上呈指数级增长。

流量又转化为线下的脚步。2025年春节，LV团队进村拍摄宣传素材；同年除夕，央视直播节目《一年又一年》把镜头对准了瞻淇鱼灯。到了2026年春晚，近3000盏鱼灯更是直接“游”进了央视春晚合肥分会场。

在美团旅行的榜单上，“去歙县看鱼灯”连续几年都是“十大非遗热门玩法”之一。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自发性民俗活动，就这样被推到了现代旅游业的最前线。“许多人为了看一眼鱼灯，在村里一住就是4天。”姚俊杰说。

被鱼灯照亮的人

鱼灯出圈后，最先被改变的，是人。

那些年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他们带着城里学来的本事，回到了这个曾经留不住他们的村子。

姚俊杰就是其中之一。他做自媒体出身，起初拿起镜头对准鱼灯，只是想在这个古老的行当里找点新素材。没想到拍着拍着，自己扎进去了。如今他在歙县做鱼灯宣传，也负责卖鱼灯。

“以前只有过年有人买，还都是本地人图个乐呵。现在不一样了。”他说。全国各地的景区、商场、综合体，为了营造节日气氛，纷纷找他们订货。近的就在省内，远的从浙江、河南赶来，派人来学习引进，想把鱼灯“搬”回去，“订单多到根本做不完”。

除夕前不久，他刚签了一笔8000多条鱼灯的合同。如今经他手卖出去的鱼灯，已经多到难以计算。

生意大了，路子也分出了两条。

一条留给村里。由汪满田和瞻淇村的老手艺人制作，坚持竹编骨架、棉布手绘。这种灯价格高、工期长，专供收藏爱好者和追求极致体验的高端客户。贵但值，每一盏都是手工扎出来的。

另一条走向外面。为了适应快递运输和游客便携的需求，他们开发了铁艺骨架的鱼灯，配上PP材质或更柔软的布料。这种灯由工厂标准化生产，旺季时有三四百名工人同时作业。还开发出了“材料包”，让喜欢动手的年轻人花三四个小时，自己拼出一尾鱼。

但姚俊杰知道，卖出去的，不只是一盏灯。

2025年暑假，一位定居温州的黄山老乡联系上他。这位客户已经四五年没回过家了。他在淘宝上找到姚俊杰，只为买一盏鱼灯。

“他说他想家了，想在温州的新房子里摆一盏鱼灯，看着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姚俊杰说，收到对方返图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卖的不仅仅是一个工艺品，而是一种“乡愁的代偿”。

还有一个广西的客户，多年前在徽州做过研学，对鱼灯念念不忘。今年鱼灯火了之后，他特意采购了一批，在广西当地组织活动，把这份徽州的记忆带到了几千里之外。

甚至有一位北京的游客，第一年买了一条鱼灯回去，觉得运气变好了，第二年特意带着鱼灯回来“还愿”。

“很多人说现在年味淡了，但在我们这里，年味是越来越浓的。”姚俊杰说。

这种年味，不再是等着长辈安排的仪式，而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主动跳进这个行业，用新的方式去重塑的。以前是老人扎灯，小孩看灯；现在是年轻人卖灯，外地人买灯。

灯还是那盏灯，但灯下的人变了，看灯的人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