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末,一位远赴莫斯科留学的中国青年,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翻开苏联版世界史教材。那天他对旁边的同学感叹了一句:“他们写的中国历史,怎么跟我们课本上的味道不大一样?”这一幕曾让不少亲历者印象深刻。几十年过去,俄罗斯更新后的教科书里,关于中国的篇幅不断增加,但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
这种差异,从来不是一句“立场不同”就能说清的。更耐人寻味的是,在不少关键节点上,俄罗斯学界给出的评价,并不完全被情绪左右,有时甚至会比想象中更冷静,也更直接。
俄国人笔下的中国,是怎样的模样?哪些地方与国内通行写法不一样?又有哪些地方,反而值得细细琢磨?
一、中国文明:在“和谐”与“坚韧”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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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主流历史教科书在谈到中国时,基本都会从文明起源讲起。他们明确承认,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延续最久的文明之一,这一点和国内、以及国际学界的主流共识是相吻合的。不过,俄文教材并不满足于简单贴一个“古老文明”的标签,而是花了不少笔墨解释中国文化的内部特点。
有意思的是,俄罗斯学者格外看重一个词——“和谐”。在他们看来,中国古代社会之所以能在数千年中保持相对稳定,并非因为没有矛盾,而是因为在冲突、分裂、改朝换代中,总能找到新的平衡点。王朝更替固然剧烈,但文化结构并没有被完全打断,这在他们眼中是一种独特的“自我修复能力”。
俄国教科书还专门提到中国文明的包容性。对于北方游牧部落、南方百越诸族、以及后续不断并入的边疆民族,教材多用“融入”“同化”“互动”这样较为中性的词汇。他们认为,中国不像某些以单一民族为核心的国家,更像一个不断吸纳、调整的巨大文化圈,既有强烈的自我认同,又不会轻易排斥外来因素。
从贸易角度切入,也是俄国教材常用的写法。丝绸之路几乎是绕不过去的关键词。文中既提到汉唐时期丝绸远销西方,也会顺带提一句:在罗马贵族的宴会上,中国丝绸曾被视为奢侈品。据教材引用的西方史料记载,罗马政坛不少人物都对这种东方织物着迷,尽管细节未必完全一致,但“丝绸与权贵相连”的印象,却在不同文明的记载中反复出现。
除丝绸之外,俄罗斯教科书还强调瓷器、茶叶对世界物质文化的影响。他们把中国看作“早期全球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认为东方物产借由陆路和海路,改变了欧洲人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这样的写法,淡化了情绪色彩,更偏重结构性影响,对读者来说也更容易形成整体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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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俄国学者对中国古代制度的某些评价,出乎不少人的预料。以科举为例,俄罗斯教材普遍认为,这是中国政治文明中最值得研究的一项制度。他们不否认科举存在流于八股、地区差异明显等问题,但在纵向比较中,仍然认为它打破了门阀世家的绝对垄断,为寒门子弟提供了相对稳定的上升渠道。
在欧洲还普遍实行贵族世袭制的时代,中国已经形成了以考试、学历为主线的选官机制。这种差距,被教材视作一个重要的“时间差”,说明同一时期的不同文明,在社会流动方式上已经拉开距离。值得一提的是,有教材直接指出,科举对后来一些国家的公务员考试制度产生了启发,这个观点在西方学术界也有相当多的讨论。
二、从万历年间的会面说起:中俄接触的微妙开端
在讲中俄关系时,俄罗斯教科书通常不会把故事从上古神话讲起,而是把重点放在相对有史可查的接触上。关于真正意义上的官方交往,时间多半指向明朝晚期,也就是万历年间。
那时,俄罗斯正处在逐步向东扩张的阶段,沙皇政权希望打开通往东亚的新通道。俄国使团首次来到中国时,对大明的印象和预想有差距。一名俄方史家在后来的文字中写道,俄使在宫廷中行礼时“既感惊讶,又存戒心”,这种复杂心态,教材里也有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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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场会见,中俄双方史料都有记录。明廷方面强调的是“自信”和“体面”,俄国教科书则更关注两种外交观念的碰撞。当远道而来的使臣说明沙皇的“强盛”时,万历皇帝的态度在他们的叙述中显得不卑不亢。那句“尔为大国,而中国亦不小也”的回应,在俄文著作中也被提到,作为当时双方心理预期差异的一种注脚。
这类描述,避免了简单把一方写成“弱者”“附庸”。俄国作者更愿意强调的是: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两国都是各自主导地区格局的重要力量,只是彼此了解有限,交流多带着试探意味。这样的写法,既保留历史张力,又不刻意拔高或贬低任何一方。
中俄关系的真正复杂化,出现在清代。随着俄罗斯在西伯利亚的推进,与清朝在黑龙江流域的摩擦逐渐增多。教材在叙述雅克萨冲突、以及随后签订的尼布楚条约时,通常会先交代地理和经济背景:毛皮贸易、边界线不清、地方武装冲突频发,然后才进入具体事件。
在这一部分,俄罗斯教科书的视角与中国国内教材有明显差异。他们强调谈判中“平等协商”的元素,认为尼布楚条约在当时是一份“相对平衡”的文件,而中国史学界更多则从主权、边疆管理角度进行评估。两种解读并不完全对立,但重心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俄国教材并没有刻意回避之后沙俄在东北、西北方向获取利益的过程。在讲到19世纪的条约时,一些教科书明确指出,那是一段“以实力为基础的外交扩张时期”,中国在列强环伺之下丧失了部分领土和权益。这样写,多少带着反思色彩,也与苏联时代曾经出现过的“选择性回避”有所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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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早期交往中的误解,也在教材中占有一席之地。中国传统的朝贡体系强调“礼序”和名分,而俄罗斯从一开始就更强调“主权平等”。这种理念差异,引发了不少礼仪上的争执。俄国史家在讲述这些细节时,往往会用上“尴尬”“僵持”这类并不激烈却颇为传神的表述,透露出一种事后回望的冷静。
三、乱云飞渡:近代风雨与“外部目光”
说到近代,中国的处境在任何国家的世界史教材中都难以轻描淡写。俄罗斯版本也不例外。鸦片战争、列强入侵、清廷腐败,这些内容在俄文教材中都有涉及。不过,他们的写法稍有不同:一方面指出西方资本主义的侵略性,另一方面也指出清王朝在制度、军事和外交上的迟滞。
例如,在鸦片战争部分,教材会引用英国议会的讨论记录,说明当时欧洲内部对“用战争打开中国市场”这件事,其实并不完全统一意见。同时,他们也会从中国角度分析:闭关政策长期未能进行有效调整,洋务改革启动太晚,军备和财政状况难以支撑长期对抗。这种双向分析的方式,意在说明历史事件往往由多重因素共同推动,而非单一原因。
谈到甲午战争和辛丑事变时,俄国教科书对中国社会所承受的冲击有明确的理解。一些教材指出,这几年间连续失败,使中国知识界和官僚体制内部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为后来的变法和革命埋下伏笔。这种写法,把事件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来观察,强调历史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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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晚清“自强求变”的阶段,年轻读者可能会觉得俄文教材的评价比预想的更谨慎。关于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路被认为有其现实依据。俄国史家肯定中国人学习西方技术、引进近代工业的努力,同时也指出:由于体制和观念改革不彻底,这些尝试被束缚在旧框架之内,很难发挥全部效用。
有俄罗斯学者写道:“中国的改革者试图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挽救帝国,这种努力值得尊重,却也注定充满局限。”这句话在教材中被浓缩为几行评论,虽然简短,却点出了当时局势的矛盾所在。
说到20世纪上半叶,抗日战争是绕不过去的重要主题。俄罗斯教科书普遍把抗战放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大背景下进行叙述,突出轴心国与同盟国的大格局。在这种写法中,苏联在东线战场上的巨大牺牲和关键性作用被放在显著位置,这是俄罗斯国家叙事的核心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中国战场在教材中的篇幅相对有限,对中国军民长期、艰苦的抵抗,有时难免略显粗略。一些研究俄罗斯教科书的分析报告指出,这种写法容易给读者造成一种印象:仿佛远东战场只是整个战争的“附带一章”。这一点在后来学界讨论中被多次提及,被认为有必要在修订教材时适当调整。
不过,俄国教科书并没有否认中国在抗战中的角色。有的版本会提到:自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起,中国战场长期牵制了日本大量兵力,为其他战场创造了条件。在谈到1945年苏军对日作战时,教材还会提及此前中国军队长期作战所造成的战略消耗,只是文字相对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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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段历史的叙述差异,部分俄罗斯学者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在有关教材改革的讨论中,有学者直言:“应当更加充分地呈现中国人民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贡献和牺牲,以避免视野偏狭。”类似观点,在近年来的研究专题中时有出现,说明内部讨论并非不存在。
至于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乃至军阀混战,俄国教材多从“旧帝国解体”“现代国家尚在成型”这样的角度来解读。他们关注的是帝制崩溃后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把1911年至1949年视作中国政治秩序重建的漫长过程。这个框架,与不少西方学者的叙事类似,但在具体评价上,又受到俄国本身历史经验的影响。
四、制度选择与文明对话:俄国人看到的另一面中国
提到1949年之后的中国历史,俄罗斯教科书的笔法明显趋于克制。新中国成立被视为“一个长期革命过程的阶段性完成”,教材强调的是国家统一和中央政权的重建。对于政治路线内部的复杂变化,多数中学教材不会展开太细,而是把重点放在经济发展模式和对外关系的调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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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到改革开放时,俄国教材给出的评价总体偏正面。他们认为,中国在20世纪70年代末以后,选择了一条带有自身特点的现代化道路:既不完全照搬西方的自由市场模式,也没有简单套用苏联式的高度计划体系。对于这种“摸索出来的道路”,俄国学者往往用“渐进”“试验”“双轨制”等概念来概括。
有意思的是,在比较中国和苏联的改革时,一些俄国分析文章会提到一个细节:中国在调整经济体制的同时,没有轻易放弃既有的行政框架,而是通过特区、试点等方式逐步推进。俄方作者在解释这一点时,语气中不乏感慨,因为苏联在剧烈变革中遭遇的阵痛,对俄罗斯社会来说仍是近在眼前的记忆。
关于宗教与思想领域的处理,俄国教材对中国的写法也颇为独特。俄罗斯长期受东正教传统影响,教会曾在国家生活中起过相当重要的作用。相较之下,中国历史上主流思想并不是单一宗教,而是儒家伦理与道家、佛教等多种因素的综合。俄国教科书在梳理这一块时,强调“中国的宗教形态与社会治理之间的关系较为灵活”。
他们注意到:儒家更像是一套伦理政治思想,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佛教、道教、民间信仰长期并存,彼此渗透。这种现象在俄罗斯学者眼中,是一种“实用主义式的包容”。有学者评价道:“中国历代统治者在宗教问题上往往更重视社会稳定和秩序,而较少追求教义上的绝对统一。”这一观察,在不少研究中国历史的俄文著作中不断被提起。
谈到中俄关系本身,俄罗斯教科书通常采取相对中性的语气。边界争议、力量消长,都在历史事实框架内呈现。既不刻意强调“天然友好”,也不极端渲染冲突。教材会指出,两国关系曾受意识形态、地缘政治等多方面因素影响,但与部分西方国家不同,中俄之间较少出现长时间的全面对抗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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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写法背后,有着俄罗斯历史教育的一条原则:对重大国际关系,尽量从多角度呈现事实,而不是简单贴标签。以鸦片战争为例,俄国教材在描述西方列强侵略行为的同时,也会把清廷内部的腐败、保守写出来;在谈到近代中俄条约时,会承认沙俄的扩张性,也会交代当时国际环境的复杂性。
这种多维度叙述方式,有时候显得稍微冷淡,却能让读者意识到:历史上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在真空中做出的。国际格局、国内状况、人物性格、制度惯性,往往纠缠在一起,很难用一句“谁对谁错”概括清楚。
在评价当代中国发展模式时,俄罗斯教科书经常使用“独特路径”“有别于西方与苏联经验”之类的表达。他们承认,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国借鉴了不少外来经验,但同时保留了相当强的制度连续性和文化传统。这种“变与不变并存”的状态,在俄国学者看来,既是优势,也是难题。
跨越时间看去,俄国教科书中的中国,既不是被完全理想化的典范,也不是被简单妖魔化的“他者”。在文明起源部分,他们强调连续性和包容;在近代危机章节,指出迟滞与被动;在现代发展篇章,又承认自我调整与制度创新。这样的视角并不完美,却构成了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来自北方,带着自身历史的折射,却也真切地映出了另一个角度下的中国形象。对已经习惯某一种叙事方式的读者来说,把这些内容放在一边细细对照,或许比简单争论“谁对谁错”,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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