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年味·漫笔③｜安心：“反向过年”里的三种变化

今年春节，56岁的北京人老肖，人生第一次离家过年。

算着日子，他早早订好火车票加入“反向过年”大军，准备投奔在上海工作的儿子。

老肖是我的父亲。第一次接父母到上海过年，有些新鲜，却不陌生。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每个在家过的年，我们也都在奔波的路上。

在北京，我家的除夕，要分“上下半场”。上半场，我与父母在爷爷奶奶家吃晚饭。饭后，父母边和亲属聊天，眼神边不住往表针上瞟。快到8点，必走一套固定流程：一方不舍辞别，一方盛情挽留。“时间不早，我们先走”“着什么急，再坐一会”……几番客套后，一家三口从爷爷奶奶家打车去姥爷姥姥家，赶赴除夕“下半场”。

这样“端水”的年，我们过了很多。我印象最深的，是除夕的街头，平日里熙熙攘攘的马路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还在招手拦车的年代，路上偶有车辆疾驰而过，我们瑟缩着在路边裹紧大衣，等待空驶的出租车经过。20多年来，似乎从没看过一场完整的春晚。

过年的奔波，都是为了与亲人的团聚——无论是曾经的“返乡过年”，还是如今的“反向过年”。只是令我有些唏嘘的是，从过去作为子女返乡，到如今作为父母“反向”，父母这一代人的春节好像永远在奔波的路上。

几天前，我和父母通了电话。我们聊了反向过年，也聊了其中的三种变化。

从故乡到他乡

第一种变化，是从故乡到他乡。近年来，在上海，反向过年的人越来越多了。

美团旅行数据显示，今年2月初至2月中下旬，反向过年的机票预订量同比激增84%，火车票预约单量也增长超50%。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李春临分析今年春运特点时说，现在流行父母到子女家过年，“反向春运”成为新趋势。

本该冷清的春节房屋租赁市场，也因反向过年而异常火热。一位公寓民宿管家告诉我，相当一部分在上海工作的年轻夫妻，会在春节期间寻找三居或四居的民宿短租，只为把双方父母接来团圆。

俗话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反向过年流行背后，有出行便利化、票价错峰优惠、家庭结构变化、城乡二元关系消解等多方面因素。我认为直接原因，是新一代父母走上代际关系中的长辈位置。更开明的观念，让许多新民俗、新家风在他们的支持下得以形成。反向过年的主力，也大多是这批60后、70后的父母，投奔在外初入职场的95后、00后群体。

就拿我的父母来说，他们的青春年华恰逢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剧变，他们的职业生涯又经历了全球化带来的高速发展。到了退休年龄，事业上打拼的想法淡了，转而喝茶养花、旅游健身，在社会角色上扮演好子女的坚强后盾。

以中老年为主又“有钱有闲”，是这批反向客群的主要特点。消费方面，他们带动一线城市和周边游持续升温，“带父母过年”旅游需求旺盛。有数据显示，今年春节期间一线城市周边游预订量同比大增，北京庙会、上海古镇等兼具年味与地域特色的景点都成为热门选择。

日程方面，他们也有较上班族而言有更充裕的时间。有子女分享了邀请长辈反向过年的原因，说自己回家只能选择在有限的假期订票往返，已经退休的父母却不受限于假期，能更灵活地安排行程。

团圆无定处，心安即是家。越来越多人选择反向过年，故乡与他乡的界限变得模糊。

‌2月1日，上海南站。

从大家到小家

第二种变化，是从大家到小家。春节年俗的变化中，更深层的原因是家庭结构的变化。

去年，我曾采访过《媳妇的美好时代》《婆婆媳妇小姑》的编剧王丽萍。王丽萍以观察中国家庭生活著称，近年来她却发现：传统家庭结构中“婆婆媳妇小姑”的关系正在快速解体。当代家庭结构呈现出更离散化、原子化的趋势。

在传统的大家庭中，许多成员们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无论亲缘远近都相互视为亲人。而随着社会变化，传统的大家庭分化为越来越多夫妻和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核心家庭成员之间的亲缘纽带、情感支撑都远超外部亲属。

家庭结构的解体与亲缘关系的重构，使过年的方式也发生改变。基于大家庭的年俗开始淡化，基于小家庭的“反向过年”“旅行过年”等风潮则慢慢兴起。

有人发现，大家庭里过年，仪式流程不可少、人情往来不可废。囿于约定俗成的客套和礼数，最亲近的家人之间可能反而没有时间敞开一次心扉。比如，常有年轻人吐槽，过年回家被不熟悉的亲属盘问“工作怎样”“结婚了没”“何时生育”而陷入尴尬。

小家庭里过年，则没有繁琐的“规定动作”。过年的核心议程不再是“仪式性的团聚”，而是“高质量的陪伴”。完全可以抛开一些不必要的约束，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年。

于是，我们看到：当年轻人和父母一起摆脱繁文缛节，春节的过法反而变得多元松弛。

在这样的语境下，上海成为一座能满足对过年所有想象的城市。我们能在这里看到：天南地北的风俗交汇，陆家嘴“打铁花”宛如万千流星坠入浦江，环球港“南来北往幸福年”展出南北年俗；传统新潮的玩法融合，豫园灯会首次从豫园商城升级扩容，首场大型机器人晚会上演《机器人奇妙夜》；本土国际美食荟萃，杏花楼的年夜饭、沈大成的糕团与TapaTapa的海鲜饭、兰巴赫的精酿啤酒共同挑动舌尖味蕾……

在上海大学路步行街，一场“水龙吟”主题的新春市集正在筹备中。相关负责人告诉我，大学路今年首次开办新春市集，希望提供更多个性化体验，让春节的过法更多元、更松弛。

豫园灯会。

从团聚到安心

第三种变化，是从团聚到安心。地理上的团聚，带来心理上的安心。

商量行程时，父母对上海的常规景点总显得兴趣缺缺。一方面是许多景点早已看过，另一方面则是想趁过年的机会，多看看我平时工作生活的地方。或许对许多父母来说，到子女工作的城市亲眼看看他们工作顺利、生活如意，远比子女过年回家报一声平安更让人安心。

一位在北京工作的网友分享说，去年邀请父母反向过年，最大收获是让父母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从前，父母只能在电话中了解孩子在北京的生活。过年期间，从“听说”变为“看见”，无形中加深了两代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与认同。

从这个角度看，上海是一座让人安心的城市。青年人来到一座城、喜欢一座城、扎根一座城，归根到底是因为这里能够追逐梦想，拥有无限可能。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上海正用心打造青年为之向往、皆有可为的希望之城。

在临港新片区，“超级个体”计划推出，打造办公、住宿双免的“零界魔方”社区，5个月内吸引150多家“一人公司”或小型创业团队入驻。在复兴岛，“低成本、快创新”的创新基地正在建设之中，将引进优质孵化机构、集成“AI+”实训场景打造全球创客岛。

上海为青年提供更多机会，也帮助青年解决成长成才、就业创业、安身安居等急难愁盼。去年9月，B站UP主“小潮院长”马浩宁成为“沪九条”后首位在上海落户的创作者。六年前他冲着上海的洋气和新潮来到上海，这座城市的创造力和新鲜感让他的创作充满灵感。从沪漂成为新上海人，则让他感慨：“不再是匆匆路过的流量，而是与上海一起成长。”

去年，母亲从北京来上海看望我。她在最好的滨江观景位上看过上海“三件套”，但后来说起，她印象最深的却是上海的“小三件套”——社区食堂、社区图书馆、社区宝宝屋。

社区图书馆。

在她看来，“15分钟生活圈”代表年轻人日常工作生活中可知可感的小确幸，才是上海让人安心的真正理由。

原标题：《上海年味·漫笔③｜安心：“反向过年”里的三种变化》

栏目主编：唐烨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肖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