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律+技术思维看新型航空器审定与取证规则优化和效率提升

原标题：魏士廪等：从法律+技术思维看新型航空器审定与取证规则优化和效率提升

摘要

随着电动垂直起降（eVTOL）等新型航空器井喷式发展，其高度集成、软件定义及AI飞控等特性对基于传统航空器的适航审定体系构成了严峻挑战。本文立足于法律与技术的双重视角，系统分析了现行审定规则在标准适应性、方法有效性及资源分配上面临的困境，梳理了国际上的主要应对策略与创新实践，并重点解读了中国在新修《民用航空法》框架下所进行的适航审定体系改革。文章最终从企业实操层面，提出一套融合法律合规与工程技术的取证效率提升方法，旨在为新型航空器安全、高效地投入市场提供兼具前瞻性与实操性的路径参考。

一、新型航空器对传统审定体系的挑战

适航审定是确保航空器安全性的基石，其本质是法律授权的行政许可过程。然而，以eVTOL为代表的新型航空器在技术范式上的颠覆性创新，使得建立在传统固定翼、旋翼航空器经验之上的审定体系面临系统性挑战。

1. 技术标准滞后性挑战

电动化、分布式推进、复合材料广泛应用以及人工智能飞行控制系统等，缺乏现成的、可直接适用的技术标准。系统高度集成与软件定义特性，使得传统以硬件分解为核心的标准体系难以直接套用。

2. 审定方法有效性挑战

传统的符合性验证方法（如MC0~MC9）在面对AI自主飞行系统的“黑盒”决策逻辑时，其验证充分性受到质疑。如何验证无法直观理解的系统行为的安全性，成为方法论上的难题。

3. 法律规则与效率的冲突

对于无法归入现有分类的新颖设计，监管机构虽可通过“专用条件”实现“一案一议”的灵活处理，但此方式缺乏普适性，导致流程不确定、周期长，难以应对型号快速增长的“井喷式”需求（如至2024年底，国内需审定的中大型无人机型号超800个）。

4. 审定资源供需失衡的挑战

新型号增量快、项目周期紧、社会关注度高，而审定人力资源有限，根据官网公开信息可见，中国民航局CAAC一线审定人员约400人，远低于美国FAA的1500+，形成了巨大的资源压力。

二、国际应对策略，从规则修订、模式创新到协同互认

为应对挑战，国际主要航空当局积极推动规则优化与实践创新，核心思路是从“规定具体技术方案”转向“设定安全性能目标”。

1. 规则修订与专用标准制定

美国FAA通过MOSAIC规则修订，放宽对轻型运动类飞机采用新构型的限制；欧洲EASA发布SC-VTOL，为垂直起降航空器量身定制新型取证路径，标志着规则体系开始主动包容新技术。

2. 特殊审定与协作模式

依据FAA 14CFR PART21.17(b)等条款，监管机构与企业共同制定“专用审定基础”，实现“一事一议”。同时，FAA广泛采用组织设计授权（ODA），但在波音737MAX事故后，通过《飞机认证、安全问责法》（ACSAA）加强了对此类授权活动的监督，寻求放权与监管的平衡。

3. 国际协同与互认

2025年美英澳加新五国签署《先进空中交通飞行器型号认证路线图》，推动“一国认证，多国互认”，旨在减少重复审定，提升全球市场准入效率。

4. 前瞻性管理工具

EASA提出的“认证准备就绪等级”（CRL）体系，将适航符合性考量前置于研发阶段，通过九级量表系统化评估技术可认证性，使认证过程更可预测，有效降低企业后期返工风险与成本。

三、中国的积极探索，从法律修订、规则细化、国际参与到新模式探索

中国正通过顶层法律修订、配套规则细化及深度国际参与，构建面向新型航空器的适航审定体系。

1. 法律修订提供顶层支撑

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第220条、第221条明确国家完善适航审定体系、加强人才培养、建立健全基于风险的分类分级适航管理方式的法律义务。本次修法在适航审定与管理方面呈现出四大特点：

第一，建立产品与机构双许可制度。要求设计机构建立设计保证系统，生产机构建立生产质量系统，并对其授权签发部分合格证明，体现了“对机构放权，监管侧重系统保障”的现代监管理念。

第二，建立产品全生命周期许可管理制度。新法修订整个许可制度覆盖设计、生产、进出口、维修和飞行活动的所有环节，实现闭环监管。新法还规定，民用航空化学产品设计、生产和民用航空油料供应、测试的单位应取得相关许可证，更进一步体现了对航空产品安全全生命周期的严格管理。

第三，对机构放权，监管强调系统保障。新法要求设计机构建立设计系统保证体系，并对给予设计机构一定程度授权，被颁发设计机构许可证书的单位，可以接受国务院民用航空主管部门的委托提供技术检查等相关服务，也可以为本单位进行的设计小改签发合格证明。新法同样也要求生产机构建立生产质量保证系统，被颁发生产机构许可证书的单位，可以在许可范围内为本单位生产的民用航空产品和零部件签发合格证明，并可以接受国务院民用航空主管部门的委托提供技术检查等相关服务。

第四，将系列许可制度提升入法。CCAR-21明确的十四类许可证书，为各类审定活动提供了清晰的法律工具，在本次修改中全部直接规定到法律层面，显著提升了许可证制度的法律地位和重要性。

2. 配套规则持续细化与完善

《运输类旋翼航空器适航规定》等新规针对增强飞行视景系统、能量存储系统、自动驾驶和飞行指引系统、仪表指示和标记等新技术在旋翼航空器设计中的不断应用进行全面修订，并发布了《限用类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适航标准》《动力提升航空器适航标准》等征求意见稿，推动审定从“个案审查”向“规则成型、路径可预期”演进。这些新规则的出台，表明动力提升航空器从专用条件时代转向通用审定基线，适航关注点前移，聚焦难点“过渡与失效”在设计层面的解决思路，限用类无人机把能飞变成可验证的系统安全，低空监管正在形成模块化安全逻辑。

3. 灵活运用现有制度工具

CAAC通过CCAR-21框架下的“专用条件”与“豁免”程序，已为亿航EH216-S等机型完成审定，体现了依法审定的灵活性。

4. 深度参与国际规则制定

中国在国际民航组织（ICAO）推动电驱动航空器适航标准研究，与多国建立双边适航关系。与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形式各异的双边适航关系，通过“一带一路”倡议等框架开拓新兴航空市场，加强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例如，与巴西修订适航程序，推动中国企业航空器（亿航216-S）在巴西获得试验许可并开展联合试飞与合作研究。

5. 积极探索“数据复用”“审查结论复用”新模式

例如，通过芯片CTSO中的“申请人声明+数据单”模式，实现责任前置、审查结论复用，构建适航审定的“中间层制度基础设施”。民用航空适航审定中心副处长侯小宇在2025年国际电动航空昆山论坛上提出解决思路：未来产品更大程度地实现数据复用、实现审查结论的复用。该方法，在芯片CTSO中是极具制度意义的设计，申请人声明+数据单作为法律与技术的双重保障。适航审定基于声明内容进行符合性审查，结论以数据单形式记录，供后续设备级项目引用。这样，法律上可做到责任前置、复用有界、责任可追溯、提升审定效率，用法律程序设计约束技术的不确定性。数据复用从项目驱动转向能力与性能驱动，使共性要素进行前置，为适航构建中间层制度基础设施，审查行为向系统构架者延伸，符合民航法新修订的思路与方向。这种新模式，以标准化和数据化为基础，实现安全、效率与产业发展的动态平衡。

四、企业利用法律与规则提高适航取证效率的方法探讨

面对法律环境与技术要求的动态变化，企业应主动运用法律与技术融合的思维，系统化管理取证过程。

1. 构建“法律+技术”一体化合规治理体系

设立适航合规与取证办公室，统筹法律、研发、测试、质量等部门，确保合规要求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实现“法律条文”与“技术实践”的无缝转换。

2. 实施“取证就绪等级”管理

在项目各里程碑同步评估设计的“可审定性”与符合性证据的完整性，避免后期颠覆性修改，将EASA的CRL理念内化为企业项目管理实践。

3. 夯实设计与质量系统

依法建立并有效运行“设计保证系统”和“生产质量系统”，构建完整的“证据生成链”。推行基于模型的系统工程（MBSE），在设计中预先标记适航条款，利用数字孪生技术固化早期符合性证据。

4. 主动管理审定风险

主动与局方进行预沟通，对新技术进行符合性差距分析，提前准备“等效安全”论证或豁免申请预案，化被动应对为主动规划。

5. 采用模块化与阶梯化取证策略

对复杂系统分模块申请技术标准规定项目批准书（CTSOA），降低集成风险。规划清晰的取证阶段，明确各阶段目标与退出条件，分散风险，稳步推进。

6. 强化过程证据管理

全程实施“关键沟通纪要”制度，完善项目日志，构建具有法律效力的过程证据链。

7. 建设适航合规数字化平台

有实力的企业可投资建设企业级平台，实现符合性证据的结构化存储、自动关联与状态追踪，提升应对局方审查的效率和透明度。

综上，新型航空器的适航审定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其优化与效率提升必须超越单纯的技术范畴，融入法律思维。中国通过《民用航空法》的修订，已为适航审定体系的现代化改革奠定了坚实的法律基础。对企业而言，成功取证的关键在于将法律合规要求深度嵌入技术研发与项目管理体系，以“法律+技术”双轮驱动，主动管理与局方的互动过程。唯有如此，才能在确保安全这一根本底线的前提下，实现审定效率的最大化，从而有力推动中国先进航空制造业在全球竞争中抢占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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