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公章和拍卖文件 淄河岸边的2000万“砂坑”投资骗局

宋春燕发现，她2000万的投资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为设置的局

当地政府则由于合同相对性，致使此案与其无关。这也正是宋春燕案子目前的维权困境。

宋春燕投资的河底砂项目，如今寂静地躺在淄河边上。
她曾经投入的2000多万元投资款，也不知流向了何处。
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才恍然发现，从一开始她就已步入了一个人为设置的“局”。
就此案，宋春燕已于2024年9月在淄博市中级法院立案，至今已达16个月，但仍无结果。
“内定”的拍卖
把时光回拨到2022年3月，一个叫毕建利，另一个叫吴强的两个人找到宋春燕，说是有一个赚钱的好项目，只需要600万元的资金，于是，把宋春燕推荐给了山东一方院文旅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方院”）的老板王小谦。
这俩人推荐的实际上是一个买卖河底砂项目。该项目拍卖，由淄博市博山区石马镇政府发起、区自然资源局委托山东诚成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成拍卖公司”）拍卖、区财政局监督，并于2022年3月22日，在淄博市公共资源交易网发布拍卖交易公告，在官方起初的公告中为“淄博市博山区石马镇南沙井当阳山居文旅项目场地平整剩余土石料中河底料处置项目”。顾名思义，就是在当阳山居文旅项目场地平整中，把地底下的河底料进行处置交易。
宋春燕上网浏览发现，这个项目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拍卖公告显示，2022年3月30日上午11时，该项目在网上实施拍卖。竞买保证金为300万元，履约保证金为300万元。
宋春燕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按约定3月28日，在一方院实体经营的当阳山居民宿项目上跟王小谦见了面。
只是，由当初只需要投资600万元的说法，一下子变成了2000万元的投入。宋春燕心里有点犯嘀咕。
按照当时的录音记载，王小谦转述了淄博市博山区公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由淄博市博山区财政局全资持股，以下简称“公有公司”）一位领导的话：“只要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就能找到银行贷款，然后你的资金就可以先还给你。另外，项目现场还可以洗砂，并由公有公司负责办理洗砂手续。”王小谦还说：“政府职能部门会设置一些条件，不允许民营企业去竞拍。所以说必须是公有公司中标。”
关于竞价，王小谦说：“起拍35元一吨，不会有人抬价，88万吨乘以35元，就是3100万。”按照王小谦所述，公有公司中标后，加价15%后卖给自己，也就是一吨40.25元，“洗过后卖到高速公路建设部，一吨能卖到120元。”
这让宋春燕有点想不明白，这么高的利润，为什么公有公司不自己做这个项目？王小谦告诉宋春燕，地下的砂石属于国有资产，必须进行拍卖，这需要缴纳拍卖款项。公有公司资金紧张，拿不出来这笔钱。但一方院公司也拿不出这笔钱，所以王小谦才找到宋春燕商量合作，让宋春燕前期先预付2000万元，交给一方院，然后再转给公有公司，上缴拍卖款。

三方关系图

在王小谦的表述中，不只是拍卖价格内定，而且该项目的监理标、工程标也早已内定。
其中，监理标的中标单位为山东齐鲁工程审计监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鲁工程监理”），工程标的中标单位为山东孝水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孝水公司”），此公司是淄博市博山区财政局的全资子公司。以上监理标和工程标的招标委托代理单位，是山东宇信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信建设”）。
在后来求证这些信息时，宋春燕发现，上述监理、工程中标单位以及招标委托代理单位，都跟王小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王小谦持有齐鲁工程监理11%股份，宇信建设曾经60%的股份在王小谦名下，后来退出。持有该公司81%股份的索艳艳，在后来才知道，正是王小谦实控一方院的财务负责人。
宋春燕觉得，既然项目都是真实的，王小谦的人脉资源又广，于是，宋春燕相信了王小谦，并在3月28日当天，同意了2000万元的投资。
第二天，等宋春燕凑够了2000万元之后，王小谦告诉宋春燕，这个项目已被其他人拿下了。
是谁拿下了这个项目？宋春燕并不知情，而王小谦则称之为“上家”。王小谦告诉宋春燕，如果还想做这个项目，就需要拿260万元的转让费，由政府来协调这个事情。
宋春燕不知道的是，她还在为项目的可行性继续考察期间，套取她260万元转让费的计划早已悄然布局。
宋春燕想对河砂质量做个检测，想看看河砂质量是否合格，有没有市场销路，但苦于该项目上都还种着庄稼，政府也还没给当地村民青苗补偿，没法到田地里深挖几米大坑取样。并且考虑到挖坑取样还需要钩机等机械，而王小谦的当阳山居民宿项目正好又在这里，且跟当地村民打交道已多年，就嘱咐王小谦在项目现场取点样砂。
4月6日，王小谦送给了宋春燕五、六袋样砂，每袋足有20至30斤重。实质上，这也成了宋春燕厄运的开始。
宋春燕带上样砂，分别送到了一家公路桥梁建设集团公司和一家河砂检测机构，均鉴定砂质量合格，且在质量能保证的前提下，价格不菲。
而王小谦口中的“上家”，早已在宋春燕同意投资2000万元的当天，3月28日，注册了一家公司——淄博华斌砂石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斌公司”）。
金蝉脱壳
华斌公司于成立当天，以及29日两天内，分别交纳了两个300万元的保证金。30日，华斌公司汇入公有公司2000万元。
拍卖当天，30日，按王小谦内定的说法，并由公有公司拍卖成交。第二天，诚成拍卖公司对拍卖成交结果进行了公示。
只是，按照委托拍卖合同，作为中标方，公有公司应当把华斌公司汇入的2000万元作为拍卖成交款，并于成交当日，直接交纳给委托人（博山区自然资源局）指定账户（即财政国库）。
只不过，公有公司并没向财政国库交纳2000万元成交款。而是在成交当天，由博山财政局、博山自然资源局和诚成拍卖公司等，多家单位共同作出了撤销拍卖结果决定，而这份撤销决定一直没对外公开。
这一内部废标操作，有行业人士分析，这是公有公司在为华斌公司的退出规避风险。在宋春燕的2000万元资金还没汇入公有公司前提下，如果公有公司把华斌公司汇入的2000万元交给了财政国库，公有公司再想从国库把华斌公司的2000万元退回来则很难。如果退不回来，华斌就没法退出。要想成功化解这个风险，就得作出撤销拍卖结果决定。否则，公有公司就得在拍卖成交当天，把华斌公司的2000万元成交款汇入指定账户（财政国库）。
恰恰作出撤销拍卖结果决定这一内部操作，宋春燕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还在为项目的可行性继续考察。
直到4月14日，宋春燕和王小谦的一方院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宋春燕向一方院转账2282万元。随即，一方院转给了公有公司2000万元，同时支付了王小谦口中的“上家”转让费260万元，以及22万元的拍卖费。
第二天，15日，宋春燕再向一方院转账195万元，支付了王小谦的100万元居间费，以及本不该自己支出的95万元青苗补偿款。这两天，宋春燕共向一方院转账2477万元。
而早在拍卖成交当天，内部作出的撤标决定，在宋春燕的2000万元资金进入公有公司半个月之后，4月29日，诚成拍卖公司才正式对外公告。只是原来内部撤销的理由“标的物方量测量及密度测定过程中出现误差”，变成了“因标的物本身的原因”决定撤销。
从中标到一个月之后，4月29日的正式公告废标，在宋春燕看来，则正好把宋春燕的2000万元资金给套进来。
而在此期间，公有公司也随着宋春燕资金的汇入，已于4月20日退还华斌公司2000万元，直到29日正式公告废标，公有公司又退还了华斌公司600万元的保证金。华斌公司在赚取了260万元的转让费之后，随即申请了公司注销登记，并成功金蝉脱壳。从注册到申请注销，华斌公司仅仅存活了37天。

区自然资源局委托拍卖、区财政局负责监督。

伪造的公章
从布局到退出，宋春燕都被蒙在鼓里，直至看到4月29日的撤标公示，才问王小谦是怎么回事，王从微信发给宋春燕两份文件，一份是未盖公章的砂子质检报告，一份是山东省地矿勘查开发局801大队的河底料处置方案，并告诉宋春燕，这都是内部资料，让她再稍等等。
一个多月过去了，直到6月6日，第二次拍卖公告，宋春燕发现，原来的文旅项目，改成了“土地改良工程项目”，随着拍卖结果公示，发现起拍价也由原来的3100.3万元变成了2204.2万元。王小谦向宋春燕解释：“因为总标的是3100.3万元，现在只有2000多万，交的不够，财政局无法过审，所以需要变更标的物总量，由原来的88万吨变更成62.98万吨，已经内定由博山区财政局全资持股的淄博惠成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成公司”)中标。”
惠成公司中标后，随即与王小谦的一方院公司签订合同，以每吨40.25元的价格出售62.98万吨砂石料。
依据这份协议，2022年10月，宋春燕进场施工。
“挖开一看，全是淤泥和石块。根本不像他们所说的以及质量报告所显示的纯河砂。送到高速公路项目部一验，压碎值和堆积密度根本不达标，甚至达不到风化砂的标准，人家压根就不收。”
宋春燕只得又增加设备，租赁场地，将挖出来的石块加入粉碎，但无论怎么整，结果是不但没挣到钱，还赔了几千万。
除了质量不对，价格太低，砂矿储量也远远不够。宋春燕最终只14万吨，而跟当时拍卖公告标的88.58万吨、62.98万吨，缩水了将近8成。
宋春燕通过申请信息公开，并获取到如下信息：《2022年淄博市博山区石马镇土地改良工程项目剩余河底料处置方案》(简称“《处置方案》”)《关于河底料的价格认定说明》《建设用砂检测报告》《2022年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石马镇土地改良工程实施方案》。
发现上述文件的很多数据不实。后经举报，上述《处置方案》的制作单位回复：“第一，我们没有参与个这个项目的编制；第二，我们没有用章记录。” 宋春燕又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结果显示，《处置方案》上加盖的公章为假章。
宋春燕对上述第二份文件，也认为从程序到内容均严重违法，不应作为认定河砂单价的依据。认为博山区发改局并不是根据拍卖标的的具体性状作出的价格认定。
宋春燕也对上述第三份文件《建设用砂检测报告》进行了鉴定。她委托淄博市公证处全程录像到现场采样，然后送到上述文件的同一个部门(山东天方工程有限公司)，按照同样的检测项目进行检测。结论为“检测报告是不合格” 。
至于上述第四份文件，相关单位明确表示“这只是个土地改良项目，和政府职能部门拍卖砂石料没有任何关系。”
不只是如此，宋春燕还发现，在第一次拍卖时，除了提供了一份《关于河底料的价格认定说明》以外，上述第一、第三份、第四份文件，博山区自然资源局本该提供的均没提供。
是谁伪造了公章和拍卖资料？博山区自然资源局党组成员路维钊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打了个比方，“我们好比是厨师，各个部门给我们提供食材，我们做了一盘菜，结果食客吃后中毒了，你说该追究厨师的责任还是提供食材的部门的责任？”并称该项目是博山区财政局要拍卖，自然资源局只是行业主管部门，所以由区自然资源局出面组织、委托拍卖，而上述拍卖资料都是区财政局提供。
博山区财政局党组成员谢孔优称：“处置方案是我们局里一个工作人员口头委托的。他打电话问801大队淄博分院副院长王彬(音译)，说有一个土地改良提升项目，需要做一个砂石料处置方案，问他能不能做。他答应能做，之后通过微信发过来一个PDF文件，打开后就是这份处置方案，方案上盖着公章。检测报告也是我们这个工作人员委托他一个朋友到现场提取样品，送到检测公司做的检测，然后把这个检测结果给我们拿回来。”

博山区财政局实控企业达103家，而这些企业年报多显示人数为0。

失信的城投
宋春燕觉得上当受骗了，后来也才意识到，自己把2000万元通过一方院转账给公有公司之后，钱就处于了失控状态。公有公司既没退还给自己，惠成公司也没向自己要这笔成交款。这2000万元在其内部如何流转？宋春燕并不清楚，只是后来在庭审中，获得的信息是，在这笔转账的背后，依据了一份三方协议。
这2000万资金最终去了哪里？在政府信息公开博山区财政局回复，拍卖价款已经上缴区财政。在宋春燕提供的法庭录音中，当法官询问这2000万元的去向时，财政局却表示，这个钱他们没有收到。
天眼查显示，惠成公司是博山区国资局全资持股的子公司山东博政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政公司”）全资持股的子公司，成立于2022年5月7日，也就是说，在该拍卖项目4月29日第一次拍卖撤标正式公告之后才刚成立。公有公司是博山区国资局全资持股的子公司。而博山区财政局和博山区国资局是同一家单位。也就是说，先后中标的公有公司和惠成公司都是财政局全资持股公司。
惠成公司目前已成为被执行人，天眼查显示，截至目前，被执行标的已达1.278亿元，在显示的11起案件中，均为被告。法人宋锦涛，在惠成公司成为被执行人之后，再在新成立的政府投资平台公司继续担任法人，并继续参与招投标。
惠成公司的上级公司博政公司，也被列为了被执行人，被执行标的达7765.7万元。
公有公司，按照其2024年年报显示，当年员工人数为0人。天眼查显示，该公司历史被执行总金额达2658.63万元，司法案件达90余条，对外投资21家控制企业。
作为博山区财政局，实际控制的企业达103家。间接持股的达189家。而这些企业年报多显示人数为0。
据公开资料显示，淄博市博山区早在几年前曾发生一起“伪城投非法集资案”，该案自2022年6月起持续运作。以承诺8%—10%的年化高息，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非法吸存。2025年7月，该案由当地公安立案，涉案资金超过百亿元，波及投资者众多。最终资金大部分通过香港离岸账户跨境转移。
尽管这起伪城投案跟宋春燕的投资没有关系，但还是给宋春燕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比如：宋春燕的2000万元资金通过一方院转账给公有公司之后，是不是被挪用了？
比如：从2022年4月14日到29日，是不是给制造假公章和拍卖资料者提供了充足的造假空间？
比如：为什么第一次拍卖时，能够当天成交，又当天撤标？又为什么在已撤标的前提下，第二天还继续进行了拍卖成交公示？又为什么在一个月之后又进行了撤标公示？这一系列决策，又为什么能够在多家单位协商下作出？是否存在窝案？
比如：华斌公司套取260万元转让费之后，马上申请注销了公司，公司从成立到注销，仅仅存活了37天。而通过天眼查搜索，不难发现，华斌公司还曾有个“双胞胎”公司——淄博华斌石料有限公司，与其仅一“砂”字之差，其他信息基本一致，该公司于2022年6月16日注册，一年半之后，也被申请注销。如此反反复复，是否存在有人专门巧取转让费之嫌？如是，谁又是背后的操纵者？

由于合同相对性，致使此案与政府无关，这也是宋春燕目前维权困局

维权困局
公有公司、惠成公司的以上数据，揭示了淄博市博山区城投公司的一个运营现状，也是当地城投公司的一个缩影。
有相关人士认为，企业的亏损不外乎是产品卖不出去，又投入了成本，导致亏空。而作为城投公司的公有公司、惠成公司，投标时的保证金、成交款，都是来自于第三方，如果中标了，则能获得15%的利润；如果不中标，则是无息退款。如此说来，是不会产生亏损的，为什么出现了亏损？以宋春燕的2000万元资金为例，由惠成公司转入区自然资源局指定的账户，也即财政国库，如果按合同中的“多退少补”，比如需要从2000万元中再退给宋春燕1500万元，则惠成公司由于已交给财政国库，导致无钱退给自己，所以导致成为被执行人。如果巨亏，则这个公司搁置在那儿，继续成立一个新公司，再周而复始的继续。
而当地政府则由于合同相对性，与其无关。
这也是宋春燕案子目前的维权困境。该案，已于2024年9月在淄博市中级法院立案，至今已达16个月，仍未结果。
据悉，北京某通讯社记者于半年前也关注了此案，并已内参呈报高层，且某领导已作出批示。巧合的是，山东省政府办公厅就在2025年底，下发了《关于排查整治借工程建设项目之机非法开采销售砂石资源问题专项行动工作方案》的通知。要求开展全面排查整治，严厉打击违法违规行为，坚决守牢生态环境安全底线。
只是，在宋春燕案件中，至今也未见有哪些人受到行政处罚、党纪处分，甚至刑事追究。
如今，正值寒冬，宋春燕站在淄河边上，放眼望着她曾经投资过2000万元的地方，黯然伤神，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