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腊月二十九,北京南郊的寒风裹着土路的霜尘拍打木窗,旧宫大会的伙房里米汤冒着热气。沈醉把手伸到蒸笼上烤了烤,又去翻那张早已被翻卷边的日历——离第二批战犯满一年,马上就要“下连”了。
这种“下连”,不是去前线,而是要被分配到各机关。第一批获特赦的王耀武、杜聿明都进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消息早传得满公社都是。沈醉心里七上八下,他在想:是不是也逃不开那条路?
一年多来,他跟着农民整地、挑粪、捡棉壳,手磨出了新茧,夜里却常被旧梦惊醒——梦里是戴笠的皮鞭,也是刑讯室那盏昏黄的灯。他清楚自己背着多少债,越临近回城,心就跳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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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正月初六,北京市民还沉浸在鞭炮声里,公社发布了分配名单:沈醉、范汉杰、罗历戎等人全部调往全国政协,任文史专员,月薪一百元。消息贴在黑板上,白纸黑字,扎得他心里一阵钝痛。他想回湖南陪唯一的女儿,或者留在北京市政协,离家近点也好,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不服从分配”四个字谁都不敢揽。
他收拾行李进城那天,雪后初晴,车窗外白光晃眼。老战犯们穿着灰呢大衣,兜里只有五块钱押金和几本自己誊的“认罪笔记”。沈醉用力捏着包袱带,心底却在反复演练:见面了,先鞠躬,再赔不是。
抵达全国政协的第一天,行政处给了他两张证:一张文史专员医疗证,一张礼堂俱乐部出入证。纸张新得发亮,盖着火红的公章,仿佛在提醒过去彻底翻篇。可他刚走进礼堂后门,就碰上了副主席高崇民和常委阎宝航。那一刻,空气像凝住。
“高副主席,你好。”沈醉低头伸手。
“请多写些史料。”高崇民握着他的手,声音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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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十余字,却像针扎。二十年前,沈醉围着戴笠,为抓“东北救亡总会”骨干不眠不休,高崇民正是盯梢对象。1941年,戴笠竟悄悄送去一笔巨款给这位东北抗日名流当贺礼,军统上下议论纷纷。沈醉当时不解,就在办公室问:“要不要把他抓了?”戴笠抬头冷冷一句:“你懂个屁。”
那话声调不高,却让人后背发凉。三年后,高崇民借那笔钱办进步刊物;再两年,1946年国共和谈破裂,军统正式下达逮捕令,可人早已脱网。据说,是军统内部人王化一暗中放了行。此事在沈醉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缺口,如今人就站在跟前,身份调了个个儿。
如果说遇见高崇民只是尴尬,那么阎宝航就是“针尖对麦芒”的碰撞。阎早被军统列入黑名单,缘起1938年在重庆创办兵工福利社。军统几路眼线盯得死,可愣是抓不到把柄。戴笠只得将他挂在“危险人物”名单,番号排得极靠前。沈醉当年与情报科的人喝茶时常听到“阎老狐狸”这个绰号。
如今这位“狐狸”成了自己的直接领导。第一次进办公室汇报工作,沈醉站在木地板上,手心都是汗。阎宝航放下笔,慢条斯理地说了句:“不是怪你,历史有它的账。”短短七个字,像刀又似棉。沈醉点头,心底却狠狠拨了自己一下:过去那本账,迟早得自己替自己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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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宝航不时提起1946年2月10日重庆较场口的旧政协庆祝大会。那天特务冲进会场,棍棒乱舞,血溅台阶。阎作为主席团成员险些昏倒,被学生们护了出去。往日的沈醉在军统总部听简报时觉得这只是一次“行动”,现在却要直面当事人。他每听一次,心里的愧疚便添一层。
有意思的是,政协机关的日常并没有太多冷眼。多数民主人士对他报以客气一笑,顶多在茶水间绕远点。长走廊里贴着“团结、民主、协商”六个大字,他天天经过,也在琢磨这六字如何落到自己身上。
工作不算繁重,收集旧报、校对回忆、整理口述。沈醉擅笔记,一拿起钢笔就停不下来。《沈醉日记》原是给自己留后账,现在成了文史资料;《我所知道的戴笠》写到一半,被高崇民借去翻阅。秘书提醒:“领导很看重真实细节。”他心里五味杂陈,还是硬着头皮补全数据、核对日期。
不得不说,这些纸张像一面镜子,越写越亮。写到军统在昆明暗杀闻一多,他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石榴树影晃动,像浸了墨。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天亮后主动找到阎宝航,提出增补一份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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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1963年春,沈醉在政协的名片已经递出不少。去报到时的那份紧绷松了些,他也偶尔在食堂跟年轻干事聊两句土改、谈一两段湖北方言。人们发现,这个曾在特务档案里以“冷酷”著称的处长,如今说话竟带点湖南腔的柔和。
档案室有一把旧椅子,靠背斜了,常被他拉到窗边。天气好的时候,他坐那儿编目。有人开玩笑:“老沈,又写历史?”他半抬眼:“写债,写完好交账。”一句话,听者沉默。
1964年,《沈醉自述》印成铅字,限内部参阅。书脊上那行小字,不止记录一个人的轨迹,更像告诉读者:黑名单也会换主人,兵工厂的“老狐狸”可以坐在沙发上听汇报,昔日特务则开始铺开稿纸写交代。命运的拐点有时并不轰轰烈烈,只是开一张调令,换一道门牌。
轿车的喇叭声从府右街传进院子,阳光把树影投到青砖墙上。沈醉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交材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想起那张旧宫公社的日历,如今早不知飘到哪儿。可他知道,一本新的日历已经翻开,每一页都在提醒:写史,也是在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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