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黑虎来到小院的第六个月。
它又开始叫了。
声音不高,闷在喉咙里,短促而固执。叶长庚披衣坐起,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看向院子角落。
老石榴树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纹丝不动。
黑虎就蹲在树下,头冲着盘结的树根,脊背绷成一条紧张的线。
白天赶过,骂过,甚至作势要打。没用。一到夜里,或者四下无人的时辰,它就又回到那儿。刨几下土,然后仰起头,喉咙里滚出那种压抑的呜咽。
像在警告什么,又像在呼唤什么。
叶长庚扶着冰凉的窗框,心里那点被按下去的不安,又随着这低吠声浮了上来。
这狗,是当年老彭所在的单位退役下来的,据说立过功,沉稳得很。
怎么偏偏跟院里这棵老石榴树过不去?
这树,还是老彭帮他栽的。
老彭走了七年了。
叶长庚看着那树影,模糊的往事碎片和眼前黑虎固执的背影搅在一起。邻居许有才闪烁的眼神,前几天那个年轻女记者看似随意的追问,也一并在脑海里翻腾。
他忽然觉得,这棵他看了几十年的石榴树,变得陌生起来。树下到底埋着什么,让一条通人性的狗如此念念不忘?
终于,在那个暴雨过后的夜晚,叶长庚颤巍巍地拿起了铁锹。
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
当那个生满锈迹的铁盒子一角,在湿土里显露出来时,叶长庚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铁锹从他手里滑落。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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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养老院的活动室窗明几净,阳光晒得人发懒。
叶长庚却坐得笔直,手指紧紧捏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叶伯,您再想想?”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声音温和,带着职业化的耐心,“黑虎年纪也不小了,虽说身体没啥大毛病,但毕竟是大型犬。您一个人住,八十岁了,伺候自己都吃力,再添这么个大傢伙……”
“我身子骨硬朗。”叶长庚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很硬。
“知道您硬朗。可这狗,它不一样。”工作人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它是退役的警犬,受过专业训练,也……也经历过事儿。心里可能藏着伤,不像普通宠物狗那么亲人。送它来的警官也说了,它太静了,有时候一天都不出声,就趴着。怕您觉得闷。”
“静点好。”叶长庚眼皮都没抬,“我那儿也静。”
他目光落在桌对面。
一条毛色黑亮、夹杂着深棕的德国牧羊犬,安静地卧在门边的阴影里。
它个头很大,即使趴着,也能看出骨架的雄健。
只是眼神有些空,望着窗外虚无的一点,对室内的对话毫无反应。
脖颈上套着一个半旧的皮质项圈,磨损得厉害。
它就是黑虎。
叶长庚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周前的退役警犬开放领养活动上。
那么多狗,有的兴奋地摇尾巴,有的呜咽着寻求抚摸。
只有它,拴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有人靠近,它也只是微微转动眼珠,看一眼,便又移开。
那眼神,叶长庚记得。不是凶,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个人。
“它以前的主人是……”叶长庚忽然问。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翻看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哦,最早是跟一位姓彭的警官。后来彭警官因公……调离了,它就一直在队里,由其他训导员带着,直到退役。资料就这些了。”
姓彭。
叶长庚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不再犹豫,圆珠笔尖重重落下,在领养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抖,但很清晰。
“出了这门,它可就归您了。有任何问题,您得自己担着。”工作人员最后提醒。
“知道。”
叶长庚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黑虎。他伸出粗糙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黑虎宽厚的头顶。
黑虎没有躲,也没有摇尾。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叶长庚。
叶长庚解开拴在暖气管上的牵引绳。
“走吧,”他说,“回家。”
黑虎站起来,顺从地跟在老人身侧,步子迈得沉稳,配合着叶长庚缓慢的速度。一老一狗,穿过养老院安静的走廊,走进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叶长庚住在城北老厂区的家属院里。
红砖楼房已经斑驳,他家住一楼,带一个不大的小院。
院子久未打理,青砖缝里钻出倔强的草,角落里孤零零立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叶倒还茂盛。
推开锈蚀的铁栅栏门,黑虎跟着叶长庚进了院子。它没有四处嗅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最后,它的视线停留在了角落那棵石榴树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它便垂下头,走到屋檐下一处干燥的背阴地,重新趴了下来。仿佛这里与它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并无不同。
叶长庚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屋门口。他看着黑虎,黑虎望着院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后就咱俩了。”叶长庚像是在对黑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黑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夜幕降下来,小院沉入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声,更显得这里空旷。
叶长庚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
像是压抑着的悲鸣。
他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那声音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在微弱的夜光里轻轻摇晃。
02
日子像院墙上剥落的墙皮,一层层,无声地过着。
黑虎很快适应了老院子里的生活。
它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定时进食,喝水,在院子角落固定的地方排泄。
白天,它大多时间就趴在屋檐下,闭目养神,或者静静地看着叶长庚慢吞吞地收拾院子,烧水做饭。
叶长庚起初还有些担心。他听人说,这种工作犬退役后,可能会不适应闲散的生活,出现各种问题。
但黑虎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疏离。
它不像狗,更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房客。
除了必要的互动,它几乎不主动靠近叶长庚。
叶长庚唤它,它会抬头看他,眼神明确表示它听到了,但并不热切。
有时叶长庚试着抚摸它,它也会接受,身体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种隔阂,不是敌意,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职业性的克制。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
叶长庚被一阵低沉的声音惊醒。不是吠叫,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持续的呜噜声,带着明显的焦躁。
他披衣下床,拉开窗帘一角。
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院子里。黑虎没有趴在往常的位置,它站在那棵老石榴树下,前肢微屈,头颈低垂,鼻子几乎贴到树根旁的泥土上。
它在那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用前爪开始刨土。动作不大,但很坚决。泥土被扒拉出浅浅的小坑。
“黑虎!”叶长庚推开窗户,低喝一声。
黑虎的动作顿住了。
它抬起头,望向窗口的叶长庚。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亮得惊人。
但它很快又低下头,喉咙里的呜噜声小了下去,变成一种不甘的、绵长的呼气。
它没有离开,依然守在树下。
叶长庚皱了皱眉,关上窗户。也许是新环境,狗有些不习惯,找地方做标记吧。他这么想着,重新躺回床上。
后半夜,他隐约又听见了那种刨抓声,很轻,断断续续。
第二天清晨,叶长庚特意走到石榴树下看了看。树根周围被刨出了几个新鲜的土坑,不深,但痕迹凌乱。黑虎若无其事地趴回屋檐下,仿佛昨夜的一切与它无关。
叶长庚训斥了它几句,用铁锹把土坑填平拍实。
黑虎听着,耳朵趴着,一副认错的样子。
可到了下一个夜晚,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时间更早,天刚黑透没多久。叶长庚正在屋里听收音机,那压抑的呜咽和刨土声就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他有些恼火,拉开门走到院子。
“你这狗东西!找打是不是?”他扬起手。
黑虎停下动作,看着他。它没有躲闪,眼神里那种执拗的光芒又出现了。它甚至往前凑了半步,鼻子翕动着,使劲嗅着树下那块刚刚被填平的地面。
叶长庚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落下来,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黑虎的样子,不像是在胡闹。那种专注,那种焦灼,更像是在执行某项未完成的任务,或是被某种强烈的本能驱使着。
他顺着黑虎的视线,看向那棵石榴树。树皮粗糙,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树长了多少年了?快三十年了吧。是他搬进这院子后不久,老彭来帮他栽下的。
老彭……
叶长庚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不再呵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黑虎也没有再刨土,但它就那样蹲坐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雕塑。
自此,这成了小院里一个无声的对抗。
白天,一切如常;一到夜晚,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黑虎就会不由自主地踱到石榴树下,或低吠,或呜咽,或徒劳地刨抓几下。
叶长庚从呵斥到无奈,最后有时只是站在窗口看。
他填平土坑的速度,渐渐赶不上黑虎制造新痕迹的速度。
邻居许有才有一次隔着矮墙看见,笑着说:“叶伯,您这狗跟这棵树有仇啊?要不要我帮您弄点药,撒树根上,让它绝了念想?”
叶长庚摆摆手,没接话。
他看着黑虎在树下徘徊的背影,又看看那棵沉默的石榴树。一个模糊的、被他刻意遗忘多年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这树下,难道真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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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石榴树开花了。
火红的花骨朵从浓绿的叶间钻出来,像一盏盏小灯笼,热闹地挤在一起。这是老树一年里最有生气的时节。
叶长庚却没什么心思赏花。
黑虎对石榴树的执着,丝毫没有因为季节变化而减弱。
相反,随着它在小院住的日子越久,那种执拗似乎变得愈发深沉。
它不再仅仅是夜晚行动,有时白天,叶长庚在屋里打盹,一睁眼,就看到黑虎静静蹲在树下,仰着头,仿佛在研究树皮的纹路,又像是在聆听地底的声音。
这种无声的坚持,比吠叫更让人心绪不宁。
叶长庚搬了竹椅,坐在离树不远的地方。黑虎见他过来,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挪窝。
“你到底想找啥?”叶长庚看着黑虎,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虎自然无法回答。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目光依旧锁定树根。
叶长庚的视线,从黑虎身上,慢慢移到树干,再移到虬结的树根,最后落到那些被黑虎反复刨挖、又被他一次次填平的地面上。泥土的颜色略深,与周围不同。
他的思绪飘忽起来,穿过几十年光阴,落在一个同样有石榴花开的午后。
那时他还没这么老,老彭也还在。
彭德才比他小几岁,是厂区保卫科的干事。
个头不高,精瘦,但很精神,眼睛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不紧不慢。
两人脾性相投,常凑在一起下棋,喝茶,聊聊厂里的事,家长里短。
这院子当时光秃秃的。叶长庚媳妇嫌不好看,念叨着想种棵树。老彭知道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棵石榴树苗,笑嘻嘻地说:“石榴好,多子多福,红红火火。”
两人一起挖坑,栽树,培土。老彭干活仔细,树苗栽得笔直,土夯得结实。浇完定根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瘦小的树苗,说了句:“就这儿了。挺好。”
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笑容很明朗。
后来,树一年年长大,开花,结果。老彭来得也勤,常指着树上累累的果实开玩笑:“老叶,这可是我送你的聚宝盆,看好了啊。”
再后来,世事变迁,厂子效益不好,老彭从保卫科调去了别的岗位,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但偶尔来,还是会站在石榴树下看一会儿,说这树长得真旺相。
老彭去世前一年,来看过叶长庚一次。
那时他已经病了,瘦得脱了形,但眼神还是亮的。
两人坐在树下喝茶,话不多。
临走时,老彭扶着石榴树干站了一会儿,回头对叶长庚说:“老叶,这院子,这树,你得好好守着。都是念想。”
他的语气很平常,可叶长庚当时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欲言又止。他以为那是老友对生命的留恋,对过往的感慨,并未深想。
不久,老彭就走了。走得突然。叶长庚去送了最后一程,心里空落落的。
七年了。
叶长庚望着眼前繁茂的石榴树,老彭拍树干的样子,说“好好守着”时的神情,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些当时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在黑虎日复一日的异常举动映照下,忽然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好好守着”……
守着的,仅仅是这院子和树吗?
黑虎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打断了他的思绪。它用前爪扒拉着树根一处凸起,那里泥土微微松动。
叶长庚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他忽然想起老彭去世后,他单位上来人收拾遗物,简单问过他几句话,主要是关于老彭平时交往和有无异常。
当时他沉浸在悲伤里,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来,那些问题似乎也绕着某些模糊的边界。
还有黑虎。它是老彭带过的狗,虽然那时可能还是条小狗。狗的记忆,尤其是这种受过特殊训练的狗,会不会比人更长久,更执着?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彻底挥去的念头,攫住了叶长庚。
难道老彭临走前那句“好好守着”,真的另有所指?而这秘密,就埋在这棵他亲手栽下的石榴树下?甚至,连这条偶然来到他身边的、老彭曾经的战友,也在冥冥中提醒着他?
风吹过,石榴花轻轻摇曳。
黑虎抬起头,看了看叶长庚,又看了看树根,眼神澄澈而坚定。
叶长庚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04
晌午刚过,日头正毒。
叶长庚在屋里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有些昏昏欲睡。院门忽然被拍响了,不轻不重,带着点熟稔的不客气。
“叶伯!叶伯在家吗?”
是许有才的声音。叶长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许有才五十多岁,住在隔壁单元。圆脸,总堆着笑,眼里透着生意人的活络。他手里提着两截水管和一个扳手,额头上冒着细汗。
“叶伯,没打扰您休息吧?”许有才不等让,侧身就进了院子,眼睛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尤其在石榴树那边顿了顿,“我这不收拾我家小厨房吗,水管老化了,想从您院子外墙那边的主管道接一下。就一小会儿工夫,您看……”
“接吧。”叶长庚简短地说,指了指外墙根。
“哎,好嘞!谢谢叶伯!”许有才忙不迭地过去,蹲下身开始摆弄工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黑虎从屋檐下站起身,走到叶长庚身边,默默看着许有才的方向,姿态放松,但眼神里带着警醒。
许有才一边干活,一边闲扯。
“这天儿真热。您这院子树多,凉快。这石榴树有些年头了吧?长得可真不错,今年结的果肯定又多又甜。”
“嗯。”叶长庚应了一声。
“说起来,叶伯,您这房子产权……都清楚吧?”许有才状似无意地问,手里拧着螺丝,“这老厂区的房子,情况杂。前阵子我听人说,有家因为历史遗留问题,产权闹不清,差点被收走呢。”
叶长庚摇蒲扇的手停了一瞬:“我这房子,手续都全。厂里房改时候买的。”
“全了就好,全了就好。”许有才笑起来,“我就是瞎操心,提醒您一句。这房子,这院子,现在可是金贵。尤其是您这院子,一楼带个小院,多少人都眼馋。您看这树,”他又瞟了一眼石榴树,“位置也好,不挡光。要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要是没有这棵树,院子更规整,或许更“值钱”。
叶长庚没接这话茬。他听得出来,许有才这话头递过来不止一次了。先是夸院子,然后问产权,最后总能绕到石榴树上。好像这棵树,碍着他什么事似的。
“水管接好了?”叶长庚问。
“快了快了。”许有才讪笑一下,加快手里动作。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好了,叶伯,试过水了,没问题。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
许有才却没立刻走。
他搓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叶伯,还有个事儿……我有个朋友,做园林绿化的,特别喜欢老树。上次来我家,看见您这棵石榴树,喜欢得不得了,非问我卖不卖。价格嘛,肯定让您满意。您看,您年纪也大了,这树年年落叶落果,打扫也麻烦,不如……”
“不卖。”叶长庚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老伙计种的,留着看。”
许有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自然:“明白,明白,念想嘛。我就这么一说,您别往心里去。”他收拾好工具,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眼神有些复杂。
“那您歇着,我回了。”
许有才走了。院门重新关上。
叶长庚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许有才为什么对这棵树这么感兴趣?真的只是为了朋友买树?还是……他也知道些什么?
黑虎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叶长庚的手背。叶长庚低头看它,黑虎仰着头,目光清澈地回望他。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叶长庚低声说。
黑虎的尾巴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下午,叶长庚觉得心里憋闷,索性搬了椅子坐在石榴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晃得人眼花。他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忽然,他感觉手下有一处树皮的触感不太一样。
睁眼仔细看去,在靠近树根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树皮上有一道很淡的、斜着的划痕。
不像自然生长的纹理,也不像虫蛀,更像是什么锐器轻轻划过留下的,年深日久,几乎要和树皮长在一起了。
若不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叶长庚的心猛地一跳。他凑近了些,用手指仔细感受那道划痕。很浅,很短。
是偶然的伤痕,还是……某种标记?
他抬头,望向许有才家院墙的方向。墙那边静悄悄的。
黑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鼻子凑近那道划痕,仔细地嗅闻着,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呼”声。
叶长庚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滞起来。阳光依旧明亮,却驱不散心头越聚越浓的疑云。
许有才的觊觎,黑虎的异常,老彭临终的话,树上这道莫名的划痕……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里滚动,却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会不会就在这树下?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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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蝉鸣嘶哑,叫得人心烦。
叶长庚正在水龙头下冲洗几根嫩黄瓜,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声音很温和,有节奏。
“请问,叶长庚叶老先生在家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客气。
叶长庚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七八岁模样,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脸上带着笑容,眼神明亮而真诚。
“您好,叶老先生。打扰了。我叫宋雅静,是《北城晚报》的记者。”她掏出证件递过来,“我们报社在做一期‘城市记忆’的专题,想寻访一些老厂区的建设者、亲历者,记录那段历史。听说您是厂里的老职工,在这片儿住得最久,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一点时间,跟您聊聊?”
叶长庚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眼前的姑娘。
他独居久了,对陌生人本能地有些戒备,尤其是这种带着采访目的的。
但宋雅静的眼神很干净,笑容也不让人讨厌。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屋里乱。”
“没关系,院子里就挺好,凉快。”宋雅静很随和,跟着进了院子。她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小院,掠过屋檐下警惕注视她的黑虎,落在叶长庚脸上。
叶长庚给她搬了把椅子,自己坐在小竹凳上。
黑虎慢慢踱过来,坐在叶长庚腿边,依旧盯着宋雅静,但身体姿态并不紧张。
“这狗真精神。”宋雅静夸了一句,没有贸然伸手去摸,“是您养的?”
“嗯,刚领回来不久。退役的警犬。”
“怪不得,气质不一样。”宋雅静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姿态放松,“叶老先生,您是哪年进厂的?”
采访开始了。
问题大多是围绕厂史、当年的工作生活、厂区的变迁。
叶长庚起初回答得简略,但提到那些尘封的往事,熟悉的车间、工友、热火朝天的岁月,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记忆虽然蒙着灰,但底色依然是鲜活的。
宋雅静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记录,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她的问题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引导,让叶长庚愿意说下去。
聊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话题不知不觉从厂子的大环境,转向更具体的人和事。
“那时候厂里人情味浓,谁家有事,大家都帮忙。”叶长庚感慨,“不像现在,门对门住着,都不一定认识。”
“听说您有位老朋友,是厂保卫科的?好像姓彭?”宋雅静翻了一下笔记本,像是随口问道。
叶长庚的话头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宋雅静,她正低头看着本子,表情很自然。
“嗯,彭德才。走了好些年了。”
“能跟我聊聊他吗?保卫科的工作也挺有时代特色的。”宋雅静抬起头,眼神温和地看着他,“比如,他们平时都处理些什么事情?印象深的有吗?”
叶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老彭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
他慢慢讲了一些琐事,比如老彭调解工友纠纷,巡逻抓过偷厂里材料的小偷,还有一次厂区附近夜里出现可疑人影,老彭带人蹲守了好几天。
“彭干事人很负责,心也细。”叶长庚说,“就是话不多,有些事喜欢闷在心里。”
“哦?比如呢?”宋雅静似乎很感兴趣。
“比如……”叶长庚顿了顿,想起老彭临终前那次见面,还有那句“好好守着”。
但他没有说这个,转而道,“厂子效益开始不好的那几年,他好像挺焦虑。有时候下棋,会走神。我问过,他只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宋雅静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沙沙响。
“那时候厂里情况复杂,保卫科压力可能也大。我查过一些旧资料,”她放下笔,语气依旧随意,“好像厂里在转型初期,有一笔什么特殊的款项,或者是物资,处理上有些……模糊。后来也不了了之了。您听说过吗?”
叶长庚心里一凛。他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听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技术岗,那些事不清楚。”
这是实话。但他隐隐觉得,宋雅静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刻意。她真的是随口提起,还是有所指向?
宋雅静观察着他的神色,笑了笑:“我也是在档案馆看到一点零星记录,可能我理解错了。那个年代,很多事情现在都说不清了。”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厂区现在的变化,便起身告辞。
“谢谢您叶老先生,今天收获很大。您讲的这些,都是很宝贵的一手记忆。”宋雅静诚恳地说,“可能我以后整理材料,还会有个别细节需要向您核实,到时候再来麻烦您。”
“行。”叶长庚把她送到院门口。
宋雅静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叶老先生,您家这棵石榴树真好。我爷爷家以前也有一棵,后来老院子拆迁,树没保住,他念叨了好久。”
她的目光在石榴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对叶长庚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
叶长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宋雅静的来访,看似平常,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已不平静的心湖。她提到老彭,提到厂里模糊的旧事,最后又特意看了眼石榴树。
是巧合吗?还是这个敏锐的记者,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做的专题是“城市记忆”,为什么会查到可能涉及厂里某些敏感旧账的资料?她又为什么特意来问他这个退休老工人?
黑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叶长庚低头,看见黑虎正仰望着他,眼神专注。它似乎能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叶长庚喃喃道。
越来越多的线头浮现出来。许有才对石榴树古怪的兴趣,记者宋雅静看似无意实则隐含深意的探问,黑虎锲而不舍的异常,老彭临终那句嘱托,树上那道神秘的划痕……
所有这些,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这棵老石榴树下。
叶长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混合着困惑、疑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他走到石榴树下,手掌贴上树干。树皮粗糙硌手,带着阳光的温度。
树下到底有什么?
是空空如也的泥土,还是真的埋藏着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沉重的秘密?
他不知道。但黑虎的执着,周围人若隐若现的关注,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推着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问题。
夜幕再次降临。
黑虎果然又走到了石榴树下。这一次,它没有呜咽,也没有刨抓,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树根,仿佛在等待什么。
叶长庚站在屋内阴影中,隔着窗户看着它,看着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树。
他做出了决定。
06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叶长庚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宋雅静昨天来访带来的波澜还没平息,许有才早上又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说是看看水管还漏不漏水,眼神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叶长庚敷衍两句,赶紧关上了门。
黑虎比往常更加焦躁。
它不再安静地趴着,而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耳朵竖起,不时停下,鼻子使劲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哼声。
最后,它还是停在了石榴树下,绕着树根打转,用爪子这里扒拉一下,那里刨两下。
“要下雨了,回屋吧。”叶长庚冲着它喊。
黑虎充耳不闻,反而刨得更起劲。它似乎认准了树根某处,那地方的泥土因为之前的反复刨挖和回填,本就比其他地方松散。
午后,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砸了下来。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瓦片和树叶,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倾盆之势。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哗哗作响,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叶长庚关了窗户,屋里光线昏暗。他听着滂沱雨声,心里那份不安越发强烈。他忍不住再次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雨水如瀑,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石榴树的枝叶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黑虎竟然没有找地方躲雨!
它依然守在树下,暴雨将它全身的毛发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它精瘦而倔强。
它低着头,疯狂地用两只前爪交替刨挖着树下那处松软的泥土。
雨水混着泥浆,被它的爪子不断翻起,溅得它满脸满身都是泥水。
它刨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仿佛在与这场暴雨赛跑,又仿佛那树下有它必须立刻得到的东西。
“黑虎!回来!”叶长庚急了,一把拉开门,暴雨瞬间扑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拿伞,冲进雨幕,踉跄着奔向石榴树。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脚下泥泞湿滑。
黑虎听到他的喊声,动作停了一瞬,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叶长庚永远记得——充满了急迫,甚至还有一丝……恳求?
然后它又低下头,更加拼命地刨起来。
泥土在它爪下迅速凹陷下去一个小坑。
“停下!听见没有!”叶长庚伸手想去拉黑虎的项圈。
就在这时,黑虎的前爪似乎刨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哗哗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黑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伏低身子,鼻子凑近那个小坑,使劲嗅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激动的、短促的呜咽。
叶长庚也听到了那声异响。他心头剧震,俯身去看。
黑虎刨出的小坑里,积聚着浑浊的泥水。泥水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暗沉的、非土壤的轮廓一角。
叶长庚伸出手,想拨开泥水看得更清楚些。脚下湿滑的泥地却让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前滑倒。他惊呼一声,手本能地向前撑去,手掌按进了那个泥水坑里。
预想中泥土的绵软没有传来。掌心之下,触感坚硬、冰凉,带着凹凸的纹路,边缘齐整。
绝不是石头或树根。
那分明是金属!是埋藏在泥土深处、被黑虎执着地寻找了半年之久的东西!
叶长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泥水半掩的小坑,盯着那隐约露出的一角暗沉。
黑虎不再刨挖,它安静下来,蹲坐在坑边,看着叶长庚。雨水顺着它的睫毛滴落,它的眼神异常平静,仿佛终于完成了某项重大的使命。
叶长庚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真的……真的有东西!
老彭的话,黑虎的异常,许有才的窥探,宋雅静的询问……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泥水下这冰冷的触感,骤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院子,也冲刷着那个渐渐显露的秘密。
叶长庚坐在泥水里,很久没有动弹。直到黑虎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头轻轻拱了拱他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回屋里,甚至忘了招呼黑虎。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
窗外,暴雨依旧。石榴树在风雨中飘摇。
那个泥水坑,静静躺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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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是后半夜停的。
叶长庚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整整半宿。手掌下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反复在他记忆里重现。黑虎趴在床边地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但叶长庚知道它醒着。
窗外渐渐透出灰蒙蒙的天光,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
叶长庚猛地坐起身。他不能再等了。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被命运推着走的决绝,烧灼着他的心。他必须知道,那树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穿好衣服,从杂物间找出那把许久不用的老式铁锹。锹头有些锈,木柄光滑,是他多年前用惯的。
黑虎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尾巴低垂,姿态肃穆。
院子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变得松软泥泞。石榴树下,昨夜黑虎刨出的小坑已经被雨水灌满,成了一汪浑浊的泥潭。那暗沉的一角,隐约可见。
叶长庚深吸一口气,将铁锹插进小坑边缘的泥土里,用力踩下。
“嘎吱——”铁锹切断草根,深入湿泥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心脏咚咚狂跳,手下却稳而有力。一锹,两锹……湿重的泥土被翻到旁边,堆积起来。
黑虎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肢紧张地绷着。
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泥水不断渗出来,叶长庚的裤腿和鞋上溅满了泥点。他额头上冒出细汗,混合着清晨的凉意。
大约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铁锹再次碰到了硬物。这次不是一角,而是更大的一片。他放下铁锹,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泥。
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暗红色,布满深褐色的锈迹,边缘已经被腐蚀得有些凹凸不平。是个铁盒子,长度约莫有半臂,宽度一掌多,厚度看不真切,深埋在土里。
叶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手继续清理盒子表面的泥土。
锈得很厉害,但盒子本身似乎很厚实,没有破损。
盒盖和盒体接缝处,还能看到模糊的扣合结构,也锈死了。
盒子的一角,好像还挂着一小块快要烂掉的深色油布残片。
他双手握住铁盒的两侧,试图把它拿出来。盒子比想象中沉。他用力往上提,盒子带着吸饱了水分的沉重泥土,缓缓脱离坑底。
终于,这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铁盒,完全暴露在晨光之下。它通体锈蚀,沾满黄黑的泥浆,静静地躺在叶长庚颤抖的手里,也躺在新鲜潮湿的泥土坑中。
黑虎走了过来,凑近铁盒,仔细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低呜。然后它退开两步,坐下了,眼神复杂地望着叶长庚。
叶长庚抱着铁盒,走到屋檐下干燥的地方。他把它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下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铁盒的冰冷和重量,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他需要缓缓。这突如其来的实物,比猜想更冲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门后找出一把旧榔头和一把结实的螺丝刀。铁盒的扣合处锈蚀严重,根本打不开。他试着用螺丝刀撬,纹丝不动。
最后,他咬咬牙,将螺丝刀尖对准锈蚀的合页附近,用榔头轻轻敲击。锈屑簌簌落下。敲打了十几下,那里出现了一点松动。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小心地撬。
“咔吧”一声闷响,锈死的扣合处终于崩开了一角。
叶长庚屏住呼吸,用螺丝刀沿着缝隙慢慢移动,一点点将盒盖撬起。铁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盒盖被完全掀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泥土、还有淡淡的、类似纸张和油脂放久了的味道。
叶长庚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层已经泛黄发脆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占据了盒子大半空间。油纸外面还缠着几圈几乎要断裂的麻绳。
油纸包旁边,是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也生着锈。
铁皮盒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边角磨损,纸张泛黄,封面上没有字。
叶长庚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个笔记本。很轻。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扉页上,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依旧能辨:德才工作笔记。1989年3月。
是彭德才的字!叶长庚认得!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匆匆往后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日常工作记录,有些像是随笔,还有些段落被重重划去。纸张因为受潮,有些粘连。
他的目光扫过一些字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笔款项,烫手……”
“……责任重大,不敢有失……”
“……唯有深埋,方可暂安……”
“……若他日……托付长庚兄……”
叶长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那纸张烫手。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那个用油纸和麻绳紧紧包裹的长方形物体。那里面,就是彭德才笔记里提到的“烫手的款项”吗?就是让黑虎如此执着寻找的东西吗?
他伸出手,想去解开那油纸包,手指却在离麻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恐惧、敬畏和茫然的情绪,将他淹没。他忽然没有了立刻打开它的勇气。
秘密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他知道,一旦打开,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老彭的一生,他叶长庚的晚年,可能都会被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彻底改变。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盒上,照在泛黄的笔记本上,也照在叶长庚苍白失神的脸上。
他抱着铁盒和笔记本,瘫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个新挖的土坑,望着坑边静静蹲坐的黑虎。
腿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铁盒“哐当”一声,掉落在他的脚边。
08
阳光完全爬上了院墙,将石榴树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也将那个新鲜的土坑照得清清楚楚。
叶长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冰冷的墙壁硌得他背疼,但他一动也不想动。脚边的铁盒敞着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他。
黑虎走过来,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冰凉的手背。
这细微的触感让叶长庚回过神。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事情到了这一步,逃避已经没有意义。
他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手指依然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翻回到扉页后的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跨度有几年。前面多是保卫科的日常琐事,谁谁违纪,哪里需要加强巡逻,某某区域安全隐患等等。枯燥,但能看出彭德才做事的细致。
变化出现在中间偏后的部分。笔迹开始显得凝重,字里行间透出压力。
……厂里那笔“特殊经费”,最终还是落到了我们科暂管。
账目不清,来源敏感。
上头的意思,是暂时封存,等待处理。
但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科长愁得几天没睡好。
责任太大。
……今日与科长密谈。
他信我。
决定由我秘密处置此物。
地点须绝对可靠,无人知晓。
思来想去,唯有长庚兄院中那棵石榴树下。
新栽之树,不引人注意。
且长庚兄为人耿直厚道,院落清静。
此事关系重大,暂不能与他言明。
若将来有事,或可托付。
叶长庚看到这里,眼眶猛地一热。老彭……你果然……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变得断断续续,时间间隔很长。
……今夜子时,独往。物品已用多层油布密封,装入铁箱,再置入此铁盒。埋藏颇深。栽树之时已预留标记。愿此地永保平安。
……厂子江河日下,流言四起。
有人开始打听那笔旧账。
幸而埋藏之事,仅我与科长知晓。
科长上月病故,临终前紧握我手,无语。
我知其意。
秘密自此唯我一人背负。
压力日重。
……身体每况愈下。
时常梦见铁盒被人掘出,惊醒一身冷汗。
长庚兄偶来探望,言谈依旧。
看他院中石榴树已亭亭如盖,心下稍安。
此事或许将随我入土,永成秘密。
然终觉有愧,对厂?
对职守?
说不清。
或许,只是对长庚兄。
利用其信任,藏匿如此麻烦于其院中,实非君子所为。
……近日咳血,恐时日无多。
思之再三,留下此笔记。
若他日真有变故,或长庚兄机缘巧合发现此盒,见此文字,当知前因后果。
盒内之物,如何处理,悉听尊便。
我彭德才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厂,唯此事……耿耿于怀。
长庚兄,德才愧对于你。
若真至此日,万望……妥善处置。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迹极其虚弱凌乱,几乎难以辨认。
叶长庚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无声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仿佛看到老彭在病榻上,强撑着写下这些字时,那消瘦憔悴又充满愧疚的脸庞。
“老彭啊……老彭……”他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所以,黑虎的异常,是因为它作为彭德才曾经带过的警犬,或许在幼年时接触过这个铁盒或相关物品的气味?
或者,仅仅是动物对主人强烈执念的一种感应?
它那固执的寻找,是在完成老彭未竟的、潜意识里的托付吗?
叶长庚放下笔记本,目光转向那个油纸包。现在,他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一笔属于过去那个时代、身份敏感、让老彭背负了沉重心理负担直至临终的“特殊经费”。
他解开已经脆化的麻绳,一层层剥开泛黄变硬的油纸。
油纸里面,还有一层厚实的防潮蜡纸。掀开蜡纸,露出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不是他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文件或票据。
是钱。
一捆一捆,用牛皮纸带扎紧。
面额有十元的,五元的,甚至还有更旧版的一些。
绝大部分是第四套人民币,有些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暗淡,但保存得基本完好。
数量不少,厚厚一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银元,用软布分别裹着,有些带有清晰的鹰洋图案,有些是“袁大头”,保存得相对较好。
叶长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现金加上银元,按照当年的购买力,绝对是一笔巨款。尤其是在厂子发不出工资、人人艰难度日的那些年月。
这就是老彭笔记里“烫手的款项”。这大概就是那笔说不清道不明、让老彭和他的科长夜不能寐、最终选择深埋地下的“特殊经费”。
铁盒里还有那个扁平的铁皮小盒。
叶长庚打开它,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一张是年轻时的彭德才,穿着旧式制服,站在厂门口,笑容青涩。
一张是厂保卫科的集体合影,十几个人,彭德才站在后排。
还有一张,是彭德才和叶长庚的合影,背景似乎就是这院子,那棵石榴树还是小树苗。
两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开怀。
照片下面,压着一枚褪色的厂徽,和一个老式的、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盖子。
叶长庚拿起那张两人的合影,手指抚过老彭年轻的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黑虎的执着,是在寻找主人深埋的、承载着愧疚与责任的心结。
许有才的窥探,或许只是出于对地皮价值的贪婪,歪打正着地接近了秘密的边缘。
宋雅静的询问,可能真的是在做“城市记忆”专题时,从故纸堆里看到了有关那笔“模糊款项”的零星记载,敏感地觉得其中或有故事,却并不知晓具体。
而老彭,他的老友,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独自守着这个巨大的秘密,怀着对他的愧疚,又隐隐期望他能成为这个秘密最终的守门人,或者裁决者。
“好好守着……”原来不仅仅是守着院子和树。
更是守着这份沉重的、带着体温和时代印记的托付。
叶长庚抱着铁盒,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回荡在安静的屋檐下。
黑虎安静地伏在他脚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小腿上。
阳光明媚,小院里鸟雀啁啾。石榴树的叶子青翠欲滴。
树下那个新鲜的土坑,像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秘密,已然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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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叶长庚在屋檐下坐了很久。哭过之后,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复杂、更沉甸甸的东西填满。
他一件件整理着铁盒里的物品。笔记本,照片,厂徽,杯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捆用牛皮纸带扎紧的现金和那包银元上。
钱已经旧了,但在阳光下,依然有着货币特有的、沉默的力量。
这笔钱,按照老彭笔记里的说法,是属于厂里的“特殊经费”。
在那个混乱的转型期,它可能来路复杂,也可能肩负着某种特定的、未能实现的使命。
它被交到保卫科,成了烫手山芋,最终被深埋地下,不见天日。
老彭和他的科长,选择了用一种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来“处置”它——埋藏,并让秘密随着知情人的离去而湮灭。
他们背弃了正规程序,却似乎又是那种特殊环境下,一种无奈且充满个人责任的“守护”。
他们怕它流入不该去的地方,怕它引发更大的麻烦。
而老彭,至死都被这份“私藏公物”的愧疚感折磨着。他留下笔记,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份沉重的忏悔书,和一份最后的、信任的托付。他把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叶长庚。
“悉听尊便。”
四个字,千钧重。
叶长庚知道,自己面临几个选择。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埋回去?
秘密继续沉睡,他也可以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但黑虎的异常或许不会停止,许有才可能还会惦记,宋雅静或许会再次探问。
这个秘密,就像埋在土里的刺,只要还在,就永远扎人。
上交?
交给谁?
老厂早已改制不存在,当年的上级部门也几经变迁。
这笔横跨数十年的旧账,如何说清?
会不会给自己和老彭身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非议?
老彭笔记里“账目不清,来源敏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自己留下?
这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叶长庚狠狠按了下去。
这钱不干净,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它承载着太沉重的东西。
老彭的愧疚,一个时代的模糊账目,还有可能涉及的是非。
他若用了,余生都无法安心。
黑虎的眼睛也会一直看着他。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八十岁了,他只想过个清静晚年,却被迫要处理这样一个牵扯着故人、旧厂、和一段灰色历史的难题。
黑虎蹭了蹭他,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用鼻子碰了碰那个装照片的铁皮小盒。
叶长庚拿起小盒,又看了看老彭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彭,眼神明亮,充满朝气。
他忽然想起宋雅静。
那个年轻的记者。
她敏锐,正直,在做“城市记忆”的专题。
她似乎察觉到了某些历史的缝隙。
更重要的是,她代表一种“现在”和“将来”的目光。
也许,她是一个桥梁?
不,不能贸然。他需要再想想。
叶长庚将现金和银元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铁盒。笔记本和照片等物放在上面。他没有盖上盒盖,而是就那么敞着,放在自己身边。
他需要和它们待一会儿。和这段被挖掘出来的过往待一会儿。
夜幕再次降临。叶长庚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浓重的黑暗里。黑虎守在他身边。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和老彭一起的日子,下棋,喝茶,谈论厂里的大事小情,抱怨生活的艰辛,也分享简单的快乐。
老彭帮他栽树时爽朗的笑,病重时瘦削的手,临终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好守着”……
原来,老友早就在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道别,并交付了最后的信任。
而他,直到这条属于老彭的狗,用半年的固执,才将他引向这个被埋藏的真相。
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老彭不安的灵魂,借黑虎之口,在向他发出呼唤?
叶长庚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老彭白白愧疚这么多年,也不能让这个秘密永远不见天日,更不能让这笔有着特殊意义的钱,继续埋没在黑暗里。
它应该有一个归宿。一个能对得起老彭的坚守,也能对得起那段历史的归宿。
至于许有才的觊觎,他不再担心。秘密的核心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一棵树,一块地,已经不重要了。
宋雅静……也许是个契机。但需要方法。
叶长庚抱起铁盒,慢慢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麻木,他踉跄了一下,黑虎立刻用身体撑住他。
他抱着盒子,走回屋里,将它放在自己床边的柜子上。然后,他找出干净的布,打来清水,开始仔细地擦拭铁盒外部的泥垢和锈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一种郑重的仪式。
黑虎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一夜,叶长庚房里的灯,很晚才熄。
10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叶长庚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铁盒静静立在床头柜上,被他擦去了表面的浮锈和泥污,露出原本暗沉的底色,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叶长庚穿戴整齐,煮了粥,和黑虎一起安静地吃了。然后,他抱着铁盒,又走到了院子里,走到那棵石榴树下。
土坑还在。他找来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地将旁边的泥土回填进去。动作平稳,不再有昨日的急促和惊慌。黑虎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
坑填平了,他又用脚仔细踩实,尽量恢复原来的样子。做完这些,他额上见了汗,扶着铁锹喘息。
晨光熹微,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上。
他抱着铁盒,在刚刚填平的坑边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黑虎走过来,伏在他的脚边,将头枕在他的鞋面上。
叶长庚打开铁盒,再次拿出彭德才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虚弱凌乱的字迹。然后,他取出那两张有彭德才的照片——一张单人的,一张两人的合影。
他把照片仔细地放进自己衬衫的内袋里,贴着心口。
接着,他拿起那个装现金和银元的油纸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微风拂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时光在身边静静流淌,带着过往的尘埃,和未来的微光。
黑虎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小院,也照亮了老人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叶长庚睁开了眼睛。眼里没有了昨夜的迷惘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决断。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油纸包和铁盒(里面现在只剩下笔记本、厂徽和杯盖),走回屋里。
他找出了一个干净的帆布提袋,将油纸包小心地放进去。然后,他坐到那张老旧的写字桌前,拧开那支签领养协议时的廉价圆珠笔,抽出一张信纸。
他写得很慢,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没有封口,和帆布袋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电话,犹豫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宋雅静昨天临走时,留给他的名片上的报社热线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请问是《北城晚报》吗?我找宋雅静,宋记者。”
“宋记者出去采访了,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或者告诉我,我帮您转达。”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叶长庚沉默了几秒,说:“麻烦你转告她。我是叶长庚。跟她说,关于老厂,关于彭德才干事……她想知道的那些‘城市记忆’,我可能找到了一些……实物。请她方便的时候,再来一趟。有些事,我想……应该让它被记录下来。用合适的方式。”
挂断电话,叶长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院中,黑虎跟了出来。老人摸了摸黑虎的头,黑虎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伙计,任务完成了。”叶长庚低声说,不知是在对黑虎说,还是在对冥冥中的老彭说。
黑虎仰头看着他,然后走到石榴树下它守了半年的那个位置,低头嗅了嗅刚刚填平的地面。
这一次,它没有再呜咽,没有再刨抓。
它只是静静地嗅了嗅,然后转过身,走到叶长庚身边,重新伏下。
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神平和地望向院门外的巷子。
仿佛它漫长的守望,终于到了尽头。
叶长庚站在晨光里,看了看安静的黑虎,看了看那棵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又回头看了看屋里桌上那个帆布袋和信封。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远处,城市的喧嚣声,正在渐渐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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